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容貌明艷,性子驕縱。
與端陽王大婚那日,只因王爺未能替她尋來那隻鳳玉鐲,便使了性子,說什麼也不肯上轎。
她一把扯下大紅蓋頭,擲在地上。
「本就是個病秧子,如今連只鐲子都取不來,這親事,誰愛嫁誰嫁!」
爹爹急得眼前發黑,嫡母好言好語地哄著。
一旁的姨娘悄悄拾起蓋頭,轉身從門後拽出正啃著瓜瞧熱鬧的我。
「老爺、夫人,要不……先讓寶珠頂上?」
我一口瓜還沒咽下去,就聽見阿姐一聲嗤笑:
「行啊,就她了。」
……
行什麼行?
我只是個殺豬的啊!
1
今兒是嫡姐大喜的日子,前廳卻亂作一團。
端陽王府送來的聘禮樣樣周全,唯獨少了嫡姐心心念念的那隻鳳玉鐲。
她當場就變了臉色,一把扯下蓋頭摔在地上。
「本就是個病秧子,連只鐲子都尋不來。這親,誰愛結誰結!」
夫人急得不知所措:「心蓮,莫任性,王爺已在前廳候著了。」
「候著又如何?」
嫡姐冷笑:「他既言而無信,我又何必嫁?」
爹爹額上青筋直跳:「胡鬧!那是王爺!當初不是你以死相逼,求我去請的聖旨嗎?如今臨門一腳,豈容你兒戲!」
「他先對我兒戲的。」
嫡姐抬手便拔下發間珠釵抵在頸上。
「再逼我,我現在就死給你們看。」
夫人一把抓住爹爹的衣袖,淚已落了下來。
「老爺……心蓮既不願,就算了吧。你再去求求皇上……」
「荒唐!」
爹爹甩袖。
「聖旨豈是兒戲?端陽王再如何也是皇上的親弟弟!」
滿室死寂,只余嫡姐抽泣之聲。
嵐姨娘悄悄拾起那方落在地上的蓋頭,轉身從門後拽出正啃著瓜瞧熱鬧的我。
「老爺、夫人。」
她咽了口口水,笑得諂媚。
「要不……先讓寶珠頂上?」
我一口瓜嗆在喉間,差點背過氣:「姨娘,我不……」
話未說完,腰間便被狠狠擰了一把。
嵐姨娘湊近耳語:「傻丫頭,那是王爺。嫁過去便是金山銀山,山珍海味任你享用。」
嫡姐在一旁嗤笑:「那也得人家不嫌棄她是個殺豬的。」
嵐姨娘臉上堆著笑,忙道:「早就不殺了,我們寶珠早就不碰那些了。」
其實不是我不想。
是姨娘不讓。
她原是爹爹養在外頭的。
爹爹是鎮南侯,那年領了皇命去治水患,滿目瘡痍里,獨獨看見了嵐姨娘。
遍地菜色的災民間,她美得不像塵世人。
就為這一眼,侯爺把人帶走了。
水患平息時,嵐姨娘懷上了我。
侯爺到底懼內,不敢將我們母女帶回京城,只將我們悄悄安置在洛陽縣。
一年到頭,銀錢使人偷偷捎來,不敢多,也不敢少。
飯菜一日比一日清簡。
嵐姨娘當光了侯爺送的首飾,好歹將我拉扯到十四歲。
我怕餓死,自己尋了門路,拜了張屠戶為師。
刀起刀落,這些年經手的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再後來,夫人身邊的黃嬤嬤回鄉省親,偶然見了我。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半晌。
我與嫡姐,竟有七分像。
一番旁敲側擊,嵐姨娘心思淺,竟真取出了侯爺當年留下的玉佩信物。
夫人這些年再無所出,侯府里只有嫡姐一個女兒。
知曉我的存在後,縱然百般不願,到底還是將我們接了回去。
侯爺見事已至此,指天發誓。
此生有嵐姨娘足矣,絕不再納。
嫡姐聞訊,特意來瞧了我一眼。
她上下打量一番,唇角一彎:「果然,還是得我娘,才生得出我這般容貌。」
說罷,施施然離去。
2
我立在原地,半晌沒吭聲。
我常覺得,嫡姐空有一副好皮囊。
腦子卻缺根筋。
當初她見了端陽王一面,便魔怔似的,纏著爹爹非要去求聖旨賜婚。
如今卻又為了一隻鐲子,說翻臉就翻臉。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可端陽王沒有。
他身子太弱,連脾氣都不敢有。
大夫說,動一回氣,就得大病一場。
「姨娘,我能不能……」
「不能。」
嵐姨娘截斷我的話,壓低聲音。
「嫡小姐不嫁,就是抗旨。抗旨,是要掉腦袋的。」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你掉腦袋不打緊,姨娘我怕得很。」
夫人也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眼裡慌亂一片。
「好孩子,若這婚事真黃了,我和你娘……都得洗乾淨脖子等刀落。」
她緩了緩語氣,帶著哄勸。
「知道你委屈。待將來……王爺若有個萬一,我一定替你尋一門頂好的親事,讓你風風光光再嫁。」
嫡姐被人攙扶著,在旁涼涼插嘴:「你們該求她,別半夜提著殺豬刀上床,把人活活嚇死才是。」
「閉嘴!」
爹爹與夫人竟異口同聲。
爹爹指著嫡姐,手指發顫:「往日只當你嬌縱,如今才知你是蠢!這等大事上,竟也敢任性妄為!」
