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邊是 XX 派出所的,抱歉打擾你,情況緊急,我們想跟你核實情況——今天下午五點半,你有沒有誤拿其他人的外賣?是一份麻辣燙?」
對方的語氣十萬火急,我瞬間懂了。
八成是小紅薯上那條帖子被人舉報,引起了網警的注意。
警方通過 IP 地址,很快就能定位到發帖人——也就是我們小區那個投毒者。
至於為什麼會聯繫我?
上星期,小區嚴查外賣賊,由於外賣櫃的監控壞了,警方只能根據每一棟的生活垃圾進行排查,最終鎖定了我們 301 這一戶。
眼看警察帶著物業找上門來,江淼淼害怕東窗事發,找了個藉口溜去公司加班,獨留我一個人應對。
後來,因為我極力否認偷外賣,也沒有作案時間,再加上證據不足,抓外賣賊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作為重要嫌疑人,警察當時就留了我的聯繫方式。
……
聽到警察這麼問,我深吸一口氣,用上了畢生的演技:
「沒有!你問這話什麼意思?又懷疑我偷東西嗎?」
「你們警察到底有完沒完?上次不都已經查過了嗎?為什麼非要盯著我不放?」
電話那頭的警察語氣更著急了:
「周女士你冷靜聽我說!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我們從小區監控里看到,你半小時前拿走了一份麻辣燙……」
「這一次情況不同!我們不是要追究你偷外賣的事!我們高度懷疑,你取走的那份麻辣燙被人投毒了!現在情況非常危險,請你無論如何絕對、絕對不要食用那份麻辣燙!聽懂了嗎?」
我恰到好處地沉默了幾秒,視線剛好跟客廳里的江淼淼對上。
她伸長了脖子,努力想聽清這邊的動靜。
我壓低了聲音:
「什……什麼投毒?你、你們沒開玩笑吧?」
「人命關天,怎麼會開玩笑!」
警察急道:
「你現在在家嗎?那份麻辣燙還在不在你手上?請你立刻、馬上把它拿到派出所來!或者我們現在就派車過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
掛斷電話,我又在陽台站了幾秒,平復好心情,才黑著臉走回客廳。
江淼淼已經暫停了美妝視頻,一臉探究地看向我:
「栩栩姐,出什麼事了?」
我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走到餐桌旁拿起我那份包裝完好的麻辣燙:
「還能是誰?派出所唄!」
「又懷疑我涉嫌偷外賣,讓我去配合調查……真是沒完了!」
江淼淼一聽到「派出所」,眼神猛地閃爍了一下。
但聽到警察只點名讓我一個人過去,緊繃的肩膀立刻鬆弛下來,甚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彎:
「啊?又來啊……真煩人!」
「栩栩姐,你沒做什麼違法的事吧?警察怎麼三天兩頭找你啊?嘖嘖嘖,真是無妄之災……那我就在家休息等你咯!」
她愜意地往後靠了靠,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架勢,眼底透著幸災樂禍。
關上門的前一秒,我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
平板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哼著不著調的小曲,夾起一口菜猛地塞進嘴裡。
江淼淼,祝你用餐愉快。
這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看到你笑了。
7
派出所里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我被帶到一間調解室,裡面除了物業和幾位民警,還有一個被銬在椅子上、低著頭、渾身散發著陰鬱氣息的年輕男人。
一看到我,他猛地抬頭,情緒激動,眼底里翻湧著憎恨與不甘——
顯然是把我當成那個快把他逼瘋的外賣賊了。
我十分配合地上交了外賣。
警察立刻進行了檢查。
封裝完好,完全沒有被破壞的痕跡,裡面更沒有什麼百草枯。
核實了我的下單記錄,也證明了這就是我本人點的外賣。
可這下子,警察放下的心又懸到了嗓子眼。
既然我不是外賣賊,那麼——
那份加了百草枯的麻辣燙究竟去哪兒了?
8
調解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警察們再次恢復嚴陣以待的架勢,繼續查監控。
自從上次警察來過小區以後,物業終於把監控修好了。
這家麻辣燙是附近新開的店,因為最近搞活動,小區里點單的人很多。
不過大多數人生怕外賣被偷,送達後幾分鐘就取走了,沒什麼可疑之處。
就在案情陷入僵局之際,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現在監控底下。
江淼淼套著連帽衛衣,戴著口罩,站在外賣櫃前接連挑揀了好幾份後,拎起其中一份麻辣燙,拔腿就跑。
警察立馬鎖定了她,通知物業——
「快查一下!這是哪一戶住戶!」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我故作驚訝地捂著嘴:
「哎呀!這不是我室友嗎?」
所有警察倒吸了一口涼氣:
「什麼?你還有個室友?怎麼不早說啊?!」
我眨眨眼,一臉無辜:
「你們也沒問啊。」
江淼淼的租房合同是後簽的,物業那邊登記的住戶只有我一人。
我解釋道:
「她叫江淼淼,跟我是同事,剛搬過來不到半年……」
「警察同志,你們是不是又誤會了?她人挺好的,不像是偷外賣的那種人啊!……剛才出門前我看到她在吃麻辣燙,還問了她一嘴,她說那是她自己買的呀!」
