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後重逢,我在跨年夜擺攤賣氣球。
傅瑾年淺淡地看過來:「你很缺錢嗎?」
小軒五歲了,小奶音凶起來更可愛了。
他大罵傅瑾年:「我認得你,你是為了前途拋妻棄子的渣男。」
傅瑾年微蹙著眉,走近我耳邊,聲音很輕。
「我腦子沒壞的話,你對我做了很多,就是不肯做到最後。
「這樣都能生小孩?」
1
我貼近傅瑾年,用更輕的聲音說。
「誤會誤會,他爹是個混蛋,你先別聲張。」
他站在攤位旁,很久沒動。
跨年夜倒數的最後一秒,最適合小情侶接吻。
漫天的氣球在繁星夜空中升起。
極致浪漫,一如當年。
我滿懷期待地等他們鬆開嘴。
然後開始賣烤腸。
傅瑾年看著我和小軒忙中有序地處理烤腸。
又問了一次,「缺錢的話,要不要我包你。」
我挺直腰板,「不缺,我體驗生活呢。」
然後就是一陣忙碌。
太忙了。
過了十二點,大家都餓了。
這種感覺我懂。
我與傅瑾年也曾在這裡倒數,然後深情擁吻。
從此以後,再也無法相見。
2
傅瑾年一身深灰色毛呢大衣,貴氣挺闊。
蹲在小軒旁邊,幫忙給烤腸撕包裝袋、串簽子、改花刀。
讓我恍惚。
還是那樣乖順啊。
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
是從前不曾有過的惡劣口吻。
「我非要給呢?」
「你當初非要給我錢,我說不要你聽了?」
我忙著賣烤腸,抽空安撫他。
「這些話不方便當著孩子的面說,等會咱倆私下聊。」
傅瑾年不說話了。
烤腸賣得熱火朝天。
小軒時不時提醒我。
「媽媽,別忘了給我留一個。」
「給我爸爸也留一個吧。」
3
十字路口稀稀拉拉走過人群。
聽我說烤腸賣光了,紛紛表示遺憾。
小軒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一手一個烤腸,吃得開心。
我將傅瑾年拉到一邊。
「我談過的人里屬你人品最好,長得最帥,跟孩子說你是他爸來著。」
他面無表情,言辭譏諷。
「把我踹了,談了個混蛋。」
「報應。」
「那男的死了嗎?」
是我自作自受,沒什麼好反駁的。
只是疑惑,沒忍住問出來。
「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難聽了。」
傅瑾年不再控制情緒,嗓音染上躁鬱:
「沒你說話難聽。」
「你說我原生家庭窮得要死,出國留學的錢都沒有。」
「你說接受不了異國戀,非得分手。」
「你說和我接吻沒有心動的感覺,和別人有。」
「那天晚上在電話里吻你的,是那個混蛋嗎?」
當初為了分手,我確實很過分。
不想讓他說下去,我出言制止。
「幾年的時間都過去了,別再提了。」
卻沒能讓他止住控訴。
傅瑾年終於平靜下來,甚至在笑。
「你還說和別的男人……,很舒服。」
「和我談那兩年,為什麼就是不行。」
我僵住,說不出話。
往事過於沉痛,我不願再揭傷疤。
甚至沒想過,還能再見。
4
冬日的深夜,渾身都泛著冷意。
我想要速戰速決。
誠摯地望著傅瑾年,釋懷地笑了笑。
「其實騙你的,我沒那麼過分。」
「你都不知道你那時候有多纏人,我才那麼說的。」
「那我就先走了。」
傅瑾年撇過頭,目光落在小軒身上。
問我:「是嗎?」
我沒法回答,只能沉默。
告別前,他攤開手機與我交換聯繫方式。
是漫不經心的口吻:
「老同學,有困難可以聯繫我。」
我禮貌回答:「不用。」
聞言,傅瑾年越過我,強勢地走過去。
蹲在小軒面前,溫柔地說:
「你媽媽騙你的,當初是她拋棄的我。」
「然後就消失了,怎麼找都找不到。」
說著他遞出一張名片。
「你可以用媽媽的手機給我打電話。」
5
第二天清晨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小軒對著手機說:
「爸爸,你和我們過元旦嗎?」
「媽媽說新年的第一天,我們在一起過節的話,接下來的一整年都可以在一起哦……」