「我蠢?」
嫡姐氣極反笑,話音未落,身子一軟,直挺挺暈了過去。
我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平心而論,夫人待我不薄,對嵐姨娘也算寬厚。
許是嵐姨娘自知靠不住侯爺,早將那份心思全用在了夫人身上。
三天兩頭親手做些繡活吃食送去,夫人生病她守在榻前伺候,夫人想吃什麼她立馬下廚。
一年下來,倒不像侯爺納了妾,反像是……給夫人納了個貼心的妾。
夫人命人將嫡姐身上的嫁衣褪下,不由分說地給我套上。
我還有些遲疑,爹爹已上前一步。
「寶珠,爹打聽過了,那端陽王……怕是就這半年光景了。你且忍一忍,半年後,爹一定風風光光接你回來。今日這局面……都怨你姐姐。」
「況且,王爺並沒見過心蓮的模樣。」
我最終被推了出去。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我蓋頭下方牽住了我的手,指尖微涼。
他的聲音溫和。
「夫人見諒,那鳳玉鐲我已買下,正快馬加鞭送來。勞你……再稍候片刻。」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3
一路被引至端陽王府,三拜禮成。
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我嚼著桂圓乾。
來時雖吃了瓜,折騰這半日,到底又餓了。
腳步聲靠近,蓋頭被輕輕挑起。
端陽王沈雲渡就站在眼前。
燭光下眉目如畫,確是一等一的俊朗。
只是……這挺拔的身形,沉穩的氣度,怎麼看也不似只剩半年壽命的人。
「夫人餓了?」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沒來得及放下的桂圓上。
我慌忙搖頭:「不餓,不餓。」
他卻低笑一聲,轉頭吩咐丫鬟傳膳。
恰在此時,外頭來報。
鳳玉鐲送到了。
原來那鐲子在溫陽縣的拍賣行,路途耽擱,才誤了吉時。
沈雲渡將鐲子戴在我腕上。
「答應夫人的,總算尋來了。」
竟是暖玉,怪不得嫡姐吵著鬧著要這鐲子呢。
發財了發財了!
紅燭高燒,一夜旖旎。
只是我迷濛間總忍不住想。
一個病入膏肓之人,當真能有這般力氣?
那床榻吱呀作響,幾乎快要散架。
這……哪裡像個病人?
4
第二日醒來時,身側已空了。
丫鬟春秋說,王爺吩咐讓我多歇歇,還讓管家將庫房鑰匙交到我手裡,說我想買什麼只管去,銀子儘管花,花完了他自會去掙。
我一愣,問他人在哪兒。
春秋只答:「王爺有事,一早便出去了。」
用過早膳,我揣著銀子出了門。
侯府上下無人知曉,我在外頭還有個相好。
是來京不久後,從破廟裡撿回來的。
人生得頂頂好看,可惜是個瞎子,如今正住在我偷偷安置的小宅里。
我支開春秋,讓她去城西買糕點,自己則繞路去了那處小院。
沈卿胥正坐在院中曬太陽。
光影落在他側臉上,我瞧著,心裡又嘆了一聲可惜。
若不是這般好看,當初我也不會心軟將他撿回來。
「寶珠,是你來了?」
他微微側耳。
我伸手摘去他發間一片落葉:「眼睛怎麼樣了?」
「還未全好。」
他笑了笑:「但已能看見些光影了。」
他說,等眼睛好了,便去掙錢娶我。
我聽著,越發覺得好看的男人多半是騙子。
家裡那個便是,身子明明硬朗得很,偏說只剩半年壽命。
眼前這個也是,明明是寺廟裡禮佛的五皇子,不知遭了什麼事瞎了眼流落在外,卻還同我說要掙錢娶我。
若不是上回嫡姐拿了京中子弟的畫像讓我挑,說看中了便讓爹爹去求旨,我也不會認出他來。
當時嫡姐還傻乎乎地念叨:「你挑的再好看,估計也俊不過端陽王。不過嘛,咱家就姐妹倆,你若嫁得丑了,日後我回娘家省親,還得躲著你和你夫婿走。」
我一眼便瞥見了五皇子的畫像。
她當即抽出來扔到一邊:「這是個棒槌,只知道念佛。你要選他,不如直接當尼姑去!」
「何況那是皇子,你這身份,去了也只能做妾。」
「可不是個個都像我娘那般好性兒的,萬一你被正室打了,我是幫還是不幫?」
嫡姐嘴是毒了些,心卻不壞。
平日裡雖任性反覆,可我萬萬沒想到,她竟連聖旨都敢當兒戲。
我望著沈卿胥,將一袋銀子放在他手邊:「往後……我就不來了。這些銀子你留著用。」
他一怔,手指摸索著握住我的手腕:「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不是。」
「只是……我嫁人了。夫家……不許我再這樣出來。」
「嫁人?」他聲音微滯,「你嫁人了?」
「昨日剛嫁。這宅子你安心住著,待眼睛好了,去留都隨你。」
沈卿胥沉默片刻,問道:「嫁的是誰?」
「端陽王。」
我話音落下,卻聽見他舒了一口氣。
「我聽說......」
他語氣竟似放鬆了些:「他是個病秧子。」
我:「???」
這話什麼意思?
