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
我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打斷了他的話。
「第一,我的店,現在叫『江月·蓋澆飯』。」
我指了指門口嶄新的招牌。
「我這裡,不做拉麵。」
老張的臉色,白了一分。
他急忙說道:「不做拉麵沒關係!我們可以學!我們什麼都能幹!洗碗,擇菜,打掃衛生,什麼活我們都願意干!只要您肯收留我們!」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
「第二,我的店裡,現在不缺人。」
我指了指正在忙碌的阿偉和小琴她們。
「他們都很努力,做得也很好。我沒有理由辭退他們,去招一些……我不信任的人。」
「不信任」三個字,像三根針,狠狠地扎進了老張的心裡。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嘴唇開始發抖。
「江老闆……我們……我們以後一定改!我們保證!我們給您寫保證書!我們……」
「第三。」我再次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決。
「老張,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當初,是你們自己選擇摔下抹布,當著所有客人的面,集體辭職的。我沒有趕你們走,我只是批准了你們的請求。」
「我們之間的僱傭關係,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結束了。帳目,也結清了。我們,兩不相欠。」
「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做生意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
我拿起桌上的單子,遞給旁邊的阿偉。
「阿偉,這是明天要採購的清單,你核對一下有沒有問題。」
「好的,月姐。」阿偉恭敬地接過單子。
我的這個動作,這個稱呼,徹底擊潰了老張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看出來了。
我不是在賭氣,不是在拿喬。
我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把他,和他們那六個人,從我的世界裡,清除出去了。
他對於我,對於這家店,已經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過去式。
「江月!」
他終於忍不住,直呼我的名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你真的要這麼絕情嗎!十年啊!我們跟了你丈夫,跟你,整整十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就一點舊情都不念嗎!」
他的聲音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第一次變得冰冷。
「舊情?」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反問。
「當你們聯合起來,選擇在我生意最忙的時候要挾我,試圖毀掉我丈夫心血的時候,你們跟我念舊情了嗎?」
「當店裡生意不好,我拿出自己的積蓄給大家發工資的時候,你們跟我念舊情了嗎?」
「當我丈夫剛去世,我一個女人苦苦支撐,你們卻仗著自己是老師傅,處處給我臉色看的時候,你們又跟我念舊情了嗎?」
我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子,插進老張的心窩。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我收回目光,語氣重新恢復了平靜。
「老張,回去吧。」
「這個世界,離了誰都照樣轉。」
「我的店,離了你們,轉得更好。」
說完,我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開始擦拭面前的不鏽鋼台面。
仿佛他已經不存在了。
老張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周圍客人的竊竊私語,像無數隻螞蟻,爬滿他的全身。
「原來是這樣啊,活該!」
「這種員工,就不能留,是白眼狼。」
「老闆娘做得對,太帥了!」
羞恥,屈辱,絕望……
所有的情緒,將他徹底淹沒。
他再也沒有臉待下去,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出了那家曾經屬於他,但現在,與他再無半點關係的店。
門口的陽光,刺眼得讓他睜不開眼睛。
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
老張離開後,店裡安靜了幾秒鐘。
隨即,一個靠窗的客人,突然鼓起了掌。
「老闆娘,好樣的!」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最後匯成了一片。
客人們的臉上,都帶著讚許和支持的笑容。
