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來我家住了十天。
我那個名校畢業的丈夫,就陰沉著臉給我看了十天。
連我媽臨走前包的餃子,他都嫌棄地倒進了垃圾桶。
轉眼過年,他興高采烈地宣布:「我媽要來住一個月!」
我二話不說,當著他的面開始收拾行李箱。
他錯愕地攔住我:「你幹什麼?」
我冷冷地看著他:「這不都是跟你學的嗎?」
01
客廳的水晶燈光線冰冷,照在我銀色的行李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顧明哲的手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的臉上寫滿了錯愕和被冒犯的憤怒,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沈念,你又在發什麼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貫的、居高臨下的不耐煩,仿佛我是一個需要他時時安撫,卻又總是不識大體的孩子。
我沒掙扎,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我眼神冷得很,他下意識就鬆開了手。
「發瘋?」我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尾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譏諷,「顧明哲,我只是在模仿你啊。」
「你什麼意思?」他往後退了一小步,警惕地看著我。
「半個月前,我媽在這裡住了十天。」
我一邊說,一邊打開行李箱,將我衣櫃里那些價格不菲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隨手扔在沙發上。
「第一天,我媽做了她最拿手的紅燒魚,你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說太腥了。全程你再沒碰過那道菜。」
「第二天,我媽早上六點起來給我們熬粥,你嫌她動靜太大,吵到你睡覺了。」
「第三天,你下班回家,看到我媽在客廳看電視,你直接走進書房,把門摔得震天響。」
我每說一句,顧明哲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想開口辯解,嘴唇動了動,卻被我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第五天,我媽給你洗了件襯衫,你拿起來聞了聞,問我是不是洗衣液放少了,沒有你習慣的香味。」
「第九天,我媽去超市買了最新鮮的車厘子,你瞥了一眼,說這種水果看著就不新鮮,也不知道是什么小攤上買的。」
「第十天,我媽走之前,怕我們餓著,頂著老花眼包了一下午的餃子,滿滿兩大盤。你等她一走,轉手就倒進了垃圾桶。」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直視著他。
他的臉已經從漲紅變成了鐵青,最後化為一片蒼白。
「沈念,你……你竟然記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惱羞成怒,聲音都變了調,「你是不是太斤斤計較了?」
「是啊,我就是斤斤計較。」
我點頭,平靜得不像話。
「因為那個被你嫌棄、被你無視、被你將心意扔進垃圾桶的人,是我媽。」
「一個為你生兒育女的妻子,如果連自己母親受到的委屈都不能計較,那她不是大度,是腦子有病。」
我將一瓶香水重重地放在梳妝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現在,你媽要來住一個月。我當然要提前把我的東西收拾出來,免得礙了婆婆的眼,被當成垃圾扔了,你說對嗎?」
我看著他,眼神冷冰冰的。
他被我的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不一樣!我媽她……她養我這麼大不容易!」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理由。
「哦?」我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媽不容易,我媽就很容易嗎?她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我上前一步,逼近他,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慌亂。
「你媽是媽,金貴,需要被孝順。我媽也是媽,不是你家的免費保姆,更不是來你家看你臉色的。」
「沈念,你簡直不可理喻!」他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我不可理喻?」我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將螢幕懟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你對我媽的『罪狀』,我一條條都記著呢。是我不可理喻,還是你雙標得太難看?」
他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臉色由白轉青,最後是一種被揭穿的羞恥。
他一把揮開我的手機,怒吼道:「你敢走!你今天敢踏出這個門,我們就完了!」