病秧子也是你皇叔啊。
難不成……你還想搶人?
未等我問出口,他已然開口。
「那等他死了,你可以嫁給我嗎?」
「我不介意你嫁過人。他……應當也不會介意你改嫁吧?他自己短命,何苦拖累你一輩子?」
我怔在原地,半晌沒說出話來。
他這禮的……究竟是哪門子佛?
我說:「他瞧著……恐怕還能活挺久的。」
沈卿胥卻渾不在意:「無妨,我也等得起,我年輕。」
我一時無言。
……沈雲渡也才三十,倒也說不上老吧。
5
沈卿胥又留我陪他用飯。
我想著春秋快回來了,便搖頭回絕。
轉身離開時,心裡竟生出幾分不舍。
這段日子,他確實哄得我挺開心。
從前我只知殺豬,未曾與這般好看的男子相處過。
撿他回來,起初也只當養了頭稀罕物。
只是他叫得比豬好聽些,身上帶傷時我給抹藥,他會低低哼唧兩聲。
因他目不能視,連沐浴更衣都需我搭手。
養著他,倒像養了只漂亮又聽話的寵物,既能解悶,也常逗我發笑。
剛踏出院門,卻見巷口有人探頭探腦。
竟是嫡姐。
她一眼瞧見我,雙眼圓瞪:「寶珠?你怎麼在這兒?」
我還想問她呢。
她此刻不該在侯府閉門思過麼?
這地方隱秘,我從未與人提過,她如何得知?
難不成……她早跟蹤過我?
未等我開口,她已一把捏住我的手腕,拉著我便走。
茶樓雅間裡,嫡姐盯著我問。
「你昨日才成親,不在王府待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我瞥見她袖中鼓鼓囊囊,反問:「阿姐又為何在此?」
她乾咳一聲,眼神飄忽。
「閒來無事……隨便逛逛。」
「對了,端陽王如何?是不是極好看?你可喜歡?」
我頓了頓:「阿姐,他好像……沒病。」
嫡姐眸光一閃,脫口道:「他當然沒病,他是裝的。」
「阿姐怎會知道?」
她下意識捂住嘴,卻已遲了。
在我緊緊追問下,終於鬆了口。
「成親那日,我做了個夢。」
「夢裡,爹爹因得罪左相,被誣陷賑災貪污……侯府被查抄了。」
她眼神發直,臉上惶恐。
「那時我沒嫁端陽王,因為他拒婚了,我們女眷全被發賣。是端陽王……將你買了回去。」
「而我,成了五皇子的通房。」
「我以為端陽王待你不好,誰知你們竟感情甚篤。可那五皇子像是心裡有疾,對你著了魔,偏要搶你這個人妻。」
「他想方設法勾引你,離間你們,最後……還將你擄回府中囚禁,拿我的性命威脅你妥協。」
嫡姐聲音顫抖:「端陽王被他下毒……害死了。」
「最後,你將我偷偷送走時,告訴我,你與五皇子早就相識,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走至半路,想回頭找你,卻聽到你與他一起喝了毒酒,死在了一起。」
「糊塗啊!幹嘛和那玩意兒死在一起!晦氣不晦氣!」
說著,她竟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寒光凜冽。
「我這輩子豁出去了!現在就去找他個透心涼,送他早早去見佛祖。」
「這一世爹爹尚未倒台,侯府還風光著呢,你定要長長久久的做王妃。但五皇子……」
她咬牙,一字一頓。
「我非殺不可。」
我聽得心頭一緊。
原來嫡姐並非任性,而是故意將這門親事……找藉口讓給了我。
可不是說端陽王拒婚了嗎?
怎麼還是來娶了?
6
我心性薄涼,只對好看的人有幾分心軟。
哪知這麼不小心,著了道,收留了仇人。
「殺人的事,你做不來。」
我按住嫡姐握刀的手。
「我來吧,我是殺豬的。」
嫡姐眼神一定:「走,我與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