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次添加請求彈出來的時候,我正在吃早飯
驗證消息寫著:「姐,有急事,通過一下。」
我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到現在,不到三個小時。我已經收到了8次添加請求。
而在這之前的三年里,我連一條消息都沒收到過。
準確地說,是1095天。
我被踢出那個群,正好1095天。
老公在對面看著我,筷子停在半空。
「又是你弟?」
我點點頭,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飯。」
1.
三年前那個晚上,我永遠記得。
那天是臘月二十六,我剛下班回家,在廚房煮餃子。
手機響了。
家庭群。
弟弟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到他的聲音,比平時大了幾倍。
「我把話說清楚,老家那套房子,是爸媽的,以後是我的。她一個嫁出去的人,沒有資格過問。」
我愣了一下。
這條語音的上文,是我問的一句話——「爸媽那邊的老房子,以後拆遷有消息嗎?」
就這一句話。
我在廚房站著,手裡的勺子還在滴水,看著螢幕上的消息一條條往上翻。
弟弟繼續發:「張小慧,你嫁出去了,張家的事跟你沒有關係。你少操心。」
我還沒來得及打字,又一條語音。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是老祖宗的規矩。你想分家產?做夢。」
水餃煮開了,噗噗地往外冒泡。
我盯著螢幕,手指僵著。
想回一句,又不知道從哪開始。
就在那幾秒鐘的沉默里,弟弟發了最後一條文字。
「你不配姓張。」
然後群里跳出一條提示:
「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沒反應過來。
刷新了三次,再點進去,發現群聊已經不存在了。
我給弟弟發了條消息:「你什麼意思?」
他秒回:「就是字面意思。」
我給媽媽打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終於接了。
「媽,你看到群里了嗎?弟弟說的那些話——」
「我看到了。」
媽媽的聲音很平靜。
「他說得有點過,但意思沒錯。」
我愣住了。
「什麼叫意思沒錯?」
「你都嫁出去了,娘家的事少摻和。我和你爸年紀大了,以後還得靠你弟養老。你說那些有的沒的,惹他不高興。」
「我就問了一句拆遷的事。那房子我沒份嗎?」
媽媽沉默了幾秒。
「沒有。」
「我從小到大,給弟弟花了多少錢,給你們花了多少錢,你不知道?」
「那是你願意給的。」
「我願意給?」
「你自己心甘情願的,能怪誰?」
我一時說不出話。
那邊,媽媽嘆了口氣。
「行了,別吵了。你弟弟脾氣不好,等他消氣了我讓他加回你。」
「他罵我,你不說他,反過來讓我別吵?」
「你是當姐姐的,就不能讓一讓?」
我掛了電話。
那一晚上,我沒等到弟弟的好友申請。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我打開家庭群的入口,發現連入口都沒了。
我在微信里搜「家庭群」,搜不到。
我被徹底移除了。
後來我才知道,弟弟把群解散了,又重新建了一個,拉了爸媽和他老婆。
只是沒有我。
那個晚上,老公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就問怎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他。
他看了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對他們那麼好,他們不把你當人。」
我說:「我知道。」
「那你以後怎麼打算?」
「不打算了。」
我把弟弟、弟媳的微信都刪了。
媽媽沒刪,但是把對話窗口清空了。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他們。
那一年,我30歲,結婚兩年,剛在城裡買了房。
那套老家的房子,是爸媽結婚時蓋的,我從小住到18歲。
那是我的家,我的根。
可他們告訴我,那跟我沒關係了。
2.
說起來,我這些年給張家花的錢,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弟弟比我小四歲,從小被媽寵著。
我上初中那年,家裡交不起學費,爸爸讓我出去打工。
我沒去。
我自己跑到鎮上的餐館,跟老闆說我可以洗碗、可以端盤子、可以干任何活。
每個周末,我騎半小時自行車去打工,賺十塊、二十塊,攢起來交學費。
弟弟呢?