「上回你們來我們家查偷外賣的事,她就很生氣,說感覺我們被冤枉了,還跟我發毒誓說絕不是她乾的呢……應該不會是她吧!」
我一副完全被蒙在鼓裡、天真又好騙的傻白甜模樣。
警察已經要崩潰了——
「快把她叫過來!——不!現在就帶我們去找她!」
9
江淼淼開門時,依舊活蹦亂跳的。
直到看到我身後的警察,臉上的海藻面膜瞬間裂開了。
起初她堅決否定自己偷外賣。
直到警察亮出監控證據,她才漲紅著臉,承認自己「不小心誤拿了」。
死到臨頭,她還企圖把鍋往我頭上甩:
「是她!她今天點了麻辣燙……我、我還以為是她的外賣,就順手幫忙取回來了……」
警察懶得理她的胡言亂語,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餐桌:
「那份麻辣燙呢?江女士,你不會已經吃了吧?」
「我、我……」
江淼淼眼神慌亂,手指無意識地絞緊衣角:
「沒、沒有啊……我、我發現拿錯以後,就、就順手丟出去了呀!不是我的東西,我怎麼可能亂吃?」
嗯。
她的確沒亂吃。
她是有條不紊、循序漸進地吃。
剛才出門後我特意看了客廳監控。
只見她惴惴不安地在客廳晃蕩了兩圈。
然後把心一橫,一屁股坐回餐桌旁,一頓狼吞虎咽,將裡面的肉和菜全都吃光光,連帶著湯底都喝了個一乾二淨,然後火速把外賣盒子藏起來了。
門口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左鄰右舍。
越來越多的鄰居圍攏過來,交頭接耳,衝著她指指點點。
「哎喲,又是 301 啊?上回警察不就來過?」
「看著挺水靈一姑娘,怎麼手腳不幹凈?」
「偷外賣?真是丟人現眼……」
江淼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羞愧,而是惱羞成怒。
她梗著脖子沖警察們叫嚷:
「不就是一份破外賣嘛!又值不了幾個錢!誰還沒個拿錯的時候?大不了……大不了我賠他錢就是了!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嗎?」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警察眉頭緊擰,滿臉焦急:
「江女士!現在不是賠不賠錢的問題!我們懷疑那分外賣被人投了毒!劇毒!百草枯!如果你誤食了,現在立刻、馬上跟我們去醫院!拖延一秒,你就更危險一分!你聽明白沒有?!」
「百草枯?!」
江淼淼表情僵硬了一瞬,冷汗涔涔往外冒。
就在她瀕臨崩潰、幾乎要脫口承認「我吃了」的瞬間——
我從圍觀人群中冒了出來,一臉關切:
「淼淼!警察說的是真的嗎?咱們小區那個外賣賊真的是你?那份麻辣燙真是你偷來的?你怎麼能騙我呢?」
看著我滿臉震驚與難以置信,江淼淼猛地回過神來——
誤拿外賣和承認盜竊可是兩碼事。
她在公司表現平平,本來就面臨著被裁員的風險。
萬一偷外賣的事被我捅到公司去,那她的工作不就泡湯了?
極端恐懼催生了極端的愚蠢和僥倖。
江淼淼滿臉豁出去的表情,話鋒一轉:
「胡說!那份麻辣燙我根本碰都沒碰!你們別想詐我!我沒有偷!更沒有吃!」
她吼得聲嘶力竭,仿佛聲音越大就越有底氣,還在警察面前蹦躂了幾下:
「你們看——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啥事都沒有嗎?」
「江淼淼!」
警察厲聲呵斥:「你知不知道百草枯的嚴重性?現在立刻跟我們去醫院洗胃,或許還有一線希望!再拖延下去,就真來不及了!」
「我都說了我沒吃!沒吃就是沒吃!」
江淼淼捂住耳朵,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們就是想騙我去醫院,好坐實我偷東西!」
她開始口不擇言,甚至試圖把矛頭轉向警察。
「去洗胃,你們出錢嗎?啊?!」
「檢查費、治療費、誤工費,你們派出所給報銷嗎?要是我查出個三長兩短,精神損失費、營養費……這些你們負責嗎?」
她越說越離譜。
圍觀的鄰居們表情各異,有人一臉嫌惡,有人搖頭嘆氣,更多人覺得她不可理喻。
而我,靜靜站在旁邊看她發瘋。
她的每一聲狡辯,都會將她推向更深的深淵。
10
江淼淼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潑辣勁,一頓胡攪蠻纏。
甚至連「非法入侵民宅」、「誹謗誣衊」都抬出來,硬生生把一眾警察給罵跑了。
警察臉色鐵青,見她拒不配合,只能再三叮囑我,一旦江淼淼出現任何不適,立即聯繫警方。
關上門,隔絕掉所有看熱鬧的視線,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江淼淼心神不寧。
一會兒躲到房間裡催吐,一會兒抱著手機瘋狂查資料。
還佯裝若無其事地問我:
「對了栩栩姐——你聽說過百草枯嗎?有這麼可怕?要是誤食了真的會死嗎?」
我勾起一抹淺笑。
放心,包死的啊。
「怎麼?你誤食了?」
「沒有沒有……」
江淼淼連忙擺手:
「我就是好奇,要是中毒了會有什麼症狀……」
這個問題,沒人比我更有發言權了。
這種臭名昭著的農藥,
它給足你後悔的時間,但不給你後悔的機會。
讓你一次次重燃對生的期待,再無情地奪走你生的權利。
很快,江淼淼就能親自體驗一遍。
我一邊修改項目方案,一邊漫不經心地抬頭,掠過她慘白又驚惶的臉:
「百草枯?這玩意都禁售多少年了,應該不容易搞到吧?聽說以前是用來除草的,喝一點點應該死不了吧。」
「而且——我聽警察那意思,他們也只是懷疑。沒找到那分外賣,誰也不確定裡面到底加沒加百草枯……」
這番話讓江淼淼稍稍心安了一些。
她長舒一口氣,小聲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