小琴和小雅看著我,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小星星。
王阿姨從後廚走出來,眼圈紅紅的,她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月,你做得對。」
我沖她笑了笑,心裡沒有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場持續了一個月的風波,到今天,才算真正畫上了一個句號。
我不是一個記仇的人。
但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我的原則就是,絕不給背叛者第二次傷害我的機會。
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
我的生活,我的事業,都在以一種更加穩健的姿ARt度,向前推進。
因為實行了限量和線上取號制度,店裡的秩序變得井井有條。
客人們不用再在烈日下排長隊,只需要在小程序上取號,算好時間再過來就行。
這大大提升了顧客的就餐體驗。
雖然每天只賣三百份,但因為我的蓋澆飯單價高,利潤空間也大,所以每天的凈利潤,依然是一個非常可觀的數字。
我用賺來的第一筆錢,給王阿姨和新來的三個員工,都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人心,都是相互的。
你對員工好,員工才會把店當成自己的家,用心去工作。
這是我從老張他們身上,學到的最深刻的教訓。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從一個老客的口中,聽到了老張他們最後的結局。
他們的拉麵館,徹底關門了。
房東把他們所有人的東西都扔了出來,換上了新的鎖。
據說,他們不僅賠光了二十萬的本錢,還欠了供應商好幾萬的貨款。
六個人,徹底鬧掰了,為了最後一點錢,差點打得頭破血流。
最後,不歡而散。
小李和阿強,連夜買了火車票,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孫胖子和劉哥,聽說在別的區找了個工地,干起了小工,每天累死累活,賺點辛苦錢還債。
而老張,是最慘的。
他老婆知道了這件事,跟他大吵一架,鬧著要離婚。
他投資失敗,又沒了工作,整個人都垮了,天天在小酒館裡喝酒,喝醉了就哭,說自己對不起老婆孩子,更對不起我丈夫。
我聽完,只是平靜地「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們的結局,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造成的,與我無關。
我的目光,早已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這天晚上,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回家。
而是把我那個塵封了十二年的箱子,又一次搬了出來。
我攤開那些已經泛黃,但依然清晰的圖紙。
「中式快餐連鎖品牌『一食一味』整體規劃方案。」
這行字,在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
這一個月,我的「江月·蓋澆飯」模式,已經得到了市場的初步驗證。
單一的爆款產品,標準化的操作流程,透明公開的後廚,極致的品質把控。
這一切,都和我十二年前的設計,不謀而合。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我的計劃里,「一食一味」不是一家店,而是一個品牌。
它應該有統一的視覺識別系統,有標準化的供應鏈,有可複製的店面模型,還有一套完善的員工培訓體系。
我拿出紙和筆,開始在圖紙的旁邊,寫下新的構想。
我要把現在所有的菜品,全部量化。
每一份牛肉用多少克,滑蛋用幾個,黑椒汁的配方精確到每一毫升。
我要製作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冊,讓任何一個新來的廚師,只要按照手冊操作,就能做出和我一模一樣的味道。
我還要設計一套更高效的出餐流程,把客人的等待時間,從現在的十分鐘,縮短到五分鐘。
我甚至開始在地圖上,圈定下一個分店的位置。
城東的CBD,城西的大學城,城北的新興科技園區……
我的腦海里,一幅宏大的商業藍圖,正在緩緩展開。
窗外,夜色漸深。
我抬起頭,看向店門口的招牌。
「江月·蓋澆飯」。
這五個字,在霓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暖。
它是我過去的終點。
更是我未來的起點。
我的人生,被耽擱了十二年。
現在,我要把失去的時間,一點一點,親手拿回來。
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小店步入了平穩而高速的發展期。
我把每天的凈利潤,除了留下一部分作為流動資金外,其餘的全部投入到了「再生產」中。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升級了後廚的所有設備。
更高效的商用電磁爐,可以精準控溫到每一度。
更大容量的冷藏櫃和冷凍櫃,讓我可以更從容地儲備高品質食材。
