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我大鬧婚禮現場。
周嶼看到那些人後,沉默片刻。
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包煙。
叮囑大家不要傷到我。
安歲泠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晨袍帶子,指節捏得發白。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眼,轉身回了房間。
婚禮現場擺滿了朱麗葉玫瑰。
人人臉上掛著笑。
我媽挽著安歲泠的手,眼眶泛紅。
我爸站在一旁,背挺得筆直。
本該是我的位置,站著安歲泠。
司儀說著俏皮話,逗得全場大笑。
周嶼也跟著笑,但眼神總往入口瞟。
交換戒指的環節到了。
音樂變得莊重。
安歲泠被伴娘扶著,一步一步走向他。
婚紗曳地,頭紗輕晃,她臉上是羞澀的幸福。
司儀高聲說。
「現在,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象徵著他們永恆的愛——」
安歲泠從伴娘手裡接過戒指盒,打開。
那枚本該套在我無名指上的鑽戒,在燈光下刺眼地亮著。
她抬頭看周嶼,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起。
周嶼也看著她,慢慢伸出手。
他的指尖有點抖。
司儀開了句玩笑。
「新郎看來有點緊張啊。」
賓客鬨笑。
安歲泠臉一紅,嬌嗔地看了周嶼一眼。
就在這時。
大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兩名警察推門而入。
周嶼的手僵在半空,戒指還沒套上。
警察走上台,目光掃過周嶼,又看向我爸媽。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拿出證件。
「請問,哪位是安歲棠女士的家屬?」
年輕的警察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
他把文件袋遞向我爸。
「關於安歲棠女士的遺體認領事宜,我們多次聯繫未果。今天上午,法醫中心最後一次通知,遺體即將按流程進行集體火化。」
「這是她的屍檢報告,請你們確認一下。」
我爸沒接。
他像沒聽懂,眼睛直直地看著警察。
我媽捂著嘴,後退一步,撞在放香檳塔的桌子上。
杯子搖晃,碎了一地。
周嶼手一松,戒指掉在地上,滾了幾圈。
他低著頭,看著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警察。
「遺體?」
他問,聲音輕飄飄的。
老警察看著他,點了下頭。
「安歲棠女士的遺體。發現時間已經超過四天。需要家屬確認。」
周嶼扯了扯嘴角。
然後他笑了。
低低的,從喉嚨里擠出來的笑。
笑著笑著,他抬起頭,眼睛血紅。
「她到底給了你們多少錢?讓你們非要演到今天?演到這裡?!」
老警察面無表情,展開屍檢報告。
「請你們冷靜。這是正式通知,如果你們不信,大可以跟我回警局。」
「安歲棠女士,已經去世了。」
我媽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
我爸踉蹌著扶住桌子,滿臉震驚。
周嶼不笑了。
猛地抓住了年輕警察的衣領,手臂青筋暴起。
「她在哪兒?!」
「你們把她藏在哪兒了?!」
「讓她出來!!」
「我不信,你們騙我,她還等著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扼住喉嚨。
他看到了我的屍檢報告。
上面寫著:
……死者懷孕八周。
7
報告從周嶼手中緩緩飄落。
我媽的哭聲也隨之響起,她捧起地上的報告。
「棠棠……我的棠棠啊……」
她想要抓緊那張紙,手抖得抓不住。
身體蜷縮著抽搐。
「她沒有撒謊,她不是在騙我們……她明明和我說了的……」
「是我逼她打掉孩子…是我逼她的……」
我爸佝僂著背,像老了二十歲。
他盯著地上被踩過的戒指,看了很久。
「爸……」
安歲泠聲音發顫。
他沒應,猛地轉身,踉蹌著追出去。
我媽爬起來,跟著踉蹌蹌追去。
周嶼的車在路上瘋了一樣疾馳,連闖紅燈。
車裡只有我媽崩潰的嗚咽和我爸粗重的呼吸。
到了地方,周嶼急剎下車,不顧後面的父母,率先衝進灰白建築。
直到打開那扇金屬門,拉開裝著我的停屍櫃。
周嶼的腳步釘在原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白布,胸膛劇烈起伏。
我媽撲了過去,卻跪在一邊。
她不敢碰,只是看著。
看著白布下那模糊的輪廓,看著我露出來的青白的手指。
「棠棠……媽媽來了……媽媽來了……」
她喃喃著,用手死死捂住嘴。
我爸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整個人都在抖。
周嶼終於動了。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邊。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白布邊緣。
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一顫。
他閉眼又睜眼,用盡力氣,掀開白布一角。
露出的半張臉,青白僵硬,嘴角微抿。
像是在哭。
周嶼看著這張他親吻過無數次的臉。
他慢慢彎下腰,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床沿。
