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春秋提著糕點回來了。
她問我何時回府,我隨手一指遠處。
「再去替我挑支釵子吧,要東街那家的。」
支走了春秋,我與嫡姐匆匆趕回那小宅。
院子裡空空蕩蕩,人已不見了。
嫡姐跺腳:「來遲一步!」
「無妨。」
我望著空蕩的庭院。
「我會小心提防他。眼下最要緊的,是讓爹爹提防左相。」
嫡姐聞言,轉身便風風火火地往侯府去了。
我獨自回到王府時,暮色已沉。
沈雲渡已在花廳等我用飯。
他自然而然地牽過我的手,眉頭微蹙。
「手這樣涼。」
說著便吩咐人取來披風,仔細為我攏上。
其間還低低咳了兩聲,氣息微弱。
我抬眸靜靜看他。
這人身姿挺拔,掌心溫熱,明明康健得很。
為何偏要裝出一副病骨支離的模樣?
我:「你身子不好,不必特意等我用飯。」
「等夫人,是應當的。」
7
夜裡,他讓我先歇下,自己喚了侍衛去書房。
我在榻上翻來覆去,竟有些手癢。
往日心裡不靜時,殺頭豬便好了。
索性起身,在院中漫無目的地走。
忽然聽到廊下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是侍衛周滿。
「王爺,五皇子已回宮了……只能再尋時機。」
「怪我遲了一步。」
沈雲渡的聲音冷淡。
「早知如此,當時便該一把火燒個乾淨。」
周滿似有遲疑:「可若殺了五皇子,王妃日後知曉,恐怕……」
「怪我便怪我。」
沈雲渡打斷他。
「人死了,我尚有一輩子時間求她原諒。再說了……」
「只有死人,才搶不走。」
他命周滿去那宅子守著,總會有露面之時。
周滿領命離去。
寂靜片刻,我聽見沈雲渡低低自語。
「沈卿胥,重活一世,你若再敢碰寶珠……我剁了你的爪子。」
我心頭猛地一跳。
嫡姐如此,沈雲渡也如此……
竟是都做了同一個夢?
還未細想,又聽他輕嘆一聲,語氣竟軟了下來。
「寶珠最是心軟……明日,我便吐個血叫她心疼心疼。」
我:「……」
半夜,有人輕輕上床,從身後環住我。
溫熱的唇貼在我耳畔,一聲滿足般的喟嘆。
「寶珠……這輩子,我絕不會再讓人搶走你。」
翌日清早,我剛起身,春秋便慌慌張張跑進來。
「王妃,王爺、王爺吐血了!」
「大夫說是操勞過度,皇上已准了王爺在府靜養。」
我去看他時,他唇角還沾著未拭凈的血絲。
一見我,便虛弱地靠在我肩上,蹙眉輕哼。
「……疼。」
「既如此,王爺更該好好休養。從今日起,我們便分房睡吧。」
沈雲渡神色一僵,眼裡掠過一絲懊悔。
「其實……也沒那麼疼。」
我卻已轉身吩咐下人。
「將王爺的枕被送去書房。王爺身子要緊,需靜養。」
沈雲渡拉住我的衣袖,語氣急切。
「我真無礙了。這口血吐出來,胸口反而鬆快許多。你若不信,大可叫大夫來診。」
我順勢點頭,當真喚了大夫來。
大夫仔細診過後,也說王爺脈象平穩。
我卻執意道:「王爺方才吐了血,總歸是傷了元氣。還請大夫多開些溫補的方子,務必固本培元才好。」
沈雲渡在一旁欲言又止,卻被我按住手背。
「王爺的身子要緊。」
8
於是,一連數日,參湯藥膳如流水般送進書房。
不過三五日光景,他便補得燥熱上火,清晨洗漱時,竟見了鼻血。
