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暗了,映出我蒼白的臉。
我拔掉輸液,急忙回到家裡。
一開門,果然他們和父母都在,婚紗圖冊散在茶几上。
大家正在給安歲泠選婚紗。
我的出現打破了這幅溫馨的場面。
媽媽皺眉,下意識道。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沒看她,只盯著周嶼。
我走到他面前,拿出那張攥皺的化驗單。
「周嶼,我懷孕了,是我們的孩子。」
空氣凝固了。
安歲泠猛地坐直,臉色煞白,震驚的看著我。
「妹妹……你為了搶回阿嶼,怎麼能撒這種謊……」
媽媽臉色難看的要死,氣得發抖。
「你要不要臉!為了搶你姐的男人,竟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爸爸看向我,重重嘆了口氣。
「棠棠,你太讓我們失望了。你……你怎麼能拿這種事要挾我們?」
我只看著周嶼。
他臉上變了又變。
又看了看安歲泠慘白的臉色。
他伸手攬住安歲泠,護進懷裡,然後看我,一字一句道。
「歲棠,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極端。」
「就算有孩子,我也不能對不起泠泠。我答應過,會娶她。」
我看著眼前這個人。
這張我曾親吻過無數次,描繪過無數次輪廓的臉。
此刻陌生得像從未認識。
我記得他情動時曾用額頭貼著我的額頭。
「以後我們生兩個孩子,一個像你,一個像我。」
「我會一輩子照顧你們娘仨。」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那些話還迴蕩在耳邊。
可說這些的人,已經站在了安歲泠身邊。
愛情我可以放棄,可這個孩子……
我不想放棄。
「周嶼……」
我撲過去抓住他衣袖,舉起化驗單。
「你看看孩子!我不要你娶我……你救救孩子行不行……」
「安歲棠!你鬧夠沒有?!」
他厲聲喝道,猛地甩開我。
我踉蹌後退,後背撞上牆,小腹一陣抽痛。
他眼神平靜的像是在看陌生人。
「我現在只想幫泠泠活下去!等她好了,我會補償你。你別再鬧了。」
我滑坐在地,什麼都聽不見了。
媽媽和爸爸把我拽起來,拖離客廳。
身後傳來安歲泠的啜泣和周嶼的安撫。
回到房間後,媽媽把門關上。
指著我的肚子。
「你真的懷孕了?」
我抬起哭紅的眼睛看著她。
沒等說話,她臉上閃過一絲緊張,說道。
「你去把它打掉,這孩子不能留!它會毀了泠泠,也毀了你!」
爸爸語重心長的勸道。
「棠棠,放手吧,為家裡想,為泠泠想。她受不得刺激。爸爸媽媽希望你懂事一點。」
「你只是失去愛情,可泠泠真的會沒命啊。」
我看著他們。
這世上本該最愛我的人。
輕輕扯開嘴角,笑了。
我看了一眼憤怒的母親,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父親。
「好。」
「我懂了。」
4
我沉默的走出家門。
父母用一種近乎沉痛的眼神看著我。
卻沒有任何一人攔住我。
雪越下越大,看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
世界安靜得只剩落雪聲,和我越來越慢的心跳。
我想起安歲泠昏迷那幾天。
媽媽整日以淚洗面,爸爸一夜白頭,周嶼像丟了魂。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陪床,給他們帶飯,聽他們反覆念叨。
「要是泠泠醒了該多好。」
沒人問我累不累。
仿佛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明明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卻像一個隱形人。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嶼的消息。
【歲棠,泠泠又不舒服了,我真的走不開。以後的,可以嗎?我補你一萬次告白都可以。】
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周嶼的心思。
他不能看著安歲泠因他而死。
不想背上這份沉甸甸的愧疚。
於是,我成了這件事裡唯一的犧牲品。
哦,還有孩子。
原來,人是可以在一瞬間死透的。
那個會因為他一條晚回的簡訊胡思亂想。
會記得他所有喜好,
會把他隨口一句永遠當真很多年的自己。
那個傻透了的安歲棠。
徹底死了。
所謂愛,到頭來,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走向了別人,而我被留在了原地。
我動了動僵直的手指,想把他拉黑,想刪掉對話框,想抹去這五年的一切痕跡。
但最終,我只是熄滅了螢幕。
算了。
就像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你也無法向一個已經轉身離開的人,索要一份過期的愛。
我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等待。
在他選擇安歲泠的那一刻,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就在這時,安歲泠發了新動態。
照片里,窗戶玻璃上氤氳著暖氣,模糊地映出兩個人的輪廓。
暖黃色的燈光,看起來那麼暖和。
配文:
【希望每一個我愛的人都有人暖手,有人暖心。願所有等待都不被辜負。】
下面是一排點贊。
願所有等待都不被辜負。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滾下來
倒計時最後跳動。
3……
2……
1……
歸零。
世界徹底安靜。
連心跳都聽不見了。
系統的聲音響起。
【任務失敗,抹殺成功。】
我漂浮起來。
低頭,看見看台上被雪覆蓋的人形。
我的身體垂著頭,像睡著了。
手機從僵硬手中滑落,掉進雪裡,螢幕閃了最後一下,熄滅。
死後我的靈魂沒有消失。
而是回到了家裡。
