我是株人參精,天生地養。
遊歷到人間,成了門頂好的親。
今早我在好友山藥精處午睡,隔著屏風,我聽到我那貌若桃花的凡人夫君問。
「倘若用人參下藥,能否讓失去雙目的女子重新復明?」
夫君頓了頓,補充道:「一根千年參。」
1.
好巧不巧,我就是那根千年參。
夫君凌飛的眼神認真,他放下一錠銀子,真切道:
「還請醫者知無不言,人參如何入藥,才能揮發出最大藥性?生吃、燉煮、還是水煎。」
他每說一個吃法,我身上汗毛就多一層。
到最後已是徹骨冰涼。
我與凌飛成親不到三年,感情甚好。
他在雲火峰修劍道,我在山腳下支了個吃食鋪子。
我野生野長,他無父無母。
兩人相遇後一拍即合,在無情崖旁成了親。
我們相伴這麼久,我怎不知,他竟認識個雙目失明的女子?他為何從未與我提起。
成精的人參少見,千年參更是難得。
究竟是何種關係,才能讓他如此急切。
不惜要拿我入藥?
恍惚間,我打碎手邊的玻璃盞。
凌飛頓時聞聲望來,山藥精站起身,擋住我隱約露出的一片衣角,她笑言:
「既是千年人參,早就化了形,有了心脈六識,豈是你能輕易拿捏的。
「你想拿她入藥為引,可曾問過她的意願?
「這天下有哪顆修成正果的人參,會心甘情願拿自己入藥。」
2.
凌飛走後,藥藥氣惱的掀開帘子。
她本體是玄酉洞中的一顆山藥,喜好人醫。
將巴巴修足了道行後,跑到山腳下開起了醫館,主治脾胃氣血,積攢功德。
上一次她這般生氣,還是雲火峰的大弟子前來問她。
「山藥怎麼炒好吃?切片,烹炒,還是水煮。」
她那時掄起根紮實的木棍子,將那人打的四處逃竄。
如今要下鍋的人換成了我,我卻半點不敢聲張。
連掀開帘子當面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實屬給我們精怪丟臉,若是讓那山裡的野猴子聽了去,八成是要笑掉大牙,嘲諷我腦子不好,遇人不淑。
「曦曦,你那夫君不能要了!」
「你拿他當心尖尖,他竟想拿你去給別人下藥!」
「收拾收拾,我們回大涼山去。」
我晃著神,聞著房中濃郁的草藥味。
大千世界,法理玄妙。
我們幼時弱小,生長在大涼山的山峰,起初世道不平,山中無大妖鎮守,又靈氣充沛。
不少修行之人來山中挖藥入引,解塵世病苦。
那時我們只是尋常草珍,尚未開智,掙脫不開因果循環,之後山中來了一野猴子,法力無邊,我和山藥再其暉光下得道成精。
如今我早已逃脫淪為藥引的宿命,生了心肝血肉。
尋了一如意郎君。
不曾想,兜兜轉轉,平常草藥入不得他眼。
他想要的竟是我這根千年參。
我睜開眼,心頭堅定。
「藥藥,我還是想問清楚。
「若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我在山裡想幾百年,也想不通我哪裡對不住他。
「他昔日同我結髮夫妻,是心中歡喜於我,還是只是因為我是根人參精。」
3.
回到家裡,凌飛正在做飯,灶火升騰。
水池邊上擺了一瓷盆,我走過去西瞧,是一尾鯉魚。
它魚小心大,還不知過一會就要被丟到油鍋里生煎,只生機勃勃的在盆里游來游去。
我看入神,掉了兩滴淚。
「怎麼哭了?可是外面風大迷了眼。」
凌飛擔憂的攬我入懷,擦去我眼角的淚珠。
我搖搖頭。
「看它可憐,長得這般漂亮,卻是人間桌上一碗菜。」
「萬物相生相剋,弱小是它的因,任人果腹是它的果,就是這般因果循環,萬物才可互相制衡,穩固秩序。」
一道道菜端到桌上,有我最喜歡的冰糖蓮藕。
往日覺得入口生蜜,今天卻在其中品出一二苦楚。
凌飛給我倒了一杯清酒。
我望著那酒,眼睛紅了紅。
「相公,你可還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
「自然是記得。」凌飛笑了笑。「那日你穿件鵝黃色的裙子,怯生生的望著我看,我還以為是哪家娃娃菜成了精。」
他生了張極好看的臉,眉如遠山,眼角笑時有幾分在男子身上不常見到的艷光。
第一次見他時,他就站在山頭這樣看著我笑。
那時我初涉人間,五穀不識,哪能經受的這般蠱惑,一不留神就著了道,跟在他後面要做他的小師妹。
久而久之,他的師門常會以此拿他打趣,那顆跟腳粘人的娃娃菜去哪裡了?
