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顧修遠出軌的事馬上傳得沸沸揚揚。
其實以我爸做事的嚴密程度,這事是傳不出去的。
消息是我找人放出去的。
24 歲的蘇瑾怕名聲不好聽,會把這事捂下。
但 50 歲的蘇瑾不怕。
醫院做出決定,給他記一次大過,並取消年底的評優。
我記得很清楚,上一世,顧修遠就是因為這次評優,才有機會出國進修,一步步走上神壇。
其實那次評優競爭很激烈,是我爸多方運作,又用自己多年的聲望為他背書,才讓他有機會參選。
但他也爭氣,確實各項都很優秀,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那時候我剛懷孕,他為了前程頭都沒回,直接去國外了。
不知道這一世,沒了登雲梯,他和失而復得的雪柔會怎麼做?
6、
顧修遠在醫院臭了,甚至很多病患聽說了他的事,也刻意避開他的號。
顧修遠的媽媽李秀雲押著顧修遠來我家認錯。
再次看到這個前婆婆,我心裡忍不住噁心。
哪怕癱瘓在床,口不能言,她也會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我,趁我俯身照料時,將一口濃痰狠狠啐在我臉上。
她認定自己兒子是天縱奇才,我嫁入顧家是祖墳冒了青煙,合該做牛做馬。
看在顧修遠和兒子的面上,我還是盡心照顧她,直到她百年。
臨終前,她已口齒不清,卻還用盡最後力氣抓住我手腕,從喉嚨里擠出詛咒:「你個毒婦,逼我兒子娶了你,你不得好死。」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說這話,後來才想明白,大概是她也知道了林雪柔的事,和顧修遠一樣以為林雪柔懷著她孫子嫁了別人,才恨毒了我。
此刻的李秀雲一臉討好:「親家,這事是修遠做得不對,我讓他來認錯了,他和那個女人沒什麼的。」
我媽拿出掃把趕他們:「別亂說話,我們沒這種親家。」
我媽很生氣,這些年她沒少明里暗裡接濟顧家,送吃送穿,幫著找醫生,真真是把他們當近鄰、當未來的親家疼。
如今這疼,全化成了扎向自己的刺。
顧修遠本來一直低著頭裝愧疚,但看到我媽這種態度,眼底翻湧出屈辱和憤怒,像是遭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把攥住李秀雲就要走:
「媽,我們走,還好沒結成這門親!拜高踩低的勢利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蘇家,從骨子裡就沒瞧得起我們!施捨點好處,就想讓我們感恩戴德一輩子,把我當你們家的一條狗使喚,是吧?」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心口。
原來如此。
原來我父親殫精竭慮為他鋪就的青雲路,在他眼裡是施捨;
我媽幾十年如一日的善意幫扶,在他心裡是羞辱;
我們傾盡所有的付出,在他眼中不過是拜高踩低的勢利眼。
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冷卻成冰。
我轉身,徑直走向陽台,拿起澆花用的水桶,裡面是滿噹噹一盆清水。
「小瑾……」我爸似要阻攔。
我已端起那盆水,折返回來,對準門口那對母子,毫不猶豫地潑了過去!