我還定製了一套真空包裝機和恆溫水浴鍋,開始嘗試用「低溫慢煮」的方式,來預處理我的牛肉和雞肉。
這種西餐中常用的烹飪技術,能最大程度地鎖住肉類的水分和風味,讓口感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出餐的時候,只需要在熱鍋里快速翻炒,淋上醬汁,就能在保證效率的同時,讓品質再上一個台階。
我的第二件事,是完成了那本厚達兩百頁的《「一食一味」標準化操作手冊》(SOP 1.0版)。
這本手冊,是我這一個月來,每天凌晨兩三點,在廚房裡一遍遍實驗,一點點記錄下來的心血結晶。
裡面詳細規定了從「員工進店洗手消毒流程」到「每日閉店清潔標準」的所有細節。
最核心的部分,是菜品的製作流程。
黑椒牛肉滑蛋飯:澳洲西冷牛排,修去筋膜後,切成1.5厘米的方丁,每份凈重120克。用5克生抽,3克蚝油,2克黑胡椒碎,5克蛋清,抓勻腌制15分鐘。滑蛋用2顆農場雞蛋,加入15毫升純牛奶,0.5克鹽,打散備用。
香菇滑雞飯:走地雞腿肉,剔骨去皮,切成2厘米的塊狀,每份凈重130克。用5克料酒,5克生抽,3克澱粉,抓勻腌制20分鐘。
番茄炒蛋飯:番茄去皮切塊,每份150克。雞蛋2顆,打散備用。炒制時,番茄與雞蛋的黃金比例是3:1。
……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克重,每一個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冊列印裝訂好,鄭重地交給了阿偉。
「阿偉,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幫工了。」
我看著這個老實本分,但眼裡有光的年輕人。
「你是我的第一個徒弟,也是這家店的廚師長。」
阿偉愣住了,他拿著那本厚厚的手冊,手都在抖。
「月……月姐……我……我不行的,我只會洗菜切菜……」
「沒有誰天生就會。」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看到你每天下班後,都自己留下來練習刀工和顛勺。我也看到你把我扔掉的那些邊角料,自己學著炒菜。你愛這一行,這就夠了。」
「這本手冊,就是你的武功秘籍。把它背熟,吃透。從明天開始,午市的第一份香菇滑雞,由你來做。」
阿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緊緊地抱著那本手冊,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月姐!我……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欣慰地點點頭。
一個人的能力再強,也只是一家店。
一個團隊,才能撐起一個品牌。
阿偉,就是我為未來埋下的第一顆種子。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一個特殊的客人。
他大概三十多歲,穿著剪裁合體的定製西裝,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腕上是一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
他幾乎每天都來,每次都點不一樣的飯。
但他吃飯的速度很慢,更多的時候,是在不動聲色地觀察。
他觀察店裡的客流,觀察小琴她們的服務流程,觀察阿偉在後廚的每一個動作。
他的眼神,不像食客,更像一個冷靜的獵人,在評估自己的獵物。
我沒有去打擾他。
我知道,我的小店,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
有食客,有網紅,自然也會有……資本。
這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我在等。
等他主動開口。
那一天,終於來了。
是個周三的下午,店裡客人不多。
那個金絲眼鏡男吃完最後一口飯,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然後,他站起身,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走到了我的前台。
「江老闆,對嗎?」
他微笑著開口,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場。
我點點頭:「是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冒昧打擾了。」他遞過來一張名片,名片的設計很簡約,只有一個名字,一個頭銜,和一串電話。
方淵。
「晟峰資本」投資總監。
「我觀察你的店,已經半個月了。」方淵開門見山,「恕我直言,江老闆,你做的,可能不是一家簡單的蓋澆飯店。」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你擁有一個堪稱完美的單店模型。」
方淵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像一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
「首先,是極致的透明化。後廚直播和食材展示,這在整個餐飲行業都是顛覆性的。它精準地抓住了當下消費者最核心的痛點——食品安全焦慮。你不是在賣飯,你是在賣『安心』。」