夜裡他想回房,被我擋在門外。
我言辭懇切,目光真誠。
「王爺還需靜養。我睡相不雅,若夜裡翻身碰著您,反倒耽誤了調養。」
他立在門外,頗有幾分可憐。
這段時日,我常私下與嫡姐碰面。
她告訴我,已悄悄在爹爹書房尋到些要命的物件,所幸發現得早,被她暗中調換了出來。
「寶珠。」
嫡姐仔細端詳著我的臉:「王爺待你……究竟如何?」
「挺好。」
我托著腮,老實答道:「就是府里太閒,有些手癢……想殺豬了。」
嫡姐嗤地笑出聲,伸手戳我額頭:「你有點出息!誰家王妃還惦記殺豬?」
她壓低聲音,眼底泛冷。
「我備了好些好東西,回頭定要把那沈卿胥……毒成個癩蛤蟆!」
與嫡姐分開後,我順路去糕點鋪子,打包了好幾種新出的點心。
回到王府時,沈雲渡正倚在廊下翻書。
瞧見我手裡的油紙包,他眸光倏地一亮。
「寶珠這是……特意給我帶的?」
我手腕一轉,迅速將點心藏到身後,正色道。
「王爺不宜用這些甜膩之物,於養病無益。」
「周滿,再給王爺端碗參湯來,要滾燙的。」
他嘴角抽了抽。
「我方才已喝過一碗,不必……」
我不接話,只靜靜望著他。
沈雲渡與我對視片刻。
「……我喝。」
湯碗見底不過片刻,兩條鼻血刷地淌了下來。
他狼狽地掩面轉身,逃走了。
9
眼見回房無望,沈雲渡換了路數。
他開始頻頻與我偶遇,且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衣衫穿得比勾欄院的公子還要松垮招搖。
一日午後,我在廊下喂魚,他一步三晃地踱了過來。
微風拂過,本就鬆散的衣領又滑開幾分,露出小片緊實的胸膛。
我咽了咽口水,默念三遍色即是空。
沈雲渡以袖掩唇,低低咳了兩聲。
「我好似有些暈眩。許是……染了風寒。」
我點點頭,繼續撒手裡的魚食。
「那王爺快回屋歇著吧。」
「仔細別傳給我了。」
沈雲渡:「……」
他默了默,改口道。
「或許……不是風寒,只是方才被風嗆了一下。」
說著又朝我貼近半步。
「屋裡太冷清……聽見你在此處喂魚,反倒覺得有些生機。」
我哦了一聲,將魚食罐子遞過去。
「那王爺要喂嗎?」
他接罐子時,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心。
「你看這錦鯉,成雙成對的……多好。」
我順著望去,幾尾紅白相間的魚兒正並肩悠遊。
「是挺好。」
「挺肥的。」
我贊同道。
「晚膳就讓廚房做魚吧,一條紅燒,一條清燉。」
沈雲渡喉間那句若你我也能如此尚未出口,生生哽住,臉色青白交錯。
又過了兩日,他邀我去書房看一幅新得的畫。
展開捲軸,是江南煙雨,小橋流水,遠處人家朦朧。
他立在我身側,指著畫中共執一傘的兩人。
「寶珠,你看這意境……多好。」
「讓人想起舉案齊眉四字。」
我湊近細看,端詳片刻,認真道。
「這傘畫得是小了些,兩人同撐,肩頭怕是要淋濕的。」
他眸光微動,順著我的話接道。
「是啊……所以需得靠得再近些。」
話音未落,身子已不著痕跡地朝我傾來幾分。
我卻已從筆架上抽了支筆,俯身便在畫上刷刷添了幾筆。
在那對身影上方,穩穩加了一頂碩大的油紙傘。
「不用靠那麼近,再畫一把傘就行了。」
沈雲渡垂眸,青筋跳了跳。
......
