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洲掙扎著抬起頭。
鏡子裡,那張原本稜角分明的臉正在軟化,下頜線條變得柔和,喉結在肉眼可見地縮小。
「不可能,」顧南洲摸著自己的臉,聲音已經變細。
「醫生!叫醫生!」
謝詩瑤哆嗦著撥打電話,卻怎麼也按不准號碼。
變化在持續。
顧南洲的肩變窄,胸膛的肌肉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女性特有的曲線。
最明顯的是她痛苦地蜷起身體,雙腿間正發生著不可思議的改變。
「啊——!」
一聲尖叫,不是顧南洲的,是謝詩瑤的。
她看著床上那個逐漸變成女人的人,像看到鬼一樣連連後退,最後撞在牆上,癱軟在地。
「詩瑤,幫幫我。」顧南洲向她伸出手,那隻手也變得纖細。
謝詩瑤卻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連滾爬爬衝出房間:
「怪物!你是怪物!」
畫面里,顧南洲獨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落。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表情。
但我的心毫無波瀾。
系統提醒我,還有一天。
第七天清晨,顧家亂成一團。
謝詩瑤的早產來得猝不及防,她痛了整整六個小時。
「看到頭了!用力!」醫生滿頭大汗。
謝詩瑤用盡最後力氣,猛地一掙——
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很微弱,像小貓叫。
傭人把孩子抱起來,正準備清理,突然愣住了。
「怎麼了?」顧母上前。
燈光下,那個剛出生的嬰兒皮膚是深褐色,捲曲的胎髮貼在頭皮上,五官——分明不是亞洲人的特徵。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這是?」醫生聲音發抖。
顧母倒退兩步,撞在牆上。
顧父一步步走過來,接過那個孩子。
他盯著嬰兒的臉,盯著那深色的皮膚,盯著那異族的五官。
然後,他笑了。
笑聲冰冷刺骨,在暴雨夜裡格外瘮人。
「好,好一個謝詩瑤。」顧父把嬰兒扔回佣人懷裡。
「黑人的種,也敢說是顧家的孫子。」
謝詩瑤虛弱地睜開眼:「孩子,給我看看。」
「看?」顧父走到床邊,俯身看著她,「謝詩瑤,你讓我看了一場好戲。」
「伯父,孩子怎麼了?」謝詩瑤掙扎著想坐起來。
顧父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拖下床!
「啊——!」謝詩瑤摔在地上,下身還在流血。
「你自己看看!」顧父指著那個嬰兒,「看看你生了個什麼東西!」
謝詩瑤爬過去,接過孩子。
當看清嬰兒的臉時,她瞳孔驟縮。
「不可能。」她喃喃道,「是南洲的,一定是南洲的……」
顧父一腳踹在她肩膀上,「你還敢騙我?」
謝詩瑤抱著孩子,渾身發抖:「可是,那段時間我只和他。」
「撒謊!」顧父拿出手機,點開一段監控錄像,「這是你公寓的監控。看看,這個男人是誰?」
7、
畫面里,一個高大的黑人男子摟著謝詩瑤進門,兩人在客廳就迫不及待地撕扯衣服。
時間顯示,正是她聲稱懷孕的前一周。
「還有這個,這個,這個。」顧父連續播放了幾段錄像,每一段里,謝詩瑤都和不同的男人糾纏,「謝詩瑤,你真是人盡可夫的賤貨!」
謝詩瑤臉色慘白如紙。
她記得那個黑人留學生,只是一夜情,她喝醉了,她以為安全期沒事。
「伯父,我錯了,」謝詩瑤跪在地上磕頭,「求求你,放過我。」
「放過你?」顧父笑了,
「你騙顧家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放過顧家?你害思瑜流產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放過她?」
他蹲下身,捏住謝詩瑤的下巴:
「我兒子變成了女人,現在我們家斷後了。」
「而你——」顧父鬆開手,站起身,「你要付出代價。」
他對管家使了個眼色。
兩個保鏢走進來。
「打斷她一條腿。」顧父淡淡道,「讓她記住,騙顧家是什麼下場。」
「不——!」謝詩瑤尖叫著往後縮,
「伯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去給思瑜姐磕頭認罪!求你別——」
保鏢抓住她的腳踝。
第一棍下去,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謝詩瑤的慘叫劃破夜空。
第二棍,第三棍……直到她的左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
她痛暈過去,又被冷水潑醒。
「扔出去。」顧父看都沒看她一眼,「連同那個野種一起。顧家不養雜種。」
暴雨如注,謝詩瑤被扔在顧家別墅後門的小巷裡,身邊是那個還在微弱啼哭的嬰兒。
她渾身濕透,左腿斷骨刺破皮肉,血混著雨水流了一地。
她爬不起來,只能一點點往前挪。
「救命……」她聲音嘶啞,沒有人回應。
我在新聞上看到了謝詩瑤的消息。
「豪門醜聞後續:謝詩瑤母子被棄街頭,傷勢嚴重」
配圖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到一個女人躺在垃圾堆旁,懷裡抱著嬰兒。
報道說,有好心人把她送到醫院,但她身無分文,醫院只能做簡單處理。孩子因為早產加感染,情況危急。
我關掉了新聞。
【倒計時:10小時。】
下午,顧南舟找到了我的公寓。
她站在門口,眼眶深陷,看起來幾天沒睡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跪下。
「思瑜,對不起。」她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我知道說對不起沒用,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沒扶她。
「謝詩瑤的事,你聽說了嗎?」她抬頭看我,眼淚流下來,