「其次,是聰明的產品策略。三個SKU,看似很少,但每一個都是經過精心打磨的爆款。這極大地降低了供應鏈管理和後廚操作的複雜度,保證了品質的穩定和極高的出餐效率。這是連鎖化的基礎。」
「最後,是你飢餓營銷的運用。限量供應,不做外賣,不做預定。這些看似『任性』的規定,反而篩選出了最優質的客戶,維護了品牌調性,並且製造了強大的社交傳播話題。」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看著我,微笑著補充道:
「江老闆,你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你無意中打造的這個模型,如果進行資本化運作和快速複製,它的想像空間,將超乎你的想像。」
我心裡很平靜。
因為他說的這一切,正是我十二年前在那份畢業設計里,就已經規劃好的一切。
我不是無意的。
我是故意的。
「方總監過獎了。」我淡淡地說,「我只是想安安穩穩地做好一家小店而已。」
方淵笑了,他顯然不相信我的說辭。
「江老闆,我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今天來,是代表『晟峰資本』,想和你談一筆合作。」
「我們在城東CBD核心區,新開發了一個高端商業綜合體,叫『星光里』。我們計劃在裡面打造一個全新的,體驗式的精品美食廣場。」
「我們希望邀請『江月·蓋澆飯』,作為第一批核心商家入駐。」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裝幀精美的宣傳冊,推到我面前。
「星光里匯聚了整個城市百分之八十的五百強企業和金融機構,擁有最頂級的消費人群。我們給你預留的,是整個美食廣場裡位置最好的一個鋪位,正對主入口扶梯。」
「我們提供全套的裝修支持,提供前三個月的租金減免,並且會投入千萬級的市場宣傳資源,為你引流。」
「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三個月內,這家新店的營業額,要做到城南老店的兩倍。」
「如果能做到,晟峰資本將對你的品牌,進行第一輪天使輪投資,估值……至少八位數。」
八位數。
一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空氣中炸響。
王阿姨和小琴她們,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
連一向沉穩的阿偉,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震驚地看著這邊。
我看著方淵。
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自信和精明的臉。
我知道,我的魚塘里,終於來了一條真正的鯊魚。
他看到了我的價值,並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這份價值。
這對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能讓我把「一食一味」的計劃,至少提前三年。
但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的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激動。
我只是把那本精美的宣傳冊,輕輕地合上,推了回去。
「方總監,感謝你的認可。」
「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時間考慮。」
「三天後,我會給你答覆。」
方淵看著我,愣了一下。
他似乎沒想到,面對如此巨大的誘惑,我還能保持這樣的冷靜。
他眼中的欣賞,更濃了。
「好。」他點點頭,站起身,「我等江老闆的好消息。」
「我相信,一個能親手打造出這樣一家店的女人,她的野心,絕不僅僅是城南的這一方小天地。」
方淵走後,店裡炸開了鍋。
「小月!一千萬啊!我們這是要上天了嗎!」王阿姨激動得臉都紅了,抓著我的胳膊一個勁地搖。
「月姐,你太牛了!CBD啊,那可是全城最繁華的地方!」小琴滿眼都是崇拜。
連一向沉默的阿偉,都忍不住說:「月姐,這是個好機會。」
我示意大家冷靜下來。
「都先別激動。這件事,是機會,也是陷阱。」
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後廚,關上門,開了一個小會。
這是我們團隊的第一次正式會議。
「方淵看到的,是我們的優點。但他沒看到的,是我們的弱點。」
我看著大家,表情嚴肅。
「我們最大的弱點,就是人。」
「現在這家店,我一個人還能撐住。但如果開第二家店,誰去管?誰來做廚師長?誰能保證新店做出來的味道,和老店一模一樣?」
「連鎖連鎖,『連』起來的是品牌,『鎖』住的是品質。一旦品質失控,我們現在所有的名聲,都會在旦夕之間崩盤。」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讓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
他們看到了光鮮的一面,而我,必須看到背後的風險。
「所以,在決定是否要接受這個邀請之前,我們必須先解決人的問題。」
