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口,寒風刺骨。
我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份離婚協議。
上一世的記憶如潮水湧來,我跪在這裡苦苦哀求了整整三個小時,顧慕琛坐在車裡連窗都沒搖下來。
我哭到虛脫,被路人送進醫院。
那之後我繼續死纏爛打了兩年,每天像行屍走肉般活著,只為挽回這段破碎的婚姻。
最後婚姻七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吞下了整瓶安眠藥。
死亡的黑暗淹沒我時,我還在想:他會不會後悔?
重生睜眼的瞬間,我手機里的信息是:「晚意,今天上午十點,民政局離婚。」
我的手在發抖,本能的想要繼續做那個深愛他的妻子。
但死亡的記憶太清晰了。
冰冷、絕望、窒息,還有那些無數個夜晚,我像條狗一樣卑微地等待他的一個眼神。
不能再這樣了。
我必須為自己活。
1
黑色賓利停在路邊,車門打開,顧慕琛下車,西裝筆挺,神色平靜。
他看到我的瞬間,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來。
「晚意。」他的聲音溫和而疏離,「外面冷,我們進去說。」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但堅定:「顧博士,我同意離婚。」
顧慕琛一愣,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他甚至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晚意,我很高興你能想通。我以為……」
「但是,」我打斷他,「財產要重新分割。」
顧慕琛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麼意思?」
「按照婚姻法,夫妻共同財產平分。」我努力克服聲音中的顫抖。
顧慕琛臉上的溫柔凝固了一秒,但很快又恢復:「晚意,你這樣說話很傷我的心。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怎麼能……」
我打斷他,將一份文件遞給他,「這是我的律師準備的清單。」
顧慕琛接過文件,快速掃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沈晚意,你在開玩笑?」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變得冰冷,「我以為你終於懂事了,沒想到你是在這裡等著我。」
「我只是要回我應得的。」
「你應得的?」顧慕琛像在訓斥一個小孩子,「晚意,這三年你為這個家做過什麼?你整天躲在家裡畫那些賣不出去的畫,花的是我的錢,住的是我的房子,用的是我的資源。現在離婚我願意給你一百萬,你不感激也就算了,還想分我的財產?」
我被他的話刺痛,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上一世,顧慕琛也是這麼說的。
他說我是寄生蟲,說我配不上他,說我除了一張臉什麼都沒有。
那時的我信了,真的以為自己一無是處。
但這一世……
「顧博士。」我深吸一口氣,「給你兩個月時間,不然法庭見。」
說完,我轉身離開,腿在發軟,心跳快到幾乎要跳出胸腔。
我咬牙走了十米,才敢停下,眼淚無聲滑落。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
沒有妥協。
2
回到家,我癱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
我環顧四周,這個我精心布置了三年的家,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的心血。
客廳的那幅抽象畫,是我花了三個月完成的,顧慕琛當時只淡淡地說了句還行。
書房裡整齊排列的文獻,我熬夜整理了整整一周;衣櫃裏手洗的襯衫,每一件都被我燙得平整無痕。
上一世我到死都在做這些。
可他從來沒說過一句「辛苦了」。
手機震動,顧慕琛發來消息:「明天公司有重要飯局,晚上七點記得準備好晚禮服陪我。」
上一世的我會立刻回復好的,以為他回心轉意。
然後花一整天準備,之後會站在他身邊,像個完美的花瓶,說著得體的話,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
現在,我盯著手機螢幕,手指顫抖了十分鐘。
內心有個聲音在尖叫:你不能拒絕他,你現在還是他的妻子……
但我最終還是打下一行字:「顧博士,我們要離婚了,您找林秘書吧。」
發送,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電話立刻打了過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顧慕琛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小孩:「你又在鬧脾氣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明天的飯局真的很重要。你知道我最需要你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對不對?林語柔畢竟是秘書,現在她還不能陪我去飯局,只有你能幫我。」
「飯局我不會去的。」
