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說不定就是嚇唬人呢……我都沒什麼感覺……肯定不會有事……」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我的電腦吸引。
「栩栩姐,這就是城西生態文旅區的最終規劃方案?」
螢幕上,複雜的圖紙、詳盡的數據、精美的效果圖依次排列。
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嗯。」
我語氣淡然,手下敲擊鍵盤的動作不停:
「姐這次能不能晉升經理,就看明天的彙報了。」
江淼淼若有所思:「這樣啊……」
她沒再說話,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螢幕,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似乎渾然沒察覺她的小九九,快速改完最後一頁方案,保存,然後疲倦地伸了個懶腰,合上電腦回臥室睡覺去了。
11
第二天起來,江淼淼除了喉嚨有點不舒服,沒有任何不適症狀。
她徹底將麻辣燙的小插曲拋到了腦後。
公司大會議室里。
各部門領導、項目組成員濟濟一堂,氣氛嚴肅。
江淼淼搶先一步,在門外攔住了設計總監:
「總監您好!我是設計部新來的助理江淼淼……關於城西那個項目,我私下學習研究了好久,自己也嘗試做了一套設計方案……不知能不能占用您幾分鐘時間,簡單彙報一下?」
總監原本沒打算聽她越級彙報。
但她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謙恭,不斷強調方案的「創新點」和「設計亮點」,成功勾起了總監的興趣。
就這樣,江淼淼成功得到一個露臉的機會。
她快步走向連接投影儀的電腦,經過我身邊時,隱隱遞過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我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在台上,自信滿滿地展示她的設計方案。
她顯然熬夜背了稿子,雖然有些地方磕磕絆絆,但總體還算流暢。
「立體生態走廊」、「智能化管理模塊」這些創新點更是引得總監頻頻點頭表示讚許。
其他同事也交頭接耳,看向江淼淼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訝和審視。
江淼淼越講越自信,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似乎已經看到了領導賞識、同事艷羨、升職加薪的爽文未來。
直到我忽然舉手提問。
江淼淼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一副全神戒備的緊張模樣,還不等我開口,就一副被冒犯的語氣:
「栩栩姐,你該不會想說這個方案是你的吧?」
眾目睽睽之下,她眼眶泛紅:
「我承認,在做方案的過程中,向你請教了很多專業問題,得到你很多無私幫助,我很感激你!但這是我熬了多少個大夜,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你不能因為我們關係好,就——」
「不是——」
我搖搖頭,打斷她莫名其妙的委屈:
「我是想問——『模塊化可生長商業集群』的體量計算這裡,單位為什麼是『畝』啊?」
一瞬間,江淼淼的小嘴巴閉上了。
12
我繼續提出質疑:
「根據政府下發的最新行業規範,該地塊所有商業及配套設施的計量單位,統一採用『平方米』。你不僅搞錯了單位,而且後續所有容積率、建築密度、停車位配比、甚至演示的投資回報率模型中,全都沿用了『畝』這個單位,並且——沒有進行任何換算。」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基礎計量單位搞錯,意味著後續所有基於此的數據——投資預算、工程量、收益預測……全部都是空中樓閣,毫無參考價值。
這是一個連實習生都不該犯的致命錯誤。
總監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胡鬧!」
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最基本的規範文件都不看,面積單位都能搞錯,就敢拿著這種破方案來彙報?江淼淼是吧?你是來搞笑的嗎?沒有金剛鑽,就別攬這個瓷器活!給我下去!」
霎時間,江淼淼臉上血色褪盡。
她嘴唇哆嗦,下意識想要狡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總不能告訴所有人,這方案是她偷的吧!
同事們毫不掩飾的譏誚目光,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哆哆嗦嗦地從台上滾下來。
大螢幕上取而代之的,是我那份全新的方案。
數據詳實、邏輯嚴謹、創新點紮實且具備高度可行性。
我的彙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對答如流。
每一個數據都有出處,每一處設計都緊扣當地需求和政策導向。
對比剛才江淼淼那場漏洞百出的鬧劇,高下立判。
彙報結束,會議室里響起熱烈的掌聲。
總監的臉色緩和了許多,當場肯定了我的方案,還有我的專業能力。
晉升經理的事,基本穩了。
散會後,所有人收拾東西離開。
江淼淼還杵在會議室里,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13
中午飯點,樓下公司餐廳。
江淼淼怒氣沖沖地堵住我。
「周栩——!」
她聲音嘶啞:
「你故意的對不對?昨天晚上故意把電腦留在客廳,故意把單位全部改錯!……你、你這是故意給我下套!」
「周栩!你這個心機婊!」
她臉都綠了。
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症狀開始顯現了。
我覺得有點搞笑。
上一世,她趁我住院撬鎖進我房間,偷了我電腦里的方案,喜提升職加薪,快樂似神仙。
這一世,我把電腦擺在客廳里堂而皇之隨便她偷,她又不樂意了。
「那咋了?」
我偏頭看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你要不動那個歪心思,我挖的坑再深,也埋不了你。」