我媽正拿著手機,眉頭緊鎖。
「這死丫頭,電話還不接!消息也不回!反了她了!」
我爸倒了杯茶,慢悠悠勸。
「算了,她心裡有氣,讓她自己待會兒。周嶼不都跟泠泠定下了嗎?她再鬧也沒用,早晚得想通。」
想通?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們。
是啊,在他們看來,我只是在不懂事,想要和姐姐掙。
沒有人會想到,他們口中那個鬧脾氣的女兒,此刻正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再也不會醒來。
5
客廳爸媽正在看電視聊天。
爸爸削著蘋果,嘆了口氣。
「兩個女兒怎麼就鬧成這樣。」
媽媽整理茶几上的婚禮請柬,頭也不抬。
「就是你慣的,明明小時候挺懂事,越大越不知道讓人了。」
我知道媽媽說的是我。
爸爸頓了一下,嘆氣。
「棠棠確實是受了委屈。可總不能為了她,不顧泠泠的命吧?」
「委屈?她有什麼好委屈的!」
她拿起手機又撥我號碼,聽著忙音,氣得提高嗓門。
「死丫頭,把我拉黑了?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
不是的,只是手機在雪天凍關機了。
可惜他們聽不到我的解釋。
不過這次我可以聽媽媽的話了。
因為這輩子我都回不去了。
周嶼在陽台抽煙。
我看他手在螢幕上打字飛快,湊過去一看。
都是發給我的。
【歲棠,鬧夠了就回來。你明知道我和泠泠的婚禮不會變,何必鬧這一出?】
隔了十分鐘。
【什麼事都等婚禮先過去再說可以嗎?】
又隔了半小時。
【我和泠泠沒有領證,你就再等等,不行嗎?】
可我始終都沒有回覆。
周嶼一天比一天焦慮。
直到第三天下午,周嶼忍不住給我打了通電話。
而此時,我的屍體被發現,手機剛充好電。
電話通了。
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請問是和這部手機的機主什麼關係,是家屬嗎?」
「你是?」
「這裡是市公安局。機主本人已經過世,遺體發現時間已經超過七十二小時。需要家屬前來辨認。」
我飄到周嶼身後,看見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手在細微地抖。
然後,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聽到了好笑的笑話。
「這又是安歲棠的新把戲?為了讓我辦不成婚禮,你們還真是不惜代價?」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周先生,請您嚴肅對待。這不是玩笑。遺體保存狀況不佳,需要儘快處理。如果您是親屬,請儘快到市局法醫中心。」
「她給了你們多少錢?」
周嶼的聲音冷下來。
「告訴她,這婚我結定了。」
他掛了電話。
過了幾分鐘,他轉身走向父母家。
周嶼把電話內容說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安歲泠最先開口。
「阿嶼,爸媽,你們別慌。你們忘了?歲棠她從小就這樣。」
「初中她不想去期末考,就裝發燒,把我們都嚇壞了。結果呢?是她把體溫計放在熱水杯上焐的。」
媽媽恍然大悟,想起了什麼。
「對!!那次可把我氣死了!這丫頭,打小就鬼主意多!」
安歲泠看向周嶼,眼神溫柔又帶著懇安撫。
「這次……她大概是看軟的不行,就來更極端的了。但是也可能是太喜歡你了,不惜一切了,竟然找人扮警察……」
媽媽拔高聲音,怒火上來。
「她這膽子也太大了!這次說什麼也不能順著她!就該讓她吃點教訓,知道什麼事不能開玩笑!」
爸爸一直沉默著。
最後嘆了口氣,聲音低沉道。
「看來婚禮不宜再拖了,免得夜長夢多。」
「就這周末吧。早點定下來,大家都安心。棠棠那邊……等婚禮辦完,她自然就消停了。現在去哄,只會讓她更來勁。」
周嶼站在客廳中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安歲泠輕輕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肩膀。
「我們快點結婚好不好?結了婚,一切都定了,也許歲棠就死心了。」
媽媽也附和。
「就是!趕緊辦!看她還能鬧出什麼花樣!」
周嶼閉上眼。
對父母點了點頭。
「好。」
決定做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安歲泠仰頭對他笑,眼裡有淚光,滿是依賴。
周嶼也對她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額頭。
只是在他轉頭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時,那笑容迅速淡去。
眉心掠過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
6
婚禮前一晚,周嶼沒睡。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沒表情的臉。
他反覆點開我的聊天框,輸入,刪除,再輸入。
他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聲音沙啞。
「明天……歲棠會不會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聽不清。
周嶼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她以前說過,要是我娶別人,她會砸了婚禮。」
他說這話時,嘴角竟然扯了一下,很輕,轉瞬即逝。
不像擔心,倒像……
在期待什麼。
掛了電話,他坐在黑暗裡,點了支煙。
火星明明滅滅。
我飄到他對面,看著煙霧後他模糊的臉。
覺得有些可笑。
第二天,父母安排了親戚在門口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