我樂於見到小軒開心,與傅瑾年約在餐廳見面。
他很忙。
吃飯間隙,他帶來的助理幾次上前,需要他過合同簽字。
曾習慣於他的百依百順。
這才察覺是我行事冒昧,打擾他辦正事了。
在他最後一次拿筆簽字時。
我起身道別:「那我們就先走,不打擾了。」
傅瑾年筆尖一頓,繼續有條不紊地簽字,收筆。
「我還沒吃飽。」他掀起眼皮,帶有明顯的警告意味:
「吃完就走,還是這樣沒有禮貌。」
我知道他話里的意思。
作為理虧的一方,只好坐下來等他。
6
餐廳熱鬧起來,店員宣布元旦活動。
拍照打卡發到社交媒體送毛絨玩偶。
小軒興奮地蹦蹦跳跳,眼睛亮晶晶得很想要。
我們積極參與,拍了幾張好看的照片。
有意避開了傅瑾年。
他一直在夾菜吃飯,並未理會我們。
店員非常熱情,主動幫忙拍照。
傅瑾年這才配合了一下。
照片映出的畫面像極了一家三口。
讓人有瞬間的恍惚。
傅瑾年搶過我的手機,細心端詳。
他問:「五年前的今天做下去的話,他會是我的孩子嗎?」
對於這件事,我只有遺憾。
我說:「是啊,是你就好了。」
傅瑾年將手機遞至我手心。
指尖難免碰觸,再漸漸分開。
他的眉眼溫和下來:
「你準備什麼時候解釋清楚。」
我搖搖頭。
那些事,繁亂噁心。
孰是孰非,說不清楚了。
為了照片構圖好看,此時我與傅瑾年距離稍近。
他偏過頭,幾乎肌膚相貼:
「我們的關係,可以發這麼親密的合照嗎?」
是我考慮不周了。
怎好再與他牽扯不清呢。
「我這就刪了。」
店員拍照的時候按了許多下。
傅瑾年就那麼看著我一張張地刪照片。
猝不及防間,他忽然抬手將手機撥開,掉落在地。
他看著我,神情倨傲:
「我現在也算有頭有臉,和別人的情婦在一起的照片傳出去,有礙顏面。」
他也這麼講我啊。
是我做出來的事,被愛著的人說出來。
難免窘迫,抬不起頭。
傅瑾年移開冰冷的目光,聲音和緩:
「所以,你要不要和他斷了?」
我篤定地搖頭。
沒辦法斷。
我這次回來就是來找那個人的。
對於我的反應,他並不意外。
甚至放柔語氣,大有願意為我兜底的意思。
他說,「林夕,你可以說你有難處,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
我釋懷地笑了笑。
只嘆物是人非。
我要他幫我的時候沒有來。
現在他功成名就,想要拯救我於水火了嗎。
而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瞥了他一眼,冷哼出聲。
「傅瑾年,說實在的我記恨你。」
「並不想再與你有任何交集。」
心頭翻湧著太多不甘的情緒。
我已經沒法再隱藏。
與傅瑾年鬧成這樣不歡而散的局面,是沒辦法的事。
7
同樣的,他對我的怨念只多不少。
傅瑾年的情緒忽然失控。
扯過我的肩膀,穿過人流。
北方的冬日室內外溫差較大。
我站在街角,腳下是未融的雪。
沒有穿外套,我覺得冷。
他肅然站在我對面,眸光晦暗。
「他真的很會接吻嗎?」
「要不要和我試試,我現在很會了。」
傅瑾年欺身而下的動作微緩。
可以輕易躲開。
「不需要了,我喜歡乾淨的。」
面前的人薄唇動了動,語氣冷硬。
「你憑什麼要求我乾淨,你呢?」
「我沒有同意分手的那天晚上——」
他頓住,說不出話。
是我太過分。
熱戀時說出那種話,做出那種事。
讓他有了執念。
我對上傅瑾年的眼睛,慢慢解釋:
「上次告訴你啦,為了分手才胡說的。
「沒有接吻,也沒有和別人接吻的感覺更好,也沒有覺得多舒服。
「你別再為這個生氣了。」
我無法再直視他漸紅的眼圈。
故意調節氣氛,笑著打趣:
「你的喜好倒是沒變哈。」
我朝不遠處望去。
看著他帶來那個容貌美艷的助理。
一身職業裝搭配薄透的黑色絲襪。
知性幹練。
可我怎麼都覺得違和。
不像助理。
像女主人。
記憶中快樂過的時光被喚醒。
那時他年輕氣盛,不許我穿黑絲逗他。
純情得不行。
傅瑾年順著我的視線招手示意。
縱使那個漂亮女人掛著職業微笑。
我也能看出,她很看不慣我的樣子。
緊接著,傅瑾年的外套罩在我身上。
竟不是任何香氛的味道,還是從前乾淨的氣息。