我咬著嘴唇,太熟悉這套話術了。
每次我想要拒絕什麼,顧慕琛都會這樣說,先是溫柔地肯定我的價值,然後暗示只有你能幫我,最後讓我覺得,如果拒絕,就是我的錯。
顧慕琛沉默一瞬,無可奈何的繼續說,「好吧。不過晚意,我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你可能是一時衝動,但離婚這件事,我們應該理智地處理。我不想鬧到法庭,那對誰都不好。」
「我很理智。可能是這輩子最理智的時候。」
「你確定?」顧慕琛輕笑,「晚意,你知道打官司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我們的私生活會被公開,意味著你以後在這個圈子裡,再也抬不起頭。」
我握緊手機:「你在威脅我?」
顧慕琛苦笑:「晚意,你這樣說話真的很傷人。我這些年對你不好嗎?你想要什麼我沒給過你?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我有個校友是婦科專家,要不要我幫你約個號?女人到了一定年紀,激素紊亂很正常,會影響情緒的。」
我愣住。
顧慕琛總是把我的正當訴求歸結為情緒化、不理智、身體有問題。
久而久之,我真的以為,是自己有問題。
「我沒病。」我一字一句地說,「有病的是你。」
顧慕琛的聲音依然溫和,「晚意,雖然我們的婚姻不幸福,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我願意在離婚協議里給你一百萬,夠你生活很久了。你何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以前,我聽到這些話,會立刻崩潰,會覺得自己真的一文不值。
但現在,我突然想起。
那篇讓顧慕琛獲得國家級獎項的論文,核心數據是我整理的。
那個為他贏得業界聲譽的病例分析,框架是我搭建的。
顧家老宅那套價值千萬的藝術藏品,是我一幅一幅挑選的。
我不是寄生蟲。
我只是太愛他,所以心甘情願把所有功勞都給了他。
「顧慕琛。」我的聲音很平靜,「兩個月後,法庭見。」
我掛斷了電話。
然後關機。
3
第二天,顧慕琛直接來了家裡。
他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手裡拿著一束香檳玫瑰,還有一份文件。
「晚意,開門。我們談談。」
我透過貓眼看著他,沒有動。
顧慕琛在外面站了十分鐘,敲了幾次門,聲音始終溫和:「晚意,我知道你在裡面。我昨天說話可能重了一點,我向你道歉。但你也要理解我,我只是不想看著你做傻事。」
我深呼吸,打開門。
顧慕琛走進來,將玫瑰和文件放在桌上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晚意,你看起來憔悴了。是不是沒睡好?」
這句話,他說過無數次。
每次我為他熬夜加班後,他都會這樣關心地問一句,然後轉身就去忙自己的事。
從來不會真的在意我的答案。
「說正事。」我努力保持平靜。
「好。」顧慕琛打開文件,「我重新擬了一份協議。這套房子給你,再加上一百萬現金。晚意,這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大誠意了。」
我看了一眼那份協議,冷笑:「這套房子市價二百萬,一共三百萬,就想打發我?」
「晚意,你不要太貪心。」顧慕琛皺眉,「你知道嗎?你最近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以前的你那麼善解人意,那麼溫柔,現在怎麼變得這麼……」
我看著他,這張臉,我曾經愛到卑微。
但現在,我只覺得陌生。
「顧慕琛,你願意為了林秘書離婚,就不能這麼打發我。你之前問我付出過什麼?」
我直視他,「顧博士,你那篇《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認知行為療法》論文,是誰幫你整理的數據?」
顧慕琛臉色一變。
「你那十三個研究項目,是誰幫你做的病例分析?」我繼續說,「顧家老宅的藝術藏品,是誰幫你挑選的?你的每一場學術報告,是誰幫你準備的 PPT?你的每一次應酬,是誰陪你喝到凌晨?」
「晚意……」顧慕琛沉默了幾秒,然後嘆氣:「晚意,那些都是你作為妻子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我笑了,「所以我五年的付出,在你眼裡,只是應該的?」
「晚意,你不要混淆概念。」顧慕琛的語氣變得嚴厲,「你幫我做那些事,是因為你是我的妻子。而我給你優越的生活,也是因為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扯平了。」
「扯平?」我看著他,「顧博士,你那些研究項目,為你帶來了多少收益?三個國家級獎項,兩千萬的科研經費,還有你現在的學術地位。這些,怎麼扯平?」
顧慕琛臉色鐵青:「沈晚意,你不要得寸進尺。那些項目是我的研究成果,跟你有什麼關係?」
「如果我公開那些論文的初稿呢?」我平靜地說,「公開那些郵件記錄,證明你的核心論文,其實是我寫的?」
顧慕琛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敢?」
「你覺得呢?」我看著他,「顧博士,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但你呢?你的學術聲譽,你的社會地位,你引以為傲的一切,你確定要賭嗎?」