「我沒說要走啊。」
我彎腰,將地上的衣服重新撿起來,慢條斯理地放回衣櫃。
他臉上先是錯愕,隨即鬆了口氣。
我關上衣櫃門,轉身看著他,嘴角帶著冷笑。
「這個家姓沈也姓顧,不是你顧家的殖民地。我作為女主人,當然不能走。」
我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通情達理」。
「行,我不收拾了。不過,既然要迎接婆婆大駕光臨,我們得約法三章,立個規矩。」
他狐疑地看著我。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很簡單,我稱之為『待客對等原則』。」
「從今天起,你當初怎麼對我媽,我接下來就會原封不動地怎麼對你媽。」
「伙食標準、活動空間、言語態度、生活習慣……所有的一切,全部對標。」
「顧明哲,你不是最喜歡講規矩,講道理嗎?現在,我跟你講一次最大的道理——公平。」
他徹底愣住了,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開口。
因為我提出的所有規則,都源自於他自己親手立下的「榜樣」。
他騎虎難下,一張俊臉憋成了豬肝色,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隨你。」
我笑了。
我知道,這場戰爭,從他倒掉我媽包的那盤餃子開始,就已經打響了。
而現在,我只是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02
三天後,我的婆婆劉玉芬,在一片「喜慶祥和」的氣氛中,駕到了。
顧明哲特意請了半天假,去機場接她,大包小包地提進門,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媽,您可算來了!想死我了!」
劉玉芬穿著一件貂皮大衣,儘管屋裡暖氣開得足,她也捨不得脫下。
她環視了一圈裝修精緻的客廳,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隨即,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點滿意迅速變成了挑剔。
「小念,怎麼看到媽來了,也不知道笑一笑?這天天板著個臉,給誰看呢?」
我正彎腰給她拿拖鞋,聞言,動作頓了頓。
我站起身,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將一雙嶄新的棉拖鞋放到她腳邊。
「媽,歡迎。舟車勞頓,辛苦了。」
我的聲音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劉玉芬皺起了眉,顯然對我的態度很不滿意。
她換鞋的時候,嘴裡開始嘟囔:「這拖鞋底子怎麼這麼硬?穿著硌腳。小念啊,你這買東西也太不會挑了。」
我面無表情地回應:「媽,這已經是家裡最好的一雙了。是我上周特意為您去商場買的,三百多呢。」
我頓了頓,補充道:「要不,您就光腳吧?家裡的地暖擦得很乾凈。」
劉玉芬的抱怨卡在了喉嚨里。
旁邊的顧明哲臉色一僵,連忙打圓場:「媽,媽,剛下飛機累了,快坐。念念她就是這麼個直性子,您別介意。」
劉玉芬不情不願地坐到沙發上,眼睛卻像掃描儀一樣,把我家的角角落落都掃了一遍。
「這窗簾顏色太暗了,顯得屋裡壓抑。」
「這沙發套子也該換了,都起球了。」
「那個花瓶擺在那兒幹嘛?擋路!」
顧明哲在一旁尷尬地笑著,不停地給我使眼色,示意我順著他媽的話說幾句好聽的。
我視而不見。
等到開飯的時候,矛盾第一次集中爆發。
我按照「對等原則」,做了四菜一湯。
菜色清淡,擺盤精緻,但絕對算不上豐盛。
這完全復刻了當初我媽來時,顧明哲要求的「健康飲食,少油少鹽」。
劉玉芬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青菜,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這菜怎麼一點味兒都沒有?小念,你是不是沒放鹽啊?」
我看向坐立不安的顧明哲,慢悠悠地開口:「明哲,媽說菜淡了。」
我清晰地記得,半個月前,顧明哲就是用同樣的語氣對我媽說:「媽,今天菜咸了,以後鹽少放點,對身體不好。」
顧明哲的臉瞬間漲紅,他想發作,但又想起了我們的「約定」。
他只能夾起一筷子菜,強笑著塞進嘴裡:「媽,不淡不淡,這樣健康。醫生都說要清淡飲食。」
劉玉芬狠狠瞪了兒子一眼,又轉向我:「我辛辛苦苦來一趟,你就給我吃這個?連點葷腥都見不著!」
我夾了一塊雞胸肉,放到她碗里,語氣平靜無波。
「媽,有葷的。上次我媽來,明哲說大魚大肉太油膩,對腸胃不好,讓我多做點水煮的。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
「砰」的一聲,劉玉芬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顧明哲!」她怒視著自己的兒子,「這就是你說的,她會好好孝順我?」
顧明哲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在親媽的怒火和我冰冷的注視之間,左右為難,焦頭爛額。
「媽,您別生氣,念念她……她工作忙,我明天,我明天去買菜,給您做您愛吃的紅燒肉!」他幾乎是哀求著說。
我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內心毫無波瀾。
你覺得委屈了?你覺得難堪了?