我的目光掠過她死死攥緊的手:
「嘖,看你臉色不太好,別忘了吃午飯哦……不過今天記得管好自己的手,別再不小心『誤拿』別人的哦!」
說完,我不再看她那張因極度憤怒而氣血上涌的臉,端起餐盤揚長而去。
身後的江淼淼呼吸越發急促,終於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挺挺倒了下去。
14
江淼淼剛被送往醫院沒多久,她爸媽就從老家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第一件事是衝到員工餐廳撒潑打滾,一口咬定是食品不幹凈導致女兒食物中毒,要求巨額賠償。
第二件事是找到當時跟江淼淼發生爭執的我,非說是我把她氣倒的,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害人精」,要求承擔全部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否則就讓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第三件事是帶著一堆媒體,浩浩蕩蕩殺到我們公司前台,哭天搶地,要求給江淼淼算工傷,要求公司負責到底。
一通操作猛如虎,結果醫院確認是百草枯中毒,警察也正式通報了案情:
江某某在小區多次盜竊他人外賣,最後一次偷了被人惡意投放百草枯的外賣並食用,目前嫌疑人已被控制,其對投毒事實供認不諱。
這下子,江淼淼的爸媽當場懵了。
托他們二老找來的媒體的福,不到半天時間,江淼淼是個外賣賊的事不僅傳遍了整個公司,消息還被人發到了網上,標題炸裂,喜提熱搜:
【父母大鬧公司索要工傷賠償,反轉!女兒系偷外賣被投毒!】
話題瞬間引爆,網友們紛紛吐槽江淼淼自作自受,連帶著她爸媽也遭到排山倒海的嘲諷和辱罵:
「外賣賊去死!」
「上樑不正下樑歪!」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洶湧的輿論將這一家徹底淹沒。
公司反應迅速,當天下午就正式發出公告,以江淼淼違法盜竊、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給公司聲譽造成重大損害為由,正式予以開除,且不予支付任何經濟補償。
江淼淼的爸媽徹底慌了神。
他們哭天搶地,趕緊去找那個害了他們可憐女兒的兇手索賠。
然而,小區那個投毒的宅男不光有精神疾病,還因為網絡賭博欠下了天文數字,名下沒有任何財產。
他往麻辣燙里投毒以後,自己也服用了百草枯。
此刻正躺在另一間病房裡,同樣在生死線上掙扎呢。
15
江淼淼住院的第三天,我去醫院看她了。
她爸媽承擔不起 ICU 每天五位數的醫療費,強行把她轉到了普通病房。
我見到她時,她剛經歷了一次生不如死的透析治療,渾身上下插滿管子, 整個人皮膚凹陷, 瘦了一大圈。
也許是因為食用量比我多, 這一世她的病情惡化得比我更快, 已經出現了急性腎衰竭和早期肺纖維化的症狀。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像一具活死人。
一見到我, 她情緒激動, 乾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
「你……是……你……」
她每說一個字, 都伴隨著艱難而痛苦的呼吸聲:
「你……重生了……是不是……你……都是你……害我……」
她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幾個字。
眼底迸發出來的, 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命運真是弄人, 竟然讓她在這時候想起了一切。
我站在病床前冷眼睨視她, 聲音平靜:
「沒錯, 我重生了。」
她瞳孔驟縮,呼吸更急促了。
「但是——」
我話鋒一轉, 微微俯下身:
「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外賣,是你自己偷的。」
「百草枯, 是你心甘情願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警察帶著證據上門, 給你活下去的機會時, 也是你自己選擇不要的。」
我一字一頓,敲打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
「我不過是沒再多管閒事,沒提醒你那個帖子的存在, 沒再當你的替死鬼……這也算害你?」
「這原本就是屬於你的結局,不是嗎?」
她喉嚨里發出的怪響,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最終卻只能像條死狗一樣, 繼續倒回病床上。
我直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
「好好享受你最後的日子吧……下輩子, 別再這麼缺德了。」
說完,我轉身, 毫不猶豫地走出病房。
身後是她斷斷續續、宛如惡鬼般的嘶吼:
「你……等著……我會好的……醫生……說……有希望……周栩……你不得好……死……」
我嗤笑一聲,沒有回頭。
16
後來, 聽說江淼淼的病情反反覆復。
每⼀次好轉,都讓她誤以為出現了奇蹟,然而很快迎來下一次更徹底的毀滅。
直⾄肺部徹底纖維化,她在清醒的意識中,被活活憋死。
⾄於那個投毒的宅男, ⾛得⽐她還要早。
江淼淼的⽗⺟甚⾄沒來得及把他告上法庭,賠償款更是⼀分拿不到。
兩⼈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從此杳⽆音訊。
至於我——
⼀個月後, 順利晉升為部⻔經理,薪資翻了好幾倍。
我很快搬離了原先那套房⼦,在更好的地段買下了自己的⼀套公寓。
新家坐北朝南,陽光充沛,再也不擔⼼遇到⼿腳不幹凈的室友。
⽣活重新變得平靜而充實, 工作順遂, 還有了新的社交圈。
偶爾想起那段如同噩夢般的經歷, 更多的是慶幸和釋然。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車水⻢龍,萬家燈⽕。
重⽣⼀次, 我親⼿改寫了結局,拿回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這感覺,真不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