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刷到一個博主提問:「如果有台時光機,你最想做什麼?」
下面有條高贊回答。
「我最想穿越回十年前,親手掐死我的女兒」
評論區紛紛罵她,只有我坐在輪椅上問她為什麼?
那人等了兩三分鐘。
「她五歲那年突發惡性腫瘤,所有人都勸我放棄她,可我不捨得。」
「於是為了救她,我跟丈夫離婚跟爸媽決裂,自己一個人帶著她治病。最後她還是活下來了,可卻失去了一條腿。」
「她不會上廁所不會當人,就像個寄生蟲一樣,榨乾了我的一輩子。」
她的話讓我聯想起了媽媽。
她也是像這位母親一樣,為了照顧瘸腿的我失去了一切。
於是我認真回復。
「如果有時光機,我也想死在十年前的手術台上。」
「這樣媽媽就不用為了照顧我,丟了一輩子。」
1
就在我回復的間隙,有無數條罵評頂上。
「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狠心的媽媽,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女兒啊,怎麼可以說出掐死她的話,那當初為什麼要救她啊。」
「我突然有點理解博主了,她肯定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了,她也為女兒勇敢過吧。」
「可是既然你生下了她,那就要對她的一輩子負責啊,這樣中途後悔,對誰都不好。」
我看著那些評論,心中五味雜陳。
但很快,那位博主有了新的回答。
「我只要看到她坐在輪椅上就會想到我的那十年,到現在她都還在等我給她做晚飯給她把屎把尿給她擦身子。」
「我不是不愛她,十年了,我再多的愛也消磨殆盡了。」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如果可以,我真希望這碗菜泡飯是她的最後一餐。」
我手腳發冷。
透過門框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眉頭緊皺正在打字的媽媽。
她身上穿著圍裙,鍋里還煮著晚上要吃的菜泡飯。
她扶額嘆氣,滿眼疲憊。
我低頭看去,又是那些刺目的字眼。
後背發寒。
媽媽,她原來是恨我的。
可是十年前她帶著我離開那個家的時候又是那樣決絕,那樣義無反顧。
她把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眼裡只有一個目標。
「我的女兒,我一定會治好她!」
「既然你們不願意救她,那就讓我帶她走。」
我推著輪椅往外走,媽媽聽到動靜猛地站起,手機掉落在了地上:
「你怎麼出來了?」
我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媽媽變了臉色。
「不用,你在房間待著就是幫我。」
我眼神渙散。
剛才,我清晰地看到媽媽的手機里是正在回復的介面。
真的是媽媽。
關上房門,媽媽的抽泣聲被隔絕在外。
連帶著我憤怒捶打唯一一條腿的聲音也一同被隔絕。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沒有活下來。
而不是看見放在廚房案板邊的那瓶敵敵畏。
2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我艱難地動了動身子,門外是爸媽爭吵的聲音。
「那是你的女兒!你怎麼忍心不管她?!」
「我可以當作沒有這個孩子,我還年輕,可以再生兩個、三個!」
「林正年,你沒有心!」
「你自己看看家裡為了她都變成什麼樣了,你還嫌家裡不夠窮嗎?我媽都快吃不上飯了,你還想著給絕症治好,那是個無底洞!」
媽媽沉默了下來。
在我的印象中,媽媽會在今天跟爸爸提離婚。
也是從今天開始,媽媽的一生都困在了我身上。
媽媽緊咬著下唇,想要說什麼卻始終說不出來。
就在這猶豫的一分鐘里。
我出來了。
「我不治了。」
他們愣在原地。
「其實媽媽,我問過醫生了,我以後就算是好了也會變成殘廢的,我不想變成殘廢,那樣就不好看了。」
「媽媽,電視里都說好人會一輩子平安的,說不定我多做幾件好事,病自己就好了呢。」
第一件事,就是放過媽媽。
我爸眼神無措。
「笑笑,爸爸媽媽也是希望你能快點好起來的,但是我們尊重你的意願,你說不治了,那就不治了……」
我媽瞪圓了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我盯著面前的地板,無力地攪動著衣角。
或許離開,才是我最終的歸宿。
3
我能明顯感覺到爸媽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小心翼翼地做飯煮菜,觀察我的神色,生怕我反悔。
而我坐在餐桌前,思考著接下來該往哪裡走。
該在哪裡結束自己貧瘠而又短暫的一生。
「林正念,你老婆沒腦子你也沒腦子嗎?那孩子什麼樣兒了你們不清楚嗎?有這個錢花在他身上不如去給你老婆開點中藥調理一下要個兒子!」
爺爺奶奶的聲音透過大門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聽到了。
我坐在餐桌前,有些麻木。
上一世爺爺奶奶就是這樣逼媽媽放棄我,還放下狠話說這個家不會拿出一分錢給我治病。
媽媽不願意放棄我,當場提了離婚。
爺爺奶奶轉頭就給爸爸安排二婚,隔年就生了個女兒。
可我的媽媽背著我在一家又一家的醫院裡看病,靠撿破爛支付醫藥費。
我媽從廚房裡衝出來,鍋鏟還來不及放下。
「爸媽,你們別說了……」
爺爺奶奶更是生氣。