那我媽呢?
我媽在這裡十天,每天小心翼翼地看你的臉色,揣摩你的口味,換來了什麼?
換來你一句「吵」,一句「咸」,一句「不新鮮」,和一垃圾桶的餃子。
晚飯後,劉玉芬想看電視,我把遙控器遞給她,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媽,您看電視的時候,能把聲音關小一點嗎?」
我指了指書房的方向。
「明哲不喜歡別人在他工作的時候打擾他。前幾天我媽看電視,他就嫌吵,摔門了。」
劉玉芬剛要按開關鍵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明哲,眼神里全是質問。
顧明哲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一晚,婆婆的每一次挑釁,都像一個迴旋鏢,精準地飛回去,狠狠地砸在了顧明哲自己的臉上。
他終於親身體會到了,那種無理的指責和雙標的對待,是多麼令人窒息。
深夜,主臥的門被顧明哲猛地推開。
他壓抑著怒火,低吼道:「沈念,你夠了沒有!你非要這樣嗎?」
我正靠在床頭看書,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怎麼了?」
「你怎麼了?你今天對我媽什麼態度!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啊,我就是故意的。」我合上書,終於正眼看他,「所有這一切,不都是你手把手教我的嗎?」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平靜地說:
「你覺得委屈,那你有沒有想過,半個月前,我媽在這裡,是不是更委屈?」
「你覺得難堪,那你有沒有想過,你當著我的面倒掉那盤餃子的時候,我媽的心該有多難堪?」
「顧明哲,這場戲是你開的頭,我只是個合格的演員,完美復刻了你的劇本而已。」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最終只能狠狠地一拳砸在牆上,然後摔門而去。
我聽到他去了客房。
也好。
這場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接下來,還有更精彩的。
03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劉玉芬大約是被顧明哲安撫過,不再明著挑刺,但那雙眼睛裡的不滿和怨毒,卻絲毫沒有減少。
她開始用一種「我是為你好」的姿態,干涉我們家的一切。
她會在我早上化妝的時候,站在我身後,指指點點。
「哎呀,這粉底太白了,跟個鬼一樣。」
「都結婚的人了,還塗這麼紅的口紅,想勾引誰啊?」
我一言不發,等她說完,拿起另一支更紅的口紅,仔細地描繪唇形。
她會在我搭配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後,悄悄給我換成她認為「穩重得體」的深色套裝。
我第二天早上發現後,會當著她的面,把那套衣服扔進洗衣籃,然後重新換上我自己的。
她所有的試探和入侵,都像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悄無聲息,卻又被堅定地反彈了回去。
顧明哲夾在中間,度日如年。
他試圖跟我溝通,讓我「大度一點」,「給我個面子」。
我只回了他一句:「你想要面子,就先教會你媽什麼是尊重。你教不會,我就用我的方式教。」
矛盾的徹底爆發,是在一個周五的下午。
那天我因為一個項目方案臨時被甲方叫去開會,走得匆忙,書房的門沒有鎖。
等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時,一開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
劉玉芬正繫著圍裙,戴著手套,拿著一塊抹布,在我那間被我視為「聖地」的書房裡,進行著一場她口中的「大掃除」。
我心裡咯噔一下。
「媽,您在幹什麼?」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劉玉芬看到我,立刻邀功似的揚起下巴:「小念回來啦!你看,我幫你把書房收拾了一下,之前亂得跟個狗窩似的,現在多乾淨!」
我快步走進書房。
書架上的書被胡亂地塞了進去,專業書籍和小說雜誌混在一起。
我桌上按分類放好的設計圖紙,被她用一個夾子胡亂夾在一起,邊角都起了皺。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心跳驟然停止。
桌角那個位置,原本擺放著一個古銅色的獎盃,此刻,空空如也。
那是我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參加全國青年建築設計師大賽拿到的金獎。
它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獎盃,那是我所有夢想的起點,是我在這個冰冷城市裡安身立命的勳章,是我身為「沈念」這個獨立個體,而非「顧明哲妻子」的證明。