他一邊臉紅,一邊糾正我並非蔬果精,而是大涼山山奇峰下一根頂厲害的參,全族三百零九根,唯我成了精。
現在細細想來,誅多伏筆。
「我們人參一族,天性受限,成精後也不是那可以提劍鬥法的大妖,唯有一點,我們可以將妖氣藏的乾乾淨淨,連你師尊那樣厲害的人物也分辨不出。
「和你相遇那天,你立刻就察覺了我的來歷,這是為何?」我看著凌飛,一字一頓。「你說你從未去過大涼山,那你怎知山奇峰腳下共有三百零九根參?」
啪嗒一聲,凌飛筷子的排骨落到粥碗里。
他抬頭看我,笑意全無,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我等他良久,他嘴唇翁動了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心頭清明,拿起清酒仰脖而盡。
「凌飛,你我夫妻緣分已盡,從此以後恩斷義絕,不復相見!」
4.
那酒果真有問題,這是我醒來的第一反應。
我睜開眼,目之所及混沌昏沉,不見天光。
周遭除了幾聲清脆的鳥叫再無其他。
我大聲叫喊,無人應我。
捏個法決衝出去,剛飛身幾步就激盪出層層屏障。
那屏障仙氣粼粼,似是惱怒於我的反抗,排山倒海的向我施壓,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我唇見已被逼出道道血流,心神震顫。
三日後,陣中走進一綠衣少女,額角有一道獸紋。
她稀奇的圍著我打轉,驚道。
「你就是玄機戰神在人間的妻子?」
我抬頭看少女,不解:「玄機是誰?」
「就是你凡間的夫君凌飛呀。」
少女蹦蹦跳跳的,化出本體,是一隻通體碧綠的仙鳥,她展起飛翼,羽翼所及之處,陣法一一消散。
「快上我背上來,我的背尋常人可坐不得。今日是玄機戰神求了我家娘娘,怕你在靈霄寶殿受委屈,這才叫我走一趟。」
仙鳥名叫青回,日行萬里。
眨眼之間就帶我衝出了混沌。
落地時,我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腳發軟。
雕樑畫棟,金光萬丈,雲梯尚在腳下翻騰。
「這是何處?」
我問青回,青回爽朗答道。
「此乃天宮,福地是也!」
3.
寶殿之上,我見到了我的夫君。
此番他不用在偽裝成凡塵慾念里的仙人,我聽得他的名號,他是這九重天上金尊玉貴的戰神玄機,是我粉身碎骨也高攀不到的仙人。
玄機一身清袍,站在殿中。
只餘光撇我一眼,莊重威嚴。
周遭肅靜,高高在上的王母的聲音仿若隔著雲端傳來。
「小小參妖,你可知錯?」
我長於山間,於修煉一心一意,從未有半日擱置。
我嫁作人婦,於夫君掏心掏肝,從未有過半分不仁。
我究竟,何錯之有?
「你錯在不自量力,身為精怪不潛心修行,同玄機戰神逆天而為,結下連理,有違森規。今日就罰你轉世輪迴,戒嗔痴,斷貪念,守嘗三世苦果。
「你可還有話說?」我搖搖頭,我無話說。
昔日與玄機拜堂成親時。
無賓客捧場,只有漫山遍野的草木見證我心情切。
我拉著他拜天敬地,保我二人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他衣帶翻飛,長身頂立,有睥睨世間之姿。
他說天道無情,他不跪天。
4.