顧慕琛盯著我,眼神變得陰沉。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晚意,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手腕?」
「因為以前的我太愛你,所以什麼都願意給你。」我的聲音很平靜,「但現在,我不愛了。」
顧慕琛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真的不愛了?」他突然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是。」我的聲音很堅定,「我不愛了。」
顧慕琛的眼神暗了下來。
他突然轉身離開,臨走前丟下一句話:「沈晚意,你會後悔的。」
門被重重關上。
我癱坐在沙發上,眼淚終於決堤。
我並不是真的那麼堅強。
我只是在強撐。
4
一周後。
顧慕琛的律師團隊上門談判。
會議室里,他坐在主位,林語柔溫柔地為他倒茶。
我的律師出示第一份財產清單。
「顧家老宅婚內升值部分,三千萬。」
顧慕琛沒有發火,只是溫和地笑了:「晚意,你這是在開玩笑吧?老宅是顧家祖產,雖然法律上你可以這麼要求,但你不覺得這樣做有點……」
他頓了頓,嘆氣:「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之間難道要算得這麼清楚嗎?這讓我覺得,這五年的感情,在你心裡就這麼廉價。」
我的手在桌下死死攥著裙擺,道德綁架這招我太熟悉了。
他從來不說我的要求是否合理,只說我的要求「傷害了他的感情」。
我強迫自己抬頭,聲音顫抖:「顧博士,老宅是祖產沒錯。但婚後五年的裝修、維護、升值部分,都是夫妻共同財產。這是婚姻法規定。」
「法律是法律,感情是感情。」林語柔適時開口,聲音溫柔:「晚意姐,慕琛這些年對你真的很好。他每次出差都會給你帶禮物,記得你的每一個生日,甚至為了你推掉了多少應酬……」
我猛地轉頭,盯著林語柔。
就是這個女人,在我流產後躺在病床上時,在顧慕琛耳邊說「晚意太情緒化,連孩子都保不住」。
「林秘書。」我的聲音很冷,「請問你在場的身份是什麼?」
林語柔一愣,看向顧慕琛。
顧慕琛溫和地說:「語柔是我的工作夥伴,也是我們的朋友。」
我顫抖著站起來,第一次直視林語柔:「林秘書,這是我和顧博士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指點,請你出去。」
顧慕琛皺眉「晚意,你怎麼連語柔都要防備?你真的變了。」
「是,我變了。」我看著他,「變得不再好騙了。」
顧慕琛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復:「晚意,你這樣說話真的很傷人。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是……」
「顧博士,這是談判桌,不是你的心理診所。我不需要你分析我的情緒。」
我讓律師繼續出示第二份清單:「三年間沈女士為顧博士學術論文提供的數據整理、實驗記錄、病例分析——估值五百萬。」
「夠了!」顧慕琛終於忍不住拍了桌子,但很快又深呼吸,恢復溫和,「對不起,我不該發火。晚意,我知道你現在很激動,但是請你理智一點。我們可以慢慢談,不要傷了和氣。」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句不要傷了和氣騙了七年。
每次我想要爭取自己的權益,顧慕琛就會說你這樣太激進了、我們慢慢來、不要鬧。
然後呢?
然後我就慢慢妥協,慢慢退讓,慢慢失去了自己。
「顧博士。」我站起來,聲音平靜,「我作為妻子,沒有義務免費為您工作五年。兩個月後,我們法庭見。」
說完,我轉身離開。
顧慕琛終於明白我真的要和他分財產。
5
接下來的一周,顧慕琛改變了策略。
他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一些若有若無的內容:
「有些人,你以為她很單純,其實心機深得很。」
【付出了五年,換來的卻是背叛和敲詐。】
【原來婚姻在有些人眼裡,只是一場交易。】
每一條都不點名,但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知道在說誰。
評論區里,開始有人攻擊我:
【顧博士人這麼好,她居然還不滿足?】
【女人啊,就是貪得無厭。】
【離婚還想分財產,真是不要臉。】
我看著那些評論,手在發抖。
我最怕的就是這個,被人指指點點,被人說三道四。
看到這樣的評論會整夜失眠,會不停地責怪自己,會想是不是真的自己做錯了。
如果是上一世,我甚至會給顧慕琛打電話,哭著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但這一世,我告訴自己,要堅持住。
我給律師打了電話:「我要起訴他誹謗。」
「沈女士,他的發言很謹慎,沒有直接指名道姓,很難構成誹謗。」律師說,「而且打官司會讓事情鬧大,對你的名聲更不利。」
「那我就什麼都不做嗎?」
「我建議你也發聲,澄清事實。」律師說,「但要注意措辭,不要激化矛盾。」
我掛斷電話,盯著手機發獃。
我想發聲,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我接到了蘇眠的電話,我唯一的好朋友。
「晚意,網上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蘇眠的聲音很擔心,「你還好嗎?」
「我……」我的聲音哽咽,「蘇眠,你還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