我氣得渾身發冷。
「我的獎盃呢?」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
「獎盃?」劉玉芬一臉茫然,隨即露出瞭然的神色,「哦,你說那個破銅爛鐵啊?」
破銅爛鐵……
我攥緊了拳頭。
「我看著那玩意兒黑乎乎的,又占地方,上面還落了灰,就跟那些廢報紙一起……扔了。」她滿不在乎地說,仿佛在說一件扔掉一個塑料瓶一樣的小事。
扔了。
這兩個字,讓我徹底怒了。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尖銳的耳鳴。
我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向從臥室里走出來的顧明哲。
他顯然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一個獎盃而已,那麼激動幹什麼?」他見我臉色不對,試圖緩和氣氛,「改天,我再給你買個一模一樣的,不,買個純金的!」
買?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顯得格外悽厲和諷刺。
「顧明哲,」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知道嗎?那個獎盃,是你這種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東西。」
那是靠才華、心血和不眠不休的夜晚換來的。
而不是靠著妻子的家世,住著妻子買的房子,開著妻子買的車,去扮演一個所謂的「社會精英」。
我不再跟他們說一個字。
所有的憤怒、屈辱和心死,都在這一刻,化為了一種極致的冷靜。
我轉身,拿起玄關的包和車鑰匙,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家門。
顧明哲在我身後喊:「沈念!你去哪兒!你又鬧什麼脾氣!」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像往常一樣,生氣了,跑出去冷靜一下,過幾個小時就會自己回來。
他還在他媽面前輕描淡寫地說我:「就是這樣,小題大做,一點都不懂事。」
他們不知道。
這一次,我不是去冷靜。
我是去復仇。
我發動車子,導航的目的地,是幾百公里外,顧明哲的老家。
那個他曾無數次在我面前吹噓,充滿了書香氣息,藏著他家「傳家寶」的地方。
劉玉芬,顧明哲。
你們毀掉了我的勳章。
那我就,去砸了你們的牌坊。
04
我開了六個小時的夜車。
高速公路上,城市的燈火被遠遠地甩在身後,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只有車燈能照亮一小片路。
我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憤怒像一鍋煮沸的水,在我胸腔里翻滾,但我的手握著方向盤,穩得一點不抖。
顧明哲的老家在一個很普通的縣城。
他父親,顧建國,一個退休的中學老師,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
顧明哲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炫耀過,他爸有一套珍貴的郵票,是建國初期發行的錯版,業內估價,至少能在我們這個二線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那是顧建國一輩子的驕傲,也是顧明哲在他那些家境優渥的朋友面前,證明自己並非出身草根的唯一資本。
他把老家的鑰匙給了我一把,說是方便我逢年過節過去看望。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我到的時候,天還沒亮。
老舊的家屬樓里一片寂靜。
我打開門,一股塵封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沒有開燈,憑著記憶,徑直走向顧建國的臥室。
那個他視若珍寶的紅木柜子,就放在床頭。
鎖,是最老式的那種,一把小小的銅鎖。
我從包里拿出一根早就準備好的回形針,這是我大學時跟一個室友學的開鎖技巧,沒想到今天會用上。
「咔噠」一聲輕響。
鎖開了。
櫃門打開,一個被絲綢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盒子,靜靜地躺在裡面。
我把它拿出來,打開。
一本厚重的郵票冊,靜靜地躺在紅色絨布的襯墊上。
我翻開一頁,昏暗的光線下,那些印著時代烙印的方寸紙片,散發著一種陳舊而貴重的氣息。
我笑了。
就是它了。
我沒有絲毫猶豫,將郵票冊放進我的包里,鎖好柜子,關上門,悄無聲息地離開。
就像一個來去無蹤的午夜幽靈。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了那個讓我感到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