他的學費從來沒愁過。
媽媽說:「你弟弟是男孩,以後要養家的。你是女孩,早晚要嫁人。」
我考上縣裡最好的高中,媽媽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
我靠助學金和兼職,讀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學。
弟弟高中沒考上,媽媽花了一萬二,給他買了個名額。
那一萬二,是家裡養豬一整年的收入。
我那時候已經在大學勤工儉學,每個月生活費600塊,三分之一都是自己賺的。
大四那年,弟弟要結婚。
媽媽打電話給我:「家裡湊不夠彩禮,你手頭有多少?」
我說我就剩5000塊,是準備找工作用的。
媽媽說:「先借你弟弟。」
我把5000塊打過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借」錢給弟弟。
後來的每一次,都叫「借」。
可從來沒還過。
弟弟結婚後,嫂子生孩子,要在縣城租房。
媽媽說:「你弟弟壓力大,你給添點。」
我添了8000。
弟弟要買房,首付差15萬。
媽媽打電話打了一個星期,每天一個。
「你在城裡上班,工資高。」「你不幫你弟弟,誰幫他?」「你是姐姐,能看著他租房子住一輩子?」
最後那通電話,媽媽哭了。
「媽就你們兩個孩子,你弟弟要是過得不好,我死都閉不上眼。」
我跟老公商量,他嘆了口氣:「你自己決定。」
我轉了15萬。
那時候我自己還在還房貸,每個月工資到手不到八千。
15萬,是我和老公的幾乎全部積蓄。
弟弟收到錢,發了兩個字:「收到。」
連個謝謝都沒有。
我等了三天,等到了一張房產證的照片。
只有弟弟一個人的名字。
我沒說什麼。
心裡想的是:算了,他是我弟,過得好就行。
三個月後,弟弟結婚。
請帖發了,沒有我的名字。
我問媽媽:「弟弟結婚,我不去?」
媽媽說:「你太遠了,來回折騰。」
我說:「我可以請假。」
「不用了。」
婚禮那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照片。
全家人都在,爸媽、姑姑、舅舅、表弟表妹。
只有我不在。
我發了條祝福,弟弟沒回。
第二天,我發現弟媳把我刪了。
過了一個月,爸爸心梗住院。
媽媽凌晨打電話:「你爸進急救室了,你趕緊打點錢過來,押金不夠。」
我二話沒說,轉了5萬。
第三天,又打電話:「不夠,ICU一天一萬多。」
我又轉了3萬。
弟弟呢?
媽媽說:「你弟弟剛買完房,手頭緊。」
8萬塊,我一個人出的。
爸爸出院那天,我請了假趕回去。
媽媽在病房裡,拉著弟弟的手說:「這些天你陪床辛苦了,瘦了好多。」
弟弟說:「應該的。」
我站在門口,拎著給爸爸買的營養品。
沒人看我。
8萬塊,換來的是這個待遇。
從那之後,我每年就過年回去一次。
每次回去,媽媽都說:「你弟弟壓力大,你多體諒。」
每次回去,弟弟對我愛答不理,弟媳更是冷臉。
每次回去,我都在問自己:我圖什麼?
直到三年前那個臘月二十六,我被踢出群。
我終於問了自己一句:夠了嗎?
夠了。
3.
被踢出群之後的日子,平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沒有媽媽的電話,沒有弟弟的借錢請求,沒有弟媳的冷臉。
剛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
每逢過年,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老公說:「少的那點東西,不是親情,是窩囊氣。」
我笑了笑,沒說話。
第一年春節,我和老公去三亞過的年。
回來後刷朋友圈,看到弟媳發的全家福。
「新年快樂,闔家團圓。」
照片里有爸媽、弟弟、弟媳、侄子。
沒有我。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默默點了個贊,沒評論。
弟媳把我屏蔽了。
第二年,我在朋友圈刷到姑姑轉發的一條連結。
「沉痛悼念張老太爺,定於某月某日出殯……」
我愣住了。
張老太爺,是我爺爺。
我趕緊打電話給媽媽,占線。
打給爸爸,關機。
最後打給表妹,表妹說:「姐,爺爺走了三天了。你不知道嗎?」
「沒人告訴我。」
表妹沉默了幾秒,說:「可能……可能是忘了吧。」
我掛了電話,在客廳坐了一下午。
老公下班回來,看見我的樣子,問怎麼了。
我說:「我爺爺死了。」
他問:「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你怎麼才知道?」
「沒人告訴我。」
老公沒說話,走過來,抱了抱我。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陽台坐到凌晨。
我想起小時候,爺爺給我扎辮子;想起過年時,爺爺偷偷塞給我壓歲錢;想起考上大學那天,爺爺抱著我哭。
我甚至沒能看他最後一眼。
第三年,我刷到弟弟發的朋友圈。
「歡迎小外甥!」
配圖是一個皺巴巴的嬰兒。
侄子出生了。
沒人告訴我。
我點進弟弟的主頁,發現我被設置了「僅聊天」。
他的朋友圈我根本看不到。
那條是我刷到的別人的轉發。
我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給老公熱飯。
他問:「怎麼了?」
我說:「我侄子出生了。」
他問:「你弟弟告訴你了?」
「沒有。我刷別人轉發看到的。」
他沉默了幾秒,說:「你不難受嗎?」
「難受。但難受了三年了,也習慣了。」
那三年,我的生活徹底和張家隔開了。
我升了職,換了更大的房子;我學會了做飯、養了一隻貓;我和老公每年出去旅遊兩次。
我的日子越過越好。
可他們不知道。
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
直到那天早上,拆遷的消息傳來。
老公刷手機,突然看到老家的新聞推送。
「咱們那個鎮要拆遷了,你們老家好像在範圍里。」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果然,那個我住了十八年的村子,赫然在列。
我沒說話。
老公問:「你要回去看看嗎?」
「不用。」
「那拆遷款呢?你不要了?」
「看他們怎麼說吧。」
當天晚上,我收到了第一條好友申請。
弟弟的頭像。
驗證消息:「有事找你。」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十幾秒。
然後點了「拒絕」。
4.
