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拿起手機,給我的老闆,也就是當初幫我的那位張姐,發了條信息。
【張姐,抱歉,樓下的鬧劇可能要影響公司形象了。需要我下去處理一下嗎?】
張姐秒回:【你別動,安心開你的會。這點小事,我來處理。記住,你是我們公司的王牌總監,不是菜市場跟人吵架的潑婦。】
看到這條信息,我心裡一暖。
我回到會議室,對我的團隊說:「沒事,跳樑小丑而已。我們繼續。」
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但樓下王秀蘭的哭嚎聲,還是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像惱人的蒼蠅。
大概十分鐘後,我看到公司的幾名保安走了下去,開始驅散人群。
緊接著,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是我的老闆,張姐。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踩著高跟鞋,氣場全開,在一眾高管的簇擁下,徑直走到了王秀蘭和周靜面前。
我雖然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張姐的表情十分嚴肅。
她對保安說了幾句話,保安立刻上前,半拉半架地把還在撒潑的王秀蘭和周靜往外拖。
然後,張姐轉過身,對著圍觀的同事和路人,朗聲說了幾句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張姐當時是這麼說的:
「各位我們公司的同事,還有各位路過的朋友。樓下這兩位女士和我們公司策劃總監林晚的家庭糾紛,我相信清者自清。但有一點我要在這裡說明白,林晚,是我們公司最優秀的員工之一,她的業務能力、職業素養和人品,我們整個公司都有目共睹。我們公司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來這裡詆毀我們的員工,影響我們公司的正常運營。」
「至於家務事,我相信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誰再在公司內部傳播和討論這些未經證實的不實謠言,一律按照公司規定,以惡意誹謗處理!」
張姐的話擲地有聲,瞬間鎮住了全場。
王秀蘭和周靜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樣架走,狼狽不堪。那條可笑的橫幅,也被保安收繳了。
一場轟轟烈烈的鬧劇,就這樣被強勢鎮壓。
我沒想到,我當初跟張姐的那一次「聊天」,不僅讓周言丟了工作,也讓她徹底站在了我這邊,並且如此旗幟鮮明地維護我。
婆家這最後的、瘋狂的反撲,不但沒有傷到我分毫,反而讓我在公司的地位更加穩固,也讓所有同事看清了事實的真相。
那一刻,我由衷地覺得,擁有自己的事業和實力,是多麼重要。
它不僅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你對抗這個世界所有惡意的,最堅硬的鎧甲。
09
周言一家徹底成了我們這個城市的笑話。
但他們並沒有就此罷休,反而將戰場轉移到了網上。
小姑子周靜在各大社交平台註冊了小號,開始以「被惡毒嫂子逼到家破人亡的小姑子」的身份,發布小作文。
她把我塑造成一個心思歹毒、拜金虛榮、為了霸占房產不惜將婆家趕盡殺絕的「現代潘金蓮」。
她文筆不錯,故事編得聲淚俱下,把自己一家描繪得無比悽慘,把我寫得蛇蠍心腸。
一時間,不明真相的網友被她蒙蔽,開始對我進行鋪天蓋地的網絡暴力。
我的手機號、身份證號、工作單位,全都被人肉了出來。
成千上萬條惡毒的咒罵和詛咒,潮水般湧入我的私信和手機。
「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怎麼不去死!」
「為了錢連臉都不要了,真是個極品撈女!祝你孤獨終老!」
「心疼博主,抱抱你!建議人肉這個林晚,讓她社會性死亡!」
周言一家,對這場愈演愈烈的網暴,採取了默許甚至暗中推波助瀾的態度。
這盆髒水潑在我身上,正好可以轉移公眾對他們之前撒潑鬧事、誣告陷害的醜聞的注意力。
我的律師打電話給我,語氣擔憂,建議我暫時關閉社交帳號,不要理會這些言論,他們會處理。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內心卻異常平靜。
我確實有一個軟肋,是他們不知道的。
但他們大概永遠也想不到,這個他們永遠無法觸及的軟肋,恰恰,是足以將他們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最後一枚催命符。
就在我準備聯繫律師進行反擊時,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電話。
聽筒里,傳來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是……是小晚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福利院的張院長。
我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張院長看著我長大,待我如親生女兒。
她的語氣充滿了擔憂和緊張:「孩子,我看到網上的新聞了……雖然他們給你打了碼,但那個名字,我想肯定是你。你別怕,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你是什麼樣的孩子,院長最清楚。」
聽著她溫暖而熟悉的聲音,我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眼眶瞬間就熱了。