我看向阿偉。
「阿偉,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去新店獨當一面,你有沒有信心?」
阿偉愣住了,他低著頭,捏著衣角,顯得有些緊張。
他剛學了一個多星期,雖然進步神速,但離獨立掌管一個廚房,顯然還有距離。
「我……我怕我做不好,會砸了月姐你的招牌。」他小聲說。
我笑了笑。
「怕,是正常的。但是,我想給你這個壓力。」
「從今天起,這家店的後廚,我徹底交給你。所有菜品,都由你來出。我只在旁邊看,不插手。」
「小琴,小雅,你們倆要儘快熟悉前台所有的工作流程,包括收銀,點單,還有客戶投訴的處理。我需要你們當中,有一個人能成為新店的店長。」
「王阿姨,我需要您幫我把好採購和財務這一關,以後所有的進出帳,都由您來負責。」
我給每個人,都分配了新的任務。
把他們從簡單的執行者,推向管理者的角色。
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逼著我的團隊成長起來。
「我給大家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們再開會。到時候,你們告訴我,你們有沒有信心,跟我一起,去城東打下一片天。」
「如果你們沒信心,那我就回絕方淵。我們安安穩穩地守著這家店,也挺好。」
「如果你們有,那我們就一起,去干一票大的!」
我的話,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火焰。
他們眼中,不再只有對千萬估值的震驚,更多了一種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激動和使命感。
「月姐,你放心!我一定行!」阿偉第一個站了出來,眼神堅定。
「月姐,我們跟你干!」小琴和小雅也異口同聲。
王阿姨更是拍著胸脯:「小月,你指哪,阿姨就打哪!」
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稚嫩,但充滿凝聚力的團隊,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接下來的三天,我變成了最嚴苛的魔鬼教官。
我盯著阿偉的每一個動作,從切菜的厚薄,到炒菜的火候,稍有不對,就讓他立刻重做。
一份香菇滑雞,他整整重做了二十多遍,直到醬汁的濃稠度,雞肉的嫩滑度,和我做的分毫不差,我才點了頭。
我也給小琴和小雅設置了各種突髮狀況。
比如,故意找個朋友來扮演挑剔的客人,投訴菜品味道不對。
看她們如何安撫客人情緒,如何解決問題。
三天時間,每個人都像脫了一層皮,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三天後,方淵的電話準時打了過來。
「江老闆,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拿著電話,看了一眼我身邊站得筆直的團隊。
阿偉,小琴,小雅,王阿姨。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準備好了」。
我笑了。
「方總監。」
「合同可以簽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新店的後廚,必須按照我的設計圖紙,重新改造。我要一個和老店一模一樣的,全透明的『直播廚房』。」
「我要讓全CBD的人都看到,我的蓋澆飯,是如何做出來的。」
電話那頭,方淵沉默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暢快的笑聲。
「沒問題!江老闆,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掛了電話,我看著我的團隊。
「同志們。」
「我們的新征程,要開始了。」
星光里,城東CBD的璀璨明珠。
這裡是整座城市最昂貴的地段,匯聚了全球頂尖的奢侈品牌和金融巨頭。在這裡出入的,無一不是衣著光鮮的社會精英。
我的第二家「江月·蓋澆飯」,就開在星光里B1層美食廣場最核心的入口位置。
這是一家完全顛覆傳統中式快餐形象的店。
整個店面由晟峰資本請來的頂尖設計師操刀,以高級灰和原木色為主色調,簡約,明亮,充滿了現代感。座位不再是擁擠的卡座,而是疏朗有致的獨立餐桌,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吧檯區,供單人食客使用。
最大的亮點,依然是那個占據了整面牆的「直播廚房 2.0」。
這一次,螢幕更大,畫質也升級到了4K超高清。並且,每個餐桌上都配備了一個小小的平板電腦,顧客可以自由切換後廚的三個不同機位,甚至可以放大畫面,清楚地看到牛肉的紋理和廚師的每一個細微操作。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透明廚房」了,這是一種極致的,帶有表演性質的自信展示。
開業當天,上午十一點。
我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廚師服,站在後廚的中央。這套衣服是我專門定製的,面料更好,剪裁也更修身,胸口用銀線繡著「一食一味」四個小字。
我的身後,站著同樣換上新工裝的阿偉。
他將作為這家新店的廚師長,主理所有的菜品。