「我爸打斷了她一條腿,把她和孩子扔在街上。孩子昨晚……沒救過來。」
我手指微顫。
「是個男孩。」顧南舟哽咽,「才出生三天……我偷偷去看過,小小的,皮膚很黑,但也是條命啊。」
「所以你心疼了?」我問。
她搖頭:「不,我是覺得,我們都該死。」
她跪坐在地上,抱著頭:「思瑜,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你掉進池塘,渾身是血。夢到我們的孩子,它問我為什麼不要它。夢到謝詩瑤的孩子,它說它也不想來到這個世界……」
「你知道嗎?」她抬頭看我,眼神空洞。
「我現在是女人了。醫生說我永遠不能懷孕。這是報應,對不對?」
我沒說話。
「我爸要送我去美國,說也許有辦法把我變回去。」她慘笑。
8、
「可我不想變回去了。我現在才明白,做女人有多難。懷胎十月有多辛苦,生產有多痛,失去孩子有多絕望,思瑜,我都懂了。」
她爬過來,想抓我的手,我避開了。
「我不求你原諒。」她收回手,淚如雨下,「我只想告訴你,我真的後悔了。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好好對你,好好愛我們的孩子。」
「沒有如果。」我說。
她怔住。
「顧南舟,這些話,你應該在第一次出軌時說,在第二次、第三次在第十次捉姦在床時說。」我平靜地看著她。
「但你沒有。你一次比一次過分,一次比一次殘忍。直到我流產,直到我失去一切,你才後悔。」
她癱坐在地上。
「太遲了。」我說,「有些錯,犯了就是一輩子。」
她哭了很久,最後站起來,踉蹌著離開。
我站在窗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那麼瘦,那麼單薄,完全看不出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顧家大少的影子。
但我的心,已經不會再為這個人起波瀾了。
新聞炸了。
謝詩瑤的父母因經濟犯罪被捕,謝家公司查封,所有資產凍結。而謝詩瑤本人,在醫院醒來後精神失常,被轉送精神病院。
記者拍到她在病房裡瘋瘋癲癲的樣子,抱著枕頭當孩子,嘴裡不停念叨:「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而顧家,顧父中風住院,顧母一夜白頭,顧氏集團被競爭對手趁機收購。
曾經顯赫的豪門,一個月內分崩離析。
我撫摸著那道修補過的裂痕,輕聲說:「媽,我要回家了。」
窗外的夕陽很美,金紅色的光灑滿房間。
系統開始倒計時。
我閉上眼睛。
【3、2、1——】
【脫離成功。】
再見了,這個世界。
再見了,所有的傷痛和背叛。
這一次,我要真正回家了。
現實世界的陽光很溫暖。
我睜開眼,看到媽媽趴在床邊,手還握著我的手。她睡著了,但眉頭緊皺,像在做噩夢。
我輕輕動了動,她立刻驚醒。
「思瑜!」她撲上來,眼淚掉在我臉上,
「你醒了!七天,你昏迷了七天。」
「媽,我回來了。」我抱住她,聞著她身上熟悉的味道,「這次真的回來了。」
爸爸衝進病房,看到我醒了,這個嚴肅了一輩子的男人,捂著臉哭了。
後來他們告訴我,我出車禍後一直昏迷,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但你媽不信邪。」爸爸紅著眼眶說,「她天天跟你說話,說等你醒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帶你去看海。」
我聽著,心裡又暖又酸。
在小世界那幾年,我差點忘了被愛是什麼感覺。
現在,我重新擁有了。
住院期間,我偶爾會看到新聞。
「顧氏集團正式易主,豪門神話落幕」
「謝詩瑤精神病院現狀曝光,病情惡化」
「顧南舟美國就醫,性別轉換症引醫學界關注」
我關掉了所有頁面。
那些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了。
三個月後,我出院了。
身體恢復得很好,醫生說簡直是奇蹟。
我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朝九晚五,平靜安穩。
半年後,我遇到了陳序。
他是我負責的一本書的作者,寫懸疑小說,但本人溫文爾雅。我們因為書稿修改見面,聊得很投緣。
他約我吃飯,我答應了。
於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交往一年後,他帶我見他父母。
陳父陳母都是大學教授,溫和有禮。陳母拉著我的手說:「思瑜,小序經常提起你。以後常來家裡吃飯。」
那一刻,我眼眶有點熱。
9、
在小世界,顧家從未給過我這樣的溫暖。
又過了一年,陳序向我求婚。婚後第二年,我懷孕了。
女兒出生時,哭聲洪亮。
護士把她抱到我懷裡,小小的一團,溫暖柔軟。
我哭了。
這一次,是幸福的眼淚。
女兒取名陳念安。
念一世平安。
希望她永遠不要經歷我經歷過的痛苦。
念安三個月時,我帶她去做體檢。
在兒科候診區,電視里正在播新聞。
「本台最新消息:前顧氏集團千金顧南舟在美國治療期間失蹤,警方已介入調查……」
畫面里是顧南舟的照片,還是男人時的樣子,英俊張揚。
我移開視線,逗懷裡的女兒。
「寶寶看,這是小蝴蝶。」
念安咯咯笑,伸手抓我衣服上的扣子。
新聞繼續:「……謝詩瑤在精神病院自殘多次,目前已轉入封閉病房……」
我抱起女兒,走到窗邊。
陽光很好,樓下花園裡有孩子在玩耍。
那些前塵往事,像一場遙遠的夢。
夢醒了,我有愛我的丈夫,可愛的女兒,健康的父母。
這就夠了。
「思瑜。」陳序走過來,接過女兒,「累了吧?我來抱。」
他一手抱女兒,一手摟著我:「回家吧,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好。」
我們走出醫院,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
風吹過,脖子上的玉佩輕輕晃動。
媽媽,你看,我回家了。
而且,我很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