「對……不起……」
沙啞得像是從破裂的聲帶里擠出來的。
「對不起……棠棠……我錯了……不該不信你……不該掛電話……不該說你在鬧……」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混著鼻涕,狼狽不堪。
他看著我青白的臉,用手輕輕梳理著我額前的頭髮。
眼神里,是我許久未見的深情。
他嗚咽出聲,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我們真的有了一個孩子……」
「我那天還推了你……你是不是很疼?」
「那天晚上……雪那麼大……你一個人……是不是很害怕?」
他語無倫次,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我騙了你……我一直在騙你……也騙我自己……」
他忽然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清脆響亮。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用了死力,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周嶼!」
我爸啞著嗓子喊。
周嶼沒有理他,手死死抓住床沿。
「你醒醒,好不好,我可以解釋的……我一直不敢和你解釋,是因為怕自己心軟,我怕自己一旦說出真相,就再也不能拒絕你。」
「我娶她……是因為我以為她會死,你爸媽在病房外差點給我跪下,求我救她……我不想當劊子手……」
「可我沒想到……最後是我殺了孩子……我才是劊子手……」
他胡亂的解釋著。
我卻聽明白了。
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他猛地俯身,額頭重重磕在金屬床沿上。
「我該死……死的該是我才對。」
我爸走過來,手按在周嶼顫抖的肩上,老淚縱。
「孩子……起來……現在說這些……棠棠她……聽不見了……」
我媽癱在地上,像是被觸到某種開關。
再次崩潰,撕扯自己頭髮。
「是我!是我逼她打掉!是我說的!棠棠……媽媽錯了……你回來……媽媽給你道歉……」
冰冷的空氣里,只有活人遲來的懺悔。
可那個能原諒他們,解開他們心結的人。
永遠的沉睡了。
8
在哭聲迴響的空間裡。
我再次聽到系統提示音。
【由於悔恨值已集滿,給予宿主一次重生機會。新身份:沈梔,是個孤兒。請問宿主是否接受?】
我看著哭嚎的他們。
毫不猶豫的選擇接受。
再醒來時我在一家離公寓不遠的花店。
花店叫「春不晚」。
是我曾經常去的一家店。
原來那個經營花店的女孩意外去世了。
如今我接管了這具身體。
就會為她好好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花店遇見了一個意外來客。
「一束白菊。」
熟悉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猛地抬頭,發現真的是周嶼。
我連忙錘頭避開他的視線。
利落的把花包好遞過去。
「五十五。」
周嶼沒接錢。
他死死盯著花束上我剛打的蝴蝶結。
左長右短,兩層交錯。
是我曾經送他禮物時,特意學的。
他猛地看我的臉。
我心中一陣不安。
手快習慣了,我也沒想到,他會認出來。
只能硬撐著迎向他打量的視線。
「先生,這花你還要嗎?」
他瘦了很多,鬍子拉碴。
「……這蝴蝶結……」
他聲音發顫。
「你在哪學的?」
我臉色不變。
「網上啊,很多這種教程的。」
他慌忙掃碼,付完錢離開了。
接連好幾天,他都準時到店裡來。
「老闆,你這店開多久了?」
「幾個月。」
「你系蝴蝶結的方式……很特別。我認識一個人,也這樣系。」
「她留的尾巴長度,繞的圈數……和你一模一樣。還有,她低頭時右邊眉毛會輕輕抬一下——就像你剛才那樣。」
我剪斷一根花枝,沒有說話。
「歲棠……是你,對不對?安歲泠都告訴我了,你們應該都有系統,那麼會不會重生?我查過的,這個沈梔有嚴重心臟病,她應該已經死了的……」
他語無倫次,說他快瘋了,每天在想我會不會有機會。
我放下剪刀,抬眼看他。
「周先生。我叫沈梔。」
「無論是從前,還是以後,我只是沈梔。」
他臉色唰地白了。
他搖頭,猛地抓住我手腕。
「你看著我說!說你不是安歲棠!我知道你生氣了,再給我次機會,好不好?」
我沒掙脫, 盯著他的眼睛。
「我是沈梔。。」
他像被燙到一樣鬆手,踉蹌後退。
但他沒放棄。
他經常送來各式各樣的禮物。
都是我曾經喜歡的。
他僵住。
我看都沒看。
「周先生,我不需要。請拿回去。」
「就當我補償……」
「補償?」
我輕輕笑了。
「補償誰?沈梔,還是安歲棠?」
「如果是安歲棠,她已經死了。你的補償,她永遠收不到。」
「如果是沈梔,她和你素不相識,憑什麼接受這些?」
他久久站在原地。
「我……只是想對你好……給我個機會重新開始……我用一輩子補償……」
「周嶼。」
我第一次叫他這個名字。
「安歲棠用她的命,還清了所有的債。」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沈梔。她的人生,和你無關。」
第二天,花店沒開。
我貼了轉讓告示。
我帶著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沒有告訴任何人。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像逝去的時光。
從此山高水長。
與前塵往事,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