「嘩啦——」
冰涼刺骨的水,劈頭蓋臉澆在了他們身上。
「滾。顧修遠,就當我蘇瑾過去十年,全瞎了眼。」
「從今往後,你我兩家,恩斷義絕,再無瓜葛。再踏進我家門一步,我潑的就不是水了。」
李秀雲凍得直哆嗦,又氣又怕,指著我想罵,卻被顧修遠死死拉住。
顧修遠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毒來。
他死死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從牙縫裡擠出字句:
「蘇瑾,你好,你真好!」
「你以為我顧修遠離了你們蘇家,就翻不了身了?就活該被你們踩在腳底下?」
「你給我等著!總有一天,我要讓你,讓你們蘇家,跪著求我!」
說完,他狠狠踹了一腳門,拽著李秀雲頭也不回地走了。
7、
婚事徹底黃了,但顧修遠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一直沒讓林雪柔進門。
不過稍微一想,也能想明白。
李秀雲看不上林雪柔,畢竟她是一個沒背景的實習生,比起我們家差個十萬八千里。
現在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李秀雲更是覺得拿捏住了林雪柔的七寸,開始擺起譜來。
我又順手幫了他們一把,很快林雪柔懷孕的消息傳得到處都是。
李秀雲出門買菜,都能感覺背後指指點點,老臉臊得通紅。
林雪柔也不是省油的燈,臘月天,寒風凜冽,她直接挺著剛顯懷的肚子,坐在了顧家單元門口的水泥地上,不哭不鬧,就那麼坐著,臉色凍得發青。
任誰勸,只啞著嗓子重複:「顧家不要我們母子,我就死在這兒。」
這事在醫院也鬧得沸沸揚揚,都在指責顧修遠始亂終棄不負責任。
顧修遠最後只能回家逼李秀雲,沒多久,兩人辦了婚禮。
兩人的婚禮,倉促又寒酸。
也沒多少人去,畢竟顧家得罪了我爸,沒多少人敢觸這個霉頭。
李秀雲看著林雪柔的陪嫁只有一個舊的皮箱,不由想起了我家當初預備下的三轉一響,還有十萬塊的安家費,一直拉著臉。
知道的以為辦喜事,不知道的還以為辦喪事。
林雪柔忍了一天,可能是知道已經嫁進來了,索性也不裝了,當晚兩人就打了起來。
林雪柔臉被抓花了,李秀雲閃了腰,好好的婚禮,最後鬧進了醫院。
8、
消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啃一本專業書。
窗外是蕭瑟的冬景,指尖卻因專注而溫熱。
狗咬狗,一嘴毛。
我扯了扯嘴角,心裡並無太多波瀾。
這點開胃小菜,比起他們加諸在我上一世的痛苦,實在不算什麼。
我知道,以顧修遠上一世的積累和那股狠勁,他遲早能爬起來。
林雪柔也絕非省油的燈,兩人捆在一起,再加一個李秀雲,這場戲足夠好看。
但那又如何?
重活這一世,我不是為了再看他們那攤污糟戲碼。他們的泥潭,讓他們自己去撲騰。
這一世,我的路,不再圍著任何人打轉。
我要去見識更廣闊的山海。
9、
顧修遠婚後就跳槽去了二醫院。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雖然人民醫院的規模和前景都比二醫院好很多,但我爸在這裡經營多年,根深葉茂,如果繼續留在人民醫院,他做過的那些破事會拖垮他。
而他轉去二醫院,一枝獨秀,說不定還有個翻身的機會。
除此之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前世,二醫院來了一個患者。
當時來我們醫院借調醫生,剛好被他碰見了,也完美解決了那場手術。
那位患者的身份有些特殊,手術成功帶來的不僅是業內聲譽,還有難以估量的人脈資源。
也是因為這一次手術,他開始被更多人看到。
這一世他去二醫院,就是為了提前等待這次手術。
但我不會給他機會,我憑藉著上一世的記憶,我從海量的患者體檢記錄中,找到了這個患者的信息。
張衛國,退休老幹部。
他有胸悶的情況,去醫院看過幾次,但醫生診斷都是再觀察一下。
我找到他,給他安排了一次全面的心臟檢查。
很快就發現了血管里有一個主動脈夾層,因為發現得早,而且沒有任何破裂。
沒有驚動任何人,我迅速協調了院內最好的心外團隊,制定了周密的手術方案。
手術很順利,從入院到康復出院,不過兩周時間。
出院那天,張衛國握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他面色紅潤,精神矍鑠,與上一世完全不一樣。
上一世,因為發現得晚,即使手術順利,他的身體也受到很大影響,需要常年臥床休養。
「蘇醫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他們都說我這是運氣好,體檢撞上了,可我清楚,是您心細,是您負責!」他的家人送來錦旗,紅絨金邊,寫著「醫者仁心,明察秋毫」。
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錦旗,我感覺到無比自豪。
原來,救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我也可以憑藉自己的雙手、自己的判斷,將一個人從懸崖邊拉回。
而上一世的我,在做什麼呢?