10
近日,聽說五皇子正在滿京城尋他的救命恩人。
他在御前陳情,說當初在寺廟禮佛時遭人刺殺,雙目受傷,幸得一位姑娘相救。
皇上問起恩人名姓,他竟坦然答出了我的閨名。
消息傳回王府時,沈雲渡當場沉了臉。
他徑直入宮,當著聖上與群臣的面,一口血嘔在殿前,顫聲斥五皇子覬覦臣妻,話音未落便昏死過去。
人被抬回府時,面白如紙,氣息奄奄。
我守在榻邊,幾乎以為他真要氣絕了。
他卻忽然睜開眼,一把拉住我的手。
「寶珠……莫信旁人挑撥。我信你。」
我頓了頓,如實道:「他說的確是實話。可我若知救的是五皇子,定不會伸手。」
沈雲渡眸光倏亮。
「你們……有仇?」
我仔細想了想。
這輩子尚無,可嫡姐說上輩子有。
嫡姐的仇人,自然也是我的。
於是我點點頭:「有。」
他翹起的嘴角差點壓不住。
「寶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
等他喝完藥,我起身欲走,卻被他拉住衣袖。
「寶珠……今夜,能否容我回房?」
我搖頭:「你身子未愈,還需靜養。」
誰知到了夜裡,我推門進屋,卻見他竟已跪在房中。
燭火搖曳,映著他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
桌上端正地放著一根馬鞭。
我看得怔了怔。
沈雲渡抬眸望來,目光沉沉。
「是我對不住寶珠,欺瞞於你。」
我一時未解其意。
「我從未抱病,這病……是裝的。」
「朝中有人慾取我性命。只要我一日康健,毒藥暗箭便一日不斷。倒不如……自己先病給他們看。」
我問:「是誰?」
他靜了片刻。
「尚無線索,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恐與五皇子有關。」
嫡姐說過。
上輩子毒死他的,正是沈卿胥。
沈雲渡死皮賴臉地將鞭子往我手裡塞,求我打幾下出氣。
見我遲遲不接,他便將鞭子一丟,伸手環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嗓音低軟地哄。
「寶珠,我知錯了,往後再不騙你。」
近來我花他的銀子花得實在痛快,心裡那點氣本就消了大半。
此刻被他這般抱著溫言軟語,也就半推半就地……將他壓上了榻。
11
翌日醒來,神清氣爽。
周滿卻匆匆來報,五皇子來了。
沈雲渡面色一沉,霍霍磨牙:「他還敢登門?」
沈卿胥帶了一車禮,說是給我的。
他立在庭中,目光落在我臉上,深情款款。
「從前眼盲心也盲,竟不知寶珠生得這般好看。」
沈雲渡一步擋在我身前,沒好氣道。
「來了也不叫人。」
「再看也不是你的,眼珠子收好了。」
沈卿胥輕笑:「沒準呢。」
「帶著你的東西,滾出去。」
「我是送給寶珠的,與你何干?」
他側眸,話鋒忽轉:「皇叔身子如何了?還剩……幾日?」
我默默抓起一把瓜子,坐在一旁嗑了起來。
沈雲渡冷笑:「暫時死不了。」
「那真是可惜了。」
兩道目光在空中一撞,各自冷哼一聲。
沈卿胥執意留下用飯。
沈雲渡吩咐廚房做了一桌全辣宴,紅彤彤一片。
「忘了你自小不能食辣。」
他狀似歉然:「廚子做錯了。要不……你改日再來?」
沈卿胥卻面不改色地夾起一筷辣椒。
「從前不吃,但與寶珠相處那些時日,早已慣了。」
一頓飯吃得刀光劍影。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兩人將花椒嚼得面不改色。
這也咽得下去?
好不容易送客了,沈卿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我。
「寶珠,皇叔年長你許多,難免無趣。若在府中悶了……可來尋我。」
我:「???」
「不必,我可以去找嫡姐。」
......
12
沈卿胥一連半月來府里用飯。
這日嫡姐來看我,正撞見他坐在花廳里。
她眼睛一亮,轉身就扎進了廚房。
再上菜時,悄悄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附耳低語。
「沒下毒,就是給他點教訓。」
我鬆了口氣。
大白天的,若真鬧出人命,運出去費力,還要挖那麼大的坑埋,實在麻煩。
要宰也該騙去城外,剁碎了東丟西扔,野狗啃得乾乾淨淨,神不知鬼不覺。
一個沒留意,沈雲渡已夾了幾筷入口。
嫡姐哎地輕呼一聲。
桌上兩人同時停了筷子。
我立刻起身:「嫡姐說想吃明韻樓的桂花糕了,你們慢用,我們出去走走。」
待我陪著嫡姐吃飽喝足回來,只見周滿一臉古怪地候在廊下。
「王妃,也不知是哪樣食材不新鮮,王爺和五皇子……都吃壞了肚子,正……正搶茅廁呢。」
不多時,便見兩人腳步虛浮、面色發白地從不同方向踉蹌走出。
沈雲渡扶住廊柱,氣若遊絲。
「我府上的菜……定是哪裡出了岔子。卿胥往後……還是莫要來用飯了。」
沈卿胥雖也唇色發青,卻仍強扯出一絲笑。
「無妨,我年輕……好得快。不像皇叔,年歲長了,身子虛,夜裡……記得備好大夫,免得一個不留神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