「什麼叫別說了,你自己腦子不清楚別拖累我們老林家,那是留給我未來孫子的,你要不想給我們老林家生育,有的是女人願意生!」
眼看著氣氛劍拔弩張,我開口了。
「奶奶,媽媽和爸爸在備孕呢,你不要氣媽媽了好嗎?」
奶奶睜大眼睛看了一眼媽媽的肚子,話鋒一轉。
「哎喲早說啊,都是誤會誤會。」
老太太看著我:「那你是打算……」
「我不治了。」
「笑笑真乖啊,當然了,奶奶不是說要你不治病,該看的咱還是要看,但是我們也得省點錢,醫院那就是吃人的地方,去一次就幾千塊,我們家不是什麼有錢人家啊。」
「再說了,我們笑笑這麼乖這麼聽話,你說不定自己就好了呢。」
爺爺奶奶拉開椅子,自顧自坐下來開始吃飯。
「老林媳婦,還不給我們盛飯?」
「好。」
4
媽媽被爺爺奶奶各種為難,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沒錢。
我走到街上想要找一份工作,可是卻因為年紀太小而無人接收。
「快滾快滾,小孩子湊什麼熱鬧。」
「別想害我招童工,我不接受。」
「走開點,哪來的小屁孩瞎胡鬧。」
我站在江邊,盯著黑漆漆的江面。
看著人來人往,又看著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靠在江邊開始脫鞋。
我盯了十來秒,那女生快速脫掉鞋子,一隻腳邁上了扶手。
「啊!姐姐你不要想不開啊!」
我沒有思考,立馬衝過去拉住她的腳,將她拽回來。
「你有病嗎?為什麼要攔我?」
我這才看清她的臉上有一個巴掌印,還有未乾的淚痕,衣服也亂糟糟的,像是有被人撕扯的痕跡。
「姐姐,你為什麼要跳江?」
她冷笑出聲。
「小屁孩,你懂個屁啊。」
「你難不成還想要勸我想開點嗎?字都不認識幾個的毛孩,快走吧,那邊有小點五,去買兩包辣條吃吃,不該看的別看。」
她推開我,依然要往下跳。
「滾開,別攔著老娘投個好胎。」
我緊緊拉住她的衣服,眼神堅定。
「我得癌了。」
她停下了動作,剛才咄咄逼人的氣勢減弱了。
「你小小年紀怎麼……生這種病。」
我沒心沒肺:
「我不是來阻攔你跳江的姐姐。」
「我是來找搭子的。」
5
我記得她。
她叫時安。
我病好後,坐在輪椅上艱難度日的時候,她就住在我家樓上。
時安是這裡出了名的賣藝不賣身的歌女。
她晚上在酒吧駐唱,白天就在家裡睡覺,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
她每天都可以穿得花枝招展。
周圍的鄰居都說她風騷浪蕩,說她髒,說她噁心,說她賺不正當的錢,還說要看好自家的老公。
我經常能看見有男人摸到她家門口。
「多少錢一晚,我包了。」
時安都會提著菜刀從家裡衝出來。
「我看看哪個憋老仔不想要子孫根了?!」
我在樓梯口等媽媽時,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男人提著褲子就跑。
「爛婊子一個還裝什麼貞潔烈女,我呸!」
她透過樓梯和我對視上。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眼角的淚水。
她在哭。
那天之後我又聽到了婦女們聊八卦。
「你沒看見昨晚上那個男人提著褲子就從她屋裡出來,還說什麼賣藝不賣身,果然是妓女。」
「你們小心點兒啊,說不定她身上帶點什麼病毒呢。」
「不是的!」
我坐在輪椅上打斷了樓下的談論。
「是那個男人先來騷擾她的,她根本就沒有讓那個人進門。」
老阿姨們瞥了我一眼,悻悻然走開。
「多管閒事,自己的媽在外面都要跟人家搞上了她也不知情。」
「就是,自己都要被拋棄的一個廢人還管人家呢。」
「依我看啊,她倆估計也介紹生意呢,不然幹嘛幫那個妓女說話。」
「有道理。」
「那輪椅上的那個一看就是個拖垮全家的短命貨,也難怪她爸爸不要她。」
我沒聽到那些話,只看得到那些婦人不懷好意的眼神。
一扭頭,時安提著垃圾袋站在我身後。
「少多管閒事。」
她隨手就把垃圾袋丟進我的懷裡離開了。
很沉。
很圓。
我打開一看,是一袋蘋果。
我放在嘴裡咬。
很甜。
很粉。
為了感謝她的蘋果,我給她做了個手工鉤織。
起了個大早特意在樓梯口等她。
「給我的?」
她把掛件拿起來仔細瞧了瞧。
這會兒我才發現,她連個包都沒有。
時安上下班只有一個垃圾袋。
她笑了笑,看出了我的窘迫。
「妹妹,我想要個髮夾行不,等你做好了告訴我,我下來拿。」
「好!」
「給我一個禮拜的時間。」
她笑了笑,彎下腰將我的手心輕輕攤開。
「小妹妹,其實我會算命哦。」
「你生命線長,肯定可以長命百歲健健康康的。」
6
可一個禮拜後,我看到的卻是她躺在地上已經涼透的身體。
她跳樓了。
到最後都睜著眼睛。
「妓女做多了被正主找上門了吧,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每天穿這麼少也不知道勾引誰,在酒吧上班的能有什麼好貨色。」
「依我看啊,就是做小三做妓女被發現了,自己都覺得沒臉了吧。」
大家都在嘲諷。
只有我注意到了她緊緊握在手裡的錢包。
她的錢包,空了。
「警察叔叔,我要報警,那不是自殺,那分明是蓄意謀殺!」
「說不定,說不定是入室搶劫!」
聽筒里傳來無奈的聲音。
「她見的最後一個人是她的父親,親生父親,你覺得親生父親會放著好好的會賺錢的女兒不要,還把她殺了嗎?」
「小妹妹,哪有這樣心狠的父親啊。」
萬一……有呢?
時安看起來這麼不開心,她沒有一天是快樂的。
我從沒見過她的父母,也沒有人去關心她的健康、她的身體還有她在外的那些流言蜚語。
媽媽站在我的身後拍拍我的肩膀。
「你不要管她的事情了。」
「我們連自己都管不好。」
是啊。
我連站起來去看她最後一面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