「且慢!」
靈霄寶殿上,玄機挺身而出。
他身後華光升起,護住跪在殿中央的小人參精,任那些仙法妙術,都無法近其神。
只是所說之言,有如萬丈寒冰堅硬。
「大涼山的山河峰是天地混沌初開時的玄光所養育,峰下共三百零九顆人參,只有這一顆得以化形,服下後可治寒星神女的眼疾。我憐其痴心,這才種下一番苦果。」
「如此說來,你是為了寒星才與這參精有一段緣的?」
「正是。」
玄機拱拱手,傲然道:
「請王母感念寒星神女的戰功,網開一面。送此女到四方娘娘處,那裡的無恨池水可化解俗世的一切戾氣、貪念。去濁氣,提清氣,七七四十九天後,寒星神女方可服下。」
王母點頭,又問我:「小參精,你可還有話說。」
「我與玄機戰神,算不得夫妻。」
玄機臉色一變,他終於正眼瞧了我一遭,臉色像浸在月光里那般透白,不可置信的望著我。
仿佛剛剛三言兩語就定決了我生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仿佛那一杯清酒,棄我於萬劫不復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慘然一笑,竟生出與天地叫板的勇氣來。
我生來弱小,難道就活該被位高權重之人玩弄於手掌之間嗎。
「你們弄錯了,我的夫君叫凌飛,無父無母,雲火峰弟子。我從頭到尾只心繫他一人,玄機戰神是誰,我不認得。」
這日,我的夫君凌飛身死,不過二十有八。
這日,玄機戰神兩萬八千歲,身披銀甲,鐵血無情。
這日,四方娘娘坐騎青回,帶我來到小香山。
四方娘娘慈眉善目,像天底下最和善的母親。
她問我:「你可有恨?」
5.
在小香山的日子無趣,只有青回與我作伴。
她是一隻頂聒噪的鳥兒,一張嘴不得閒,喜歡和我聊八卦,從她口中,我得知了寒星神女中意玄機多年,曾聲勢浩大的示好幾次,均被玄機一一拒絕。
青回說寒星只會領兵打仗,在情之一字上,是單相思。
我笑她腦殼小,不通情竅。
如果當真是單相思,那玄機戰神何苦幹巴巴的跑到下界去,在山河峰門口蹲守,等我化形那日收拾的油光水滑,一言不合就勾搭上我。
他為了寒星戰神的眼睛。
不惜出賣色相,讓我白白睡了幾年,可謂忍辱負重。
幾日後,寒星神女來小香山取無恨池水。
她一身白裙,步步生花,左右兩側各有一婀娜仙侍。
一雙眼蒙著白布,斂去大半真容——自那日大殿之上玄機說要以無恨池水凈我身心後,她便日日派侍女來取水,以此洗眼。
今日她親自來此,背著雙手站在池邊。
不似尋常女仙。
「那隻人參精呢?」
我恭敬行禮。
「你叫何名字?」
我愣在原地,這是我來天界快半個月里。
第一次有人問我的名字。
「我無姓氏,化形那日晴空萬里,日頭大好,大涼山的猴子會讀點書,給我取名為曦曦。」
曦曦。
寒星神女在口中嚼了遍這個名字。
瑩瑩天光里,這仙子身形消瘦,形如千里冰山中的一朵雪蓮,她輕笑一聲。
「這麼多天,任誰見了我都道喜,賀我眼盲了近千年,總算遇到只有靈氣的小人參,不出兩月,我便能睜開眼睛了。
「神仙都嫌凡人愚笨,不悟因果。怎麼他們也這般,我寒星是何等高傲,怎會踩著個小人參的屍骨達成心中所願,與那無間地獄裡鎖著的墮魔有何區別!」
寒星神女走之前同我說:
「你莫要怕,四十九天後一切清明。」
我動了動嘴唇,到底沒說出口。
我其實是願意送她一雙重看世間的眼睛的。
否則螻蟻再小,也會四處逃竄。
刀尖下尋找生路,怎會乖乖的混吃等死。
6.
寒星神女,她曾經救過我一命。
她是個四處征戰,讓人聞之喪膽的女戰星。
與玄機師承一脈,善用劍氣,在與魔族最慘烈的一役中雙目被刺瞎。
沉睡於無恨池水,長眠不起。
那一役,人間從飽受魔族摧殘的煉獄到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魔族與仙界簽守律法條約,不再有蟄伏在暗中的魔物隨意跑到凡間吃人飲血。
百姓們受神女庇護,建其廟宇,鑄其金身,每逢佳節四時,人們都晨起前去上香祈願,以求神女顯靈。
我也在其中。
她所管轄的濟州曾染上時疫,民不聊生。
夜裡常有小兒啼哭難寐,街邊常有乞丐橫屍荒野,路邊的野狗爭做一團,搶著吃熱乎的五臟六腑。
百姓們剛吃上幾年飽飯,一時之間就面黃肌瘦,歷滅頂之災。
唯有貪官們肚大油肥,把有名的郎中圈到家中供他們差遣,半粒米都不捨得對外施捨。
我剛涉足人間不到半年,隨雲火峰眾弟子建棚施粥,救濟貧苦百姓。沒過多久,雲火峰的弟子們也都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