我能看到他手心裡的汗,和他眼神里壓抑不住的緊張。
「阿偉。」我輕聲叫他。
「在!月姐!」他立刻站得筆直。
我遞給他一條嶄新的毛巾。「把手擦乾。然後記住一句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相信手冊,相信你自己。你做的每一份飯,都代表著我,代表著『一食一味』。不要怕,去做。」
阿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慌亂,漸漸被一種名為「責任」的東西所取代。
前廳,小琴作為新店的店長,正在給服務員們做最後的訓話。她也換上了一身利落的職業套裝,頭髮高高盤起,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已經頗有幾分管理者的風範。
王阿姨則坐鎮在後方的辦公室里,緊盯著新上線的財務系統和庫存數據,她的角色,更像一個大後方的總管。
上午十一點半,星光里午休的人潮開始涌動。
店門口,早已排起了長隊。
這些人與城南老店的顧客不同,他們幾乎人手一杯星巴克,穿著價值不菲的西裝和套裙,討論著的是股票,基金和下午的會議。
他們是這座城市消費能力最頂尖的一群人。
「開門營業!」小琴一聲令下,店門打開。
人潮瞬間涌了進來。
「歡迎光臨江月蓋澆飯!」
「請各位掃描桌上二維碼點餐,謝謝!」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因為瞬間湧入的人數太多,訪問量過大,我們那個剛剛上線的小程序,在開業的第三分鐘,就光榮地崩潰了。
「月姐!小程序崩了!客人點不了單!」小琴通過對講機,焦急地向我彙報。
整個前廳,出現了一瞬間的騷亂。
排隊的客人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對於時間就是金錢的他們來說,每一分鐘的等待都是煎熬。
我沒有慌。
「小琴,立刻啟動B計劃。」我冷靜地通過對講機下達指令,「讓服務員拿出備用的手寫菜單和序號牌,進行人工點單。告訴客人們,因為系統問題,今天所有點單的客人,全部贈送一份我們自己熬的酸梅湯作為補償。」
「阿偉,注意聽單,按序號出餐,穩住,不要亂!」
「是!」
「收到!」
我的冷靜,迅速感染了整個團隊。
小琴立刻指揮服務員們安撫客人,分髮菜單。阿偉則在後廚有條不紊地,按照人工傳遞過來的單子,一份一份地開始製作。
一場小小的危機,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內,被迅速化解。
站在不遠處咖啡店裡的方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那個在後廚臨危不亂,沉著指揮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這次,挖到寶了。
開業第一天,在經歷了短暫的混亂後,新店迅速進入了高效運轉的狀態。
阿偉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他嚴格按照SOP手冊操作,每一份出品的蓋澆飯,無論是品相還是味道,都與我親手做的幾乎沒有差別。
晚上十點,我們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
小琴拿著今天的數據報表,衝進後廚,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月姐!我們……我們第一天的營業額……突破了五萬!」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歡呼了起來。
這不僅完成了方淵定下目標的一半,更是城南老店單日最高紀錄的兩倍還多。
我們做到了。
我們在這個全城最繁矜貴的地方,站穩了腳跟。
「江月·蓋澆飯」進駐星光里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全城。
各大本地美食公眾號,新聞媒體的APP,都爭相報道了這個從城南小巷裡走出來的「餐飲神話」。
報道里,用盡了溢美之詞。
「餐飲界的一股清流,用『透明』和『品質』征服最挑剔的食客。」
「現象級網紅店的華麗轉身,從市井小店到CBD標杆。」
「創始人江月:一個將極致主義刻進骨子裡的女人。」
我的照片,和那家充滿設計感的新店一起,出現在了無數人的手機螢幕上。
江月這個名字,不再僅僅是一個人的名字,它開始變成一個品牌,一個符號,代表著成功,逆襲,和一種不妥協的酷。
而此時此刻,老張正蹲在星光里地下三層的停車場裡,就著昏暗的燈光,吃著一個冰冷干硬的饅頭。
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給一家清潔公司當保潔員。
而他負責的區域,恰好就是星光里。
這對他來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和折磨。
他每天穿著灰色的保潔服,拿著拖把和水桶,穿梭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商業殿堂里。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男女,聞著空氣中高級香水的味道,他感覺自己像一隻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中午,他正在負一層的衛生間裡清理垃圾桶。