日復一日圍著兒子和婆婆轉,不是給兒子做飯,接送他上下學,就是幫婆婆洗衣服,做復健,擦身體。
在無盡的家務中,一點點消磨掉自己學了十多年的專業知識,模糊了自己的姓名。
但沒關係。
我輕輕撫過錦旗上凹凸的繡字,抬眼望向窗外明凈的天空。
這一世,我會親手,一件一件,全部拿回來。
10、
張衛國老先生康復出院的消息傳到了顧修遠的耳中,聽說他得知手術是我主刀時,在辦公室砸了一個杯子。
挺好。
「還好蘇醫生沒嫁給他,這種男人心眼比針尖小,那張老先生也不是沒去二醫院檢查過,他自己沒發現的,現在看我們蘇醫生拿了優秀青年醫生就眼紅了,本事沒有,倒有臉砸杯子。」
小劉是新來的護士,心直口快:
「哦,對了,你們聽說了嗎,顧醫生家那邊最近可不太平,整天雞飛狗跳的。」
類似的消息,我每天都會聽到很多人八卦。
隨著林雪柔肚子越來越大,坊間也多了一些傳聞。
有人瞧著林雪柔那滾圓得驚人的肚子,私下嘀咕:「這瞧著……不像八個月,倒像是足月要臨盆的樣子啊……」
但顧修遠和林雪柔認識也就剛好八個月。
慢慢又有人跳出來爆料,林雪柔在認識顧修遠之前,還有一個黃毛相好,但犯了事進去了。
李秀雲也聽說了這些傳聞,本來她就和林雪柔不對付,兩人在家裡整天針尖對麥芒的,今天因為林雪柔做飯咸了吵架,明天因為李秀雲沒收林雪柔衣服撓幾下。
一直沒個安寧。
這天下午,李秀雲剛從菜市場聽了滿耳朵的閒話,臉色鐵青地沖回家,門摔得震天響。
「林雪柔!你個喪門星!掃把精!」
「自打你進了門,我顧家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我兒子大好前程,全被你和你肚子裡這個野種給毀了!」
林雪柔正因孕期浮腫煩躁,聞言也炸了:「老虔婆!你罵誰野種?這是你們顧家的種!你們顧家缺德事做多了,還想賴我?」
「我呸!」李秀雲一口唾沫啐到林雪柔臉上。
「少在這兒放屁!我都聽人說了!你懷上這野種的時候,跟我家修遠根本還不熟!是那個坐牢的黃毛的吧?啊?拿著不知道誰的野種,來訛我顧家,你良心被狗吃了!」
林雪柔被野種扎中,她心虛得很,臉色瞬間煞白,隨即漲得通紅,帶著被說破的隱羞的惱怒,尖叫著,挺著大肚子就朝李秀雲撞了去:
「你……你個老不死的!我跟你拼了!」
李秀雲沒想到她真敢動手,被撞得一個趔趄,撞到了木椅,劇痛傳來,她不管不顧,伸手就朝林雪柔臉上抓去:「賤人!你敢打我?!」
扭打、尖叫、咒罵,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誰,也不知是誰絆了誰。
只聽得林雪柔一聲悽厲的痛呼,捂著肚子滑倒在地,身下一灘血漬。
李秀雲氣血攻心,整個人直挺挺向後砸在了地上,口眼歪斜,只有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林雪柔早產,生下一個瘦弱的男嬰,哭聲像小貓一樣微弱。
而隔壁的搶救室外,醫生對匆匆趕來的顧修遠搖了搖頭:「腦幹出血,面積很大,搶救過來了,但……恐怕以後都得臥床了。就算恢復得好,大概也得癱瘓。」
顧修遠僵硬地站在走廊中間,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李秀雲還是癱瘓了?
上一世李秀雲是去打麻將時,輸了錢,一口氣沒上來倒下去的。
這一世為了避免這種悲劇,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李秀雲再去打麻將。
李秀雲也聽勸,但沒想到,他千防萬防,李秀雲還是癱瘓了。
他不信這是命,但看著一家人都躺在醫院裡,還是忍不住崩潰了。
11、
但真正將顧修遠拖入深淵的是,林雪柔出院之後的日子。
那是噩夢的開始,卻是我上輩子每天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