第二天早上七點零三分,我收到了第一條添加請求。
是弟弟。
驗證消息:「姐,拆遷的事,咱們商量一下。」
我沒通過。
七點二十八分,第二條。
還是弟弟。
「姐,你把我刪了?我加你怎麼通不過?」
我沒通過。
八點十五分,第三條。
媽媽。
「小慧,你弟弟說找不到你,你把他刪了?快通過一下,有事跟你說。」
我沒通過。
九點零四分,媽媽打來電話。
我沒接。
九點零八分,又打來。
我還是沒接。
九點十二分,語音信息。
我點開,聽到媽媽的聲音。
「小慧,你跟你弟弟鬧什麼彆扭,趕緊加回去。老家要拆遷了,這是大事,需要你簽字。」
需要你簽字。
我聽到這五個字,冷笑了一聲。
三年了。
三年沒聯繫,第一次主動找我,是因為「需要你簽字」。
九點三十六分,第四條添加請求。
爸爸。
驗證消息什麼都沒寫,就一個「添加好友」。
我盯著那個請求看了很久,沒動。
十點十一分,第五條。
弟媳。
她換了頭像,從那個白裙子的婚紗照,變成了一張親子照。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大概兩歲。
那是我侄子。
我從沒見過他。
驗證消息:「嫂子,咱們加個好友?」
嫂子。
她管我叫嫂子了。
三年前,她連我微信都刪了。
十點四十三分,第六條。
弟弟。
驗證消息換了內容:「姐,不管之前發生什麼,拆遷是大事。你先通過,咱們好好談。」
我看著那條消息,突然有點想笑。
不管之前發生什麼。
這句話說得真輕巧。
十一點零七分,第七條。
媽媽。
「小慧,你到底想怎麼樣?你不通過,這拆遷款就分不下來,你是想看著我和你爸老無所依嗎?」
道德綁架來了。
十一點五十二分,第八條。
弟弟。
「姐,有急事,通過一下。」
這就是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飯時收到的那條。
老公在對面看著我,筷子停在半空。
「又是你弟?」
我點點頭。
「通過了嗎?」
「沒有。」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了想,放下筷子。
「先晾著。」
「晾多久?」
「看他們能表演多久。」
老公笑了笑,沒再說話。
吃完早飯,我去上班。
一路上,手機一直響。
媽媽的電話,爸爸的電話,甚至還有姑姑的電話。
我一個都沒接。
到了公司,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抽屜里。
整整一上午,安安靜靜。
中午我打開手機,發現32個未接來電,17條微信消息,5條簡訊。
我一條一條看過去。
媽媽的微信:「你到底想怎麼樣?你不接電話是什麼意思?」
爸爸的簡訊:「小慧,給家裡打個電話。」
姑姑的語音:「小慧啊,你媽說你不接電話,是不是手機壞了?有空回個電話。」
弟弟的微信:「你要是不簽字,這錢就分不下來。到時候別怪我翻臉。」
翻臉。
我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很諷刺。
三年前把我踢出去的時候,你沒翻臉嗎?
三年不聯繫的時候,你沒翻臉嗎?
現在需要我了,倒是怕翻臉了。
下午三點,我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張小慧你好,你的老家房屋屬於本次徵收範圍,需本人或授權代理人攜帶身份證、戶口本前來辦理相關手續。」
我看著那條簡訊,沉默了很久。
戶口。
我的戶口還在老家。
當年結婚的時候,媽媽說:「戶口別遷走,以後老家有啥好政策也沾點光。」
我沒遷。
現在這個「沒遷」,成了他們必須找我的理由。
如果我的戶口遷走了,也許他們根本不會想起還有我這個人。
晚上回到家,老公問我:「想好怎麼辦了嗎?」
「沒想好。」
「你是不是在等什麼?」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說:「你是在等他們道歉。」
我愣了一下,然後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