是可以讓我的心情變好的的氣味。
我習慣性扯著大衣聞了聞。
傅瑾年卻忽然隔著厚重的衣服抱住我。
他說:「我可以解釋,你以什麼身份聽。」
我緩緩推開他:
「你可能誤會了,這次回國,我不是來敘舊情的。」
喧鬧的街道人來人往。
我與傅瑾年對面而立,只有沉默。
最後,他神態自若,淡然開口:
「我承認對你還有些興趣。」
「同樣是做情婦,沒什麼差別不是嗎?」
有區別。
我說,「他是我孩子的爸爸。」
他點頭。
兀自走在前面。
再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
這天分別時,傅瑾年告訴我。
「奶奶走那天還在罵你,把她的寶貝孫子害成那樣。」
我避開他眼睛,輕聲回復。
「我改天去看看她吧。」
8
我有點後悔,不該騙小孩。
小軒真以為傅瑾年是他爸。
經常鬼鬼祟祟地用我的手機給他爸打電話。
直到我接到我爸的電話。
我對著手機,禮貌叫了一聲爸。
小軒激動地跑過來,「是爸爸的電話嗎?」
把我爸惹來了。
我爸把小軒的親爸也帶來了。
他們來得很快。
我下樓去接,再帶他們爬到六樓。
爬樓的時候,我爸的拳頭握得咯吱響。
剛進門就罵我。
「離家出走,就是為了過這種日子?」
「沈家的嫡孫,你非得帶在身邊,跟著你受這種苦?」
我沒吭聲,畢竟我還靠他給治療費。
沈述體面地坐在沙發上。
他的聲音總是和煦的,好脾氣地幫我解圍。
他對我爸說:「說好了的,我們不為難她。」
我爸慣來給他面子,略收聲量問我:
「你和那個窮小子又聯繫上了。」
我引以為傲地告訴他。
「他現在不是被你踩在腳底的窮小子了。」
「我就說他是潛力股吧,你目光短淺了吧。」
我爸沒說話,神色凝重地想著什麼。
氣氛冷下來。
沈述忽然問我:「最近好嗎?」
我沒理他。
我爸沉著臉,又說了一句很無理的話。
「他能像沈家一樣幫到家裡,我才能答應你們的事。」
多可笑啊。
傅瑾年憑什麼要幫我,還要幫我家裡。
我鄭重地告訴他:
「我和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爸冷嗤,「讓孩子管沈述叫叔叔,管一張照片叫爸爸,這種事情你都做得出來。」
我更大聲地冷笑,「還是不如你。」
「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出去讓人侵犯,你都做得出來。」
我爸氣急,又想甩我耳光。
被沈述攔了下來。
臨走前我爸再次揚言,斷掉給我的任何費用。
小軒聽到關門聲。
從臥室跑過來抱住我,「媽媽,沒事啦。」
軟乎乎的小身子,能讓人瞬間滿血復活。
我內心感嘆,還好生了一個好孩子。
小傢伙回抱我的力道重了幾分。
他的聲音軟糯,帶著心疼。
「我給爸爸打電話了,我說外公又來欺負我們,爸爸說他馬上就到。
「媽媽,你別拋棄他了好不好?」
9
半小時後,傅瑾年走進了出租屋。
他掃了一眼環境,眉頭皺得很深。
學我曾經的口氣,大言不慚。
「跟我,一個月給你十萬。」
「不跟,我沒那麼賤。」
我也學他的口吻,說出他說過的話。
卻惹得傅瑾年強勢地逼近。
他的姿態囂張。
我避至沙發邊沿,退無可退。
傅瑾年盯著我,聲音裡帶著嘲弄。
「我賤。」
「一個月五百就願意跟你。」
「讓你玩了個遍,就是不肯真正的在一起。」
說起這個,我實在是沒底氣。
「那時候年紀太小了,不敢。」
「我也很後悔來著。」
彼此的身體沒有任何接觸。
可我就是覺得,被無形壓迫感籠罩著。
忍不住漸漸蜷縮著身體。
閃躲間,對上了那雙失望透頂的眼。
「你又騙我。」
「若是真的後悔,你會過來吻我。」
「而不是躲著不想被碰。」
他的目光真摯而又熾烈,讓人生怯。
被沈述侵犯後,我有些抗拒親密的肢體接觸。
他忽然貼過來。
慣性讓我一步步後退。
我是真的後悔過,他不信就算了。
我對他說:「別再見面了。」
傅瑾年走得乾脆,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