兩個剛從樓上美食廣場下來的白領麗人,一邊補著口紅,一邊走了進來。
「天吶,那個江月蓋澆飯也太火了吧,我排了半個小時才拿到。」
「是吧!不過真的好吃!我點的黑椒牛肉,那肉質,絕了!三十八塊錢,簡直是做慈善!」
「我更佩服她們那個老闆,叫江月是吧?我看報道了,說她以前是開拉麵館的,被幾個老師傅給坑了,結果人家自己換賽道,做得更好了,也太勵志了吧!」
「可不是嘛,這種有腦子有魄力的女人,活該她發財!不像那些自以為是的老油條,早晚被時代淘汰。」
她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在老張的心口上。
他躲在隔間裡,捂著胸口,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自以為是的老油條」,「被時代淘汰」……
這些詞,說的就是他。
他不敢出去,一直等到那兩個女人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敢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花白,滿臉憔悴,眼神渾濁的男人。
他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了。
這還是那個當初指著江月鼻子,說「離了我們你活不下去」的張師傅嗎?
下午,他推著清潔車,麻木地在B1層的大廳里拖地。
路過那個最顯眼的位置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江月·蓋澆飯」。
那五個字,在明亮的燈光下,灼得他眼睛生疼。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內,座無虛席。
那塊巨大的螢幕上,正直播著後廚的景象,阿偉穿著和他記憶中完全不同的,筆挺的廚師服,正在有條不紊地顛著勺。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了店門口。
是江月。
她沒有穿廚師服,而是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長發挽起,臉上化著淡妝。她的身邊,站著那個西裝革履的方總監,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商界精英的人。
她正微笑著,和他們交談著什麼,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種從容自信的強大氣場。
她不再是那個繫著圍裙,在小店裡算帳的老闆娘了。
她是一個真正的,運籌帷幄的企業家。
老張下意識地就想躲,他把自己縮在巨大的綠植盆栽後面,像一個可恥的小偷。
他看到方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江月微微頷首,然後帶著那群人,走進了店裡。
從始至終,她的目光都沒有往他這個方向瞟過一眼。
或許,就算看到了,她也認不出這個穿著保潔服的糟老頭子,就是當初那個不可一世的老張吧。
老張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慢慢地滑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自己辭職那天,對江月放下的狠話。
想起了自己在燒烤攤上,看著江月拆掉灶台時的幸災樂禍。
想起了自己看到江月生意變好後,那種嫉妒和不甘。
想起了自己走投無路時,去求江月時,她那冰冷而平靜的眼神。
一幕一幕,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短視。
他親手摔碎的,哪裡是一個飯碗。
他摔碎的,是一個他本可以擁有,卻永遠也無法企及的,嶄新世界。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把髒兮兮的拖把,再看看遠處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的女人。
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兩行渾濁的淚,從他布滿皺紋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星光里店開業後的第二個月,營業數據再次引爆了整個晟峰資本的投委會。
月營業額,一百六十萬。
凈利潤,接近六十萬。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單店模型」所能解釋的了,這是一個恐怖的,擁有強大吸金能力的現金流機器。
方淵當初在投委會上力排眾議,給出的「八位數估值」,現在看來,非但沒有過高,反而顯得有些保守了。
晟峰資本的動作非常迅速。
一千萬的天使輪投資,在一周內就全部到帳。
同時,「一食一味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正式掛牌成立。