「院長,是我。我沒事,您別擔心。」
「小晚啊……」張院長在那頭嘆了口氣,似乎猶豫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瞞了你二十多年,本來想讓你一輩子都不知道的……」
她的聲音變得格外凝重。
「當年送你來福利院的,不是你的父母,而是一個男人。他留下了一筆不菲的錢,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說等你成年後,如果遇到了什麼邁不過去的坎,就讓我把這個信封交給你。」
「他說,信封里,有你的身世,也有一個,足以讓你對抗這個世界所有不公的秘密。」
我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一跳。
掛掉電話,我立刻訂了最早一班飛往我長大的那個小城的機票。
與此同時,我讓我的律師團隊暫停對周靜的網絡誹謗提起訴訟,而是交給他們一個更重要的任務:不惜一切代價,去調查王秀蘭和周靜近五年內所有的銀行流水和消費記錄。
直覺告訴我,王秀蘭之所以如此瘋狂地想要控制我的錢,背後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兩天後,我坐在福利院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里,從張院長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個已經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厚,上面沒有署名。
我撕開了它。
裡面,是一封長信,和一沓厚厚的文件。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
「吾女林晚親啟: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你已長大成人,並遇到了難處。請原諒為父的自私,二十八年來,未能陪伴在你身邊……」
我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信的內容很長,講述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故事。
我的父親,是一位白手起家的企業家。在我出生那年,他因為商業上的鬥爭,被人陷害入獄。為了保護我和我的母親,他選擇主動離婚,並把我託付給了他最信任的戰友,也就是送我來福利院的那個「叔叔」。
他讓我隱姓埋名,在福利院平安長大,就是怕仇家會對我下手。
信的最後,他寫道:「如今為父沉冤得雪,事業也早已重回正軌。這些年未能盡到父親的責任,心中有愧。信封里,有我當年為你設立的一個信託基金的證明文件,以及我在京海市所有產業的股權轉讓書。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孤兒,你是盛華集團唯一的繼承人。去吧,我的女兒,用你的智慧和力量,去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去讓所有欺負你的人,付出代價。」
我看著那些股權轉讓書和信託基金文件上那一連串的零,大腦一片空白。
盛華集團……
那不是我們市裡最知名的龍頭企業嗎?涉及地產、金融、科技等多個領域,市值上千億……
就在我因為這個驚天秘密而感到眩暈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律師打來的。
「林小姐,我們查到了!您讓我們查的東西,有結果了!」
律師的聲音異常興奮。
「王秀蘭,在過去三年里,沉迷於一個境外的網絡賭博APP,已經輸掉了近五十萬!她名下的所有存款都已清空,還欠著十幾萬的網貸!她之所以瘋狂想控制您和周言的錢,就是為了填這個無底洞!」
「還有您的小姑子周靜,名下有七八張信用卡,全部處於嚴重逾期狀態,總欠款超過二十萬!她根本沒有固定工作,一直靠拆東牆補西牆度日。周言的工資卡一到王秀蘭手裡,就被她拿去替女兒還利息和最低還款了,一分錢都沒『存』起來!」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福利院孩子們嬉笑打鬧的身影,終於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
所謂的「幫你們年輕人存錢」,不過是一個用來掩蓋他們家早已爛到根子裡的財務危機的謊言。
所謂的「孝順」,不過是讓兒子心甘情願地被兩個寄生蟲吸血的工具。
周言,他不是愚孝,他是愚蠢。
他拚命維護的母親和妹妹,一個是被慾望吞噬的賭徒,一個是虛榮拜金的無底洞。
他用犧牲我的幸福換來的「家庭和睦」,從頭到腳,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讓律師,把王秀蘭的賭博記錄和周靜的信用卡逾期報告,整理成一份清晰的PDF文件。
然後,我親自編輯了一條微信,附上這份文件,發送給了周言。
【周言,看看吧。這就是你媽嘴裡的「為你好」,這就是你拚死維護的家人。你所謂的孝順,不過是親手把自己的血肉,奉獻給一個賭徒和一個無底洞。】
那個下午,我收到了周言上百條的「對不起」。
他發了瘋一樣地給我打電話,我不接。
他用語音一條一條地給我留言,聲音里充滿了崩潰和絕望。
他說他現在才明白一切,他說他像個傻子,他說他對不起我。
最後,他發來一條文字信息:
【晚晚,我簽,我什麼都不要,我凈身出戶。只求你,不要在法庭上公布這些,給我媽……給她留最後一點臉面。】
我看著這條信息,冷笑一聲。
臉面?
當她設計陷害我的時候,怎麼就沒想過給我留一點臉面?
不過,我已經不在乎了。
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場由他們家挑起的鬧劇,是時候,以一種他們永遠無法想像的方式,徹底終結了。
10
周言很快就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他搬出了那棟承載了我們三年婚姻的房子,真正意義上地實現了凈身出戶。
我以為我們的故事就此畫上了句號。
但我低估了他「追妻火葬場」的決心。
他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我公司樓下,捧著俗氣的玫瑰花,一站就是一下午。
他開始不斷地出現在我家小區門口,風雨無阻,眼神可憐地看著我開車進出。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他沒帶傘,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雨里,從天亮等到天黑,渾身濕透,狼狽得像一條流浪狗。
我開車從他身邊經過,車窗玻璃上掛滿了雨水,他的身影模糊而扭曲。
我連車窗都沒有搖下,一腳油門,疾馳而去。
我的世界,不再需要這種廉價的自我感動。
我忙著接手我父親的公司,忙著熟悉各種業務,忙著和一群老謀深算的董事會成員鬥智斗勇。
我的新項目,也就是我之前負責競標的那個,大獲成功,為公司帶來了巨大的收益。張姐,哦不,現在應該叫她張董了,她作為新上任的執行總裁,直接大手一揮,獎勵了我一次去瑞士的定製旅行。
她說:「去放鬆一下吧,林總。接下來的硬仗還多著呢。」
在機場的VIP休息室,我遇到了一個人。
「林總?好巧。」
是張董的弟弟,一位年輕有為的律師,之前我處理離婚官司時,張董介紹他給了我很多專業建議。
他叫程漾,風度翩翩,眼神清澈而溫暖。
「程律師?你也去瑞士?」我有些意外。
他笑了笑:「不,我是特意來給你送行的。我姐說你勞苦功高,讓我這個『閒人』務必來表達一下集團對你的重視。」
我們聊了很多,從項目聊到旅行,從法律聊到美食。和他聊天,是一種享受。他尊重我的過去,更欣賞我的獨立和堅強。
在瑞士雪山的纜車上,他握住了我的手。
「林晚,我不知道你的過去經歷了什麼,但我希望,你的未來,可以有我。」
我沒有拒絕。
周言很快就從朋友那裡得知了我有了新的感情動向。
他給我發來了我們離婚後的最後一條信息。
很短,只有幾個字。
【晚晚,祝你幸福。我罪有應得。】
我看了看,然後刪除了。
他的罪,與我的幸福,早已無關。
火葬場雖遲但到,但我早已坐上了飛往新世界的航班,連回頭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11
失去了周言和我這個「提款機」,王秀蘭和周靜的好日子,徹底到頭了。
王秀蘭那五十萬的賭債,在利滾利之下,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她無法承受的天文數字。
她賣掉了老家的房子,依然堵不上那個窟窿。
追債公司的人,很快就找上了她們母女倆租住的那個陰暗潮濕的老破小。
我是在一個同小區的業主群里,看到她們的消息的。
有人發了張照片,是她們家那扇破舊的鐵門,上面被潑滿了紅色的油漆,旁邊用黑色的噴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欠債還錢」。
群里有人說,半夜經常聽到她們家傳來劇烈的砸門聲和咒罵聲,嚇得整棟樓的鄰居都不敢睡覺。
還有人說,看到周靜的那輛紅色小轎車,因為長期還不上貸款,被銀行委託的拖車公司給強制拖走了。周靜追著拖車跑了半條街,哭得撕心裂肺,最後癱倒在地上。
周靜哭著給周言打電話求救。
可是那個時候的周言,自己也已經焦頭爛額。
他失了業,又凈身出戶,身上沒有一分錢存款。為了生存,他不得不放下過去所有的體面,去做各種零工。送外賣,當保安,甚至去工地上搬磚。
他連自己的溫飽都成了問題,又哪裡有能力去拯救他的母親和妹妹?
電話里,母子三人隔著電波,相對無言,唯有抱頭痛哭。
王秀蘭後悔了。
她在無數個被砸門聲驚醒的夜晚,大概會想起,她曾經有一個月入五萬、出手闊綽、還願意為這個家付出一切的兒媳婦。
她大概會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因為那點可悲的控制欲和貪婪,親手毀掉了兒子本可以安穩幸福的家。
但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後悔藥。
她種下的因,結出的果,只能由她和她的家人,自己來吞下。
這一切,我都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
我的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憐憫。
他們就像是我人生路上不小心踩到的一灘爛泥,我早已換上新鞋,走上了寬闊的大路,至於那灘爛泥最後是風乾了,還是被雨水沖走了,與我何干?
12
一年後。
盛華集團的年會慶典上,我作為集團新任的CEO,站在台上,發表著我的就職演說。
台下,程漾坐在第一排,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溫柔地看著我,眼中滿是欣賞、尊重和愛意。
我們的手上,戴著同款的訂婚戒指。
我的事業和愛情,都在這一年裡,獲得了圓滿。
年會結束後,我和程漾從酒店出來,準備回家。
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在費力地往一輛破舊的三輪車上搬運成箱的礦泉水。
是周言。
他穿著一件滿是泥點和汗漬的工服,皮膚被曬得黝黑粗糙,頭髮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不止。
完全沒有了當年那個雖然普通、但還算體面的公司職員的模樣。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識地抬起頭。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
他看清了挽著程漾手臂、光彩照人的我。
我也看清了他滿臉的疲憊和滄桑。
他的眼神里,瞬間迸發出了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羞愧,有悔恨,有痛苦,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羨慕。
他下意識地想躲,想把自己藏起來,卻發現自己站在路燈下,無處可藏。
我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陌生路人。
然後,我轉過頭,收回了目光。
程漾攬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輕聲問:「怎麼了?看什麼呢?」
我搖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沒什麼。」
「看到一個……警示牌,提醒我要珍惜現在。」
車來了。
程漾為我打開車門,我坐了進去。
溫暖舒適的車廂,將外面冬夜的寒風,徹底隔絕。
我們上車離去,那個落魄的身影,被我們毫不留情地甩在了身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後視鏡里。
我的世界,陽光燦爛,前程似錦。
而他的世界,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永無止境的償還。
再見了,周言。
再見了,我那段愚蠢又可悲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