公司的辦公室,就設在星光里寫字樓的35層,一個擁有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全城景色的地方。
我正式從「江老闆」,變成了「江總」。
公司的第一次正式股東會議上,方淵代表晟峰資本,提出了下一步的擴張計劃。
「江總,趁著現在品牌熱度最高的時候,我建議,我們立刻啟動第二輪融資,募集至少五千萬資金,在一年內,在全市的核心商圈,再開十家直營店,迅速搶占市場!」
他的計劃,激進而大膽,充滿了資本的狼性。
阿偉,小琴他們作為列席的創始團隊成員,聽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個龐大餐飲帝國拔地而起的未來。
我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把我自己通宵做的一份PPT,投到了大螢幕上。
PPT的標題是——「一食一味的護城河」。
「方總,」我看著他,平靜地開口,「快速擴張,搶占市場,這是常規打法。但對於餐飲業來說,開一百家店很容易,讓一百家店都保持同一個味道,同一個標準,很難。」
「任何不能保證品質的擴張,都是自殺。」
我點開下一頁。
「所以,在開第二家分店之前,我們要做的,不是找錢,也不是找鋪位。而是建一座『中央廚房』。」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工廠設計圖。
「這個中央廚房,將負責我們所有門店的半成品加工和醬汁的標準化生產。所有的牛肉,在這裡完成預處理和低溫慢煮。所有的醬汁,在這裡由電腦控制的大型設備,按照精確到毫克的配方進行熬制。然後,通過冷鏈物流,每天配送到各個門店。」
「門店的後廚,將不再需要複雜的烹飪過程,只需要簡單的復熱,組合,就能保證每一份出品,都和總店的味道,百分之百一致。這,是我們的第一道護城河——供應鏈標準化。」
方淵眼中的興奮之色越來越濃,他不停地點頭。
我點開又一頁。
「第二道護城河,是『一食一味大學』。」
「我們要建立自己的員工培訓體系。所有新員工,無論是廚師,服務員,還是店長,都必須在『一食一味大學』里,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培訓和考核。從企業文化,到SOP操作,再到危機處理,只有考核通過的人,才有資格進入我們的門店工作。」
「阿偉,將是我們的第一任校長。他會把他的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承下去。」
阿偉激動地站了起來,滿臉的難以置信。
我繼續說道:「第三道護城河,是數據化運營。我們要建立自己的用戶資料庫,分析客人的消費習慣,菜品偏好。通過數據,來指導我們未來新品的研發和營銷策略的制定。」
「甚至,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向上游延伸,建立自己的合作農場,從食材的源頭,就打上『一食一味』的標準。從一顆雞蛋,一粒米開始,就和別人不一樣。」
當我講完我所有的計劃時,整個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方淵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震撼。
他以為他投資的是一個優秀的廚師,一個聰明的店主。
但他現在才發現,他投資的,是一個深思熟慮,有著宏大格局的戰略家。
我規劃的這一切,早已超出了一個餐飲品牌的範疇。
這是一個集供應鏈,人才培養,數據科技,甚至農業於一體的,龐大的商業生態。
許久,方淵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對著我,鄭重地伸出了手。
「江總,我收回我剛才的計劃。」
「從今天起,晟峰資本將無條件支持你的所有決策。你需要多少錢,我們就給你找多少錢。你需要什麼資源,我們就給你對接什麼資源。」
「因為我堅信,『一食一味』在你的手裡,絕不僅僅是開十家店,一百家店那麼簡單。」
「它的未來,是中國的麥當勞,中國的肯德基。」
我握住他的手,微笑著點了點頭。
會議結束後,我一個人留在了辦公室。
窗外,華燈初上,整座城市流光溢彩,匯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已經有些破舊的箱子。
打開。
那份泛黃的,寫著「中式快餐連鎖品牌『一食一味』整體規劃方案」的畢業設計,靜靜地躺在裡面。
十二年前,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它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屬於少女的夢想。
十二年後,它即將變成一個真正的,屬於我的商業帝國。
我輕輕地合上箱子,把它放進了我辦公室書櫃的最深處。
然後,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我知道,屬於我的戰鬥,上半場,剛剛結束。
而更精彩的下半場,正等待著我。
我的人生,被耽擱了十二年,但沒關係。
從今天起,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所有失去的,加倍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