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他:
「霍瑾年,你撿那隻小貓時,有沒有想過自己沒資格養它?」
手術時,我堅持不要麻藥。
只想自己疼一點,再疼一點。
能減輕心裡的負罪感。
走的時候,我什麼都沒帶,只帶走了當年,他送我的那隻狗尾草戒指。
那是我們之間,唯一純粹的禮物。
我要這段感情,從頭到尾,乾乾淨淨。
後來,在新聞上看到他結婚的消息。
再後來,我也遇到了合適的人。
按部就班地戀愛、結婚。
只是偶爾會夢到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6
二人離開診室後,韓主任搖頭跟我吐槽:
「這有錢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明明身體都沒毛病,竟然想做試管。」
我笑笑:「可能急著要孩子。」
霍瑾年如今成了掌門人,幾個私生子也被流放到了國外。
他如今 35 歲了,膝下無子。
自然是急的吧。
「急?」
韓主任笑了,
「一年同房都沒幾次,能懷上就怪了。」
我沒再應聲。
他的私生活,與我無關。
我的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手機震動,是周沐陽發來的微信:
【老婆,外面下雪了,路滑,你別自己走,我馬上去接你。】
走出診室時,窗外的雪已下得紛紛揚揚。
從前自己最討厭下雪。
下雪便要意味著刺骨的冷,昂貴的冬衣。
後來不為溫飽而愁後,才發覺原來雪是這樣好看。
我裹緊大衣,朝門外走去。
「岑遇。」
熟悉的聲音飄進耳朵。
霍瑾年的車停在醫院門口。
他站在雪中,肩頭落了一層白。
「這些年,你去了哪裡?」
他朝我走近,身影在雪幕中依舊挺拔清雋。
和十年前初遇時一樣。
只是如今,他已為人夫,我亦為人妻。
中間隔著無法逾越的五年。
我腳步未停,語氣疏離:
「我的人生,沒有義務向你彙報。」
他上前一步,帶著細微的涼意。
「我只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很好啊。」
我頓住,垂了垂眼,
「畢業,戀愛,結婚,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他喉結動了動,眼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丈夫呢?為什麼一個人來醫院?」
「他工作比較忙,不好請假。」
「下雪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我丈夫會來接我。」
我轉身欲走。
「阿遇。」
他再次開口,
「你的東西都還在……你什麼都沒帶走。」
他不知道,其實我帶走了那隻枯黃的狗尾草戒指。
「麻煩霍總處理掉吧。別讓自己的妻子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讓我渾身一僵。
他問我:
「阿遇,還恨我嗎?」
我皺眉掙脫:
「霍總,請自重。」
「我工作順利,生活安穩,丈夫也很愛我,我沒那麼多精力去恨無關的人。」
「無關的人?」
他聲音低啞,帶著自嘲,
「阿遇,你怎麼不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好不好都是自己的選擇。」
「霍瑾年,放開。」
「老婆!」
周沐陽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一路小跑過來,羽絨服上沾著雪。
我趁機掙脫霍瑾年的手。
7
周沐陽喘著氣,握住我冰涼的手:
「等很久了嗎?」
「沒有。」
他這才注意到一旁的霍瑾年:
「這位是……」
「霍總,我以前的……老闆。」
周沐陽笑著伸出手:
「您好霍總,我是周沐陽,就在本轄區派出所工作,多謝以前對岑遇的照顧。」
霍瑾年與他握手,目光卻落在我臉上:
「應該的。」
「周警官住哪裡?我順路送你們吧。」
「不麻煩了,我們打車就好。」
周沐陽拿出手機叫車。
「下雪天,網約車都不好叫了,怎麼這麼多排隊的?」
霍瑾年拉開車門:
「上車吧,別讓岑遇在外面凍著,她還懷著身孕。」
周沐陽沒再推脫:
「那就麻煩霍總了。」
我小聲提醒他:
「再等等就可以了……」
「老婆,太冷了,別凍著你。」
周沐陽扶我坐進後排。
車內暖氣很足,霍瑾年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才啟動車子。
行駛途中,他忽然開口:
「周警官平常不開車嗎?」
周沐陽解釋:
「今天車限號,所以沒開。」
又環視了一圈黑色邁巴赫,自嘲:
「不過我們那就是普通代步車,和霍總這豪車可比不了。」
「這車,我們只在結婚的時候租過一次。」
霍瑾年只是淡淡勾唇:
「過去岑遇也開這車,她的是白色。」
周沐陽愣住。
我手指驀然一抖。
「霍總說笑了,我不過是開著您的車,又不是我的。」
周沐陽沒做多想。
霍瑾年只是輕笑一聲。
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周警官工作很忙?」
「嗯,派出所就這樣,案子多,值班多。」
「熱愛工作是好事。」
霍瑾年聲音溫和,卻帶著若有似無的壓迫感,
「不過妻子懷孕,還是要多留點心。」
「是是是。」
周沐陽忙點頭,拉起我的手,
「以後產檢我都陪你來。今天檢查怎麼樣?」
「都挺好的。」
他摸著我的肚子,笑得有些傻氣:
「寶寶真乖。」
「老婆,晚上想吃什麼?給你做土豆燒牛肉好不好?好好補補,看你還這麼瘦,吃的營養都被他吸收了。」
周沐陽開始絮絮叨叨同我說著。
霍瑾年沒有出聲。
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後視鏡。
8
車子駛到小區門口,周沐陽率先下車,扶我出來。
「多謝霍總,要不上去喝杯茶?」
我輕扯了下周沐陽的袖子。
沒想到霍瑾年竟推門下車:
「好啊。」
小區是老式的樓梯房。
霍瑾年一身的矜貴之氣,與破舊的樓道格格不入。
「這房子有些老了。」他淡淡評價。
周沐陽扶著我上樓梯,小心翼翼:
「這是我爸單位的房子,有點小,但位置好,我和岑遇上班都很方便。而且還是學區房,等孩子出生後……」
霍瑾年打斷他:
「五樓,對孕婦來說不太方便。」
進門後,周沐陽讓我坐在沙發上,拿來護腰靠墊。
又倒了兩杯水,切了一盤水果遞到我面前。
「今日份維生素。」
「你們先聊,我去做飯。」
霍瑾年站在狹小的客廳里,目光落在牆上的婚紗照上。
照片里,我穿著簡單的白紗,靠在周沐陽肩頭,笑得溫柔幸福。
「阿遇,這裡環境太差了。」
他轉身看我,
「他配不上你。」
我緊緊握著水杯:
「霍瑾年,你到底想做什麼?」
「阿遇,別生氣。」
他用牙籤叉了塊草莓遞到我嘴邊,
「對你身體不好。」
我扭頭躲開。
他將草莓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咀嚼:
「該說不說,他還挺懂事的,知道不打擾我們。」
聲音帶著曖昧的、令人不適的玩味。
「霍瑾年!」
我壓低聲音,帶著怒意。
他卻微微傾身,氣息拂過我的耳廓:
「這樣……還挺刺激的,不是嗎?」
我手指忍不住發顫:
「我沒有和有夫之婦偷情的愛好。」
「霍瑾年,你能不能放過我?」
他盯著我,久久沒有作聲。
9
周沐陽端著飯從廚房出來時。
霍瑾年已經離開了。
「霍總呢?怎麼走了?」
是,幾分鐘前,他走了。
走之前,他苦笑著問我:
「阿遇,那誰能放過我呢?」
我收起情緒:
「人家看不上我們的粗茶淡飯。」
周沐陽撓撓頭:
「也是,剛我在手機查了下,他竟然是霍家現在的掌門人,太牛了。」
他忽然想到什麼:
「哎,老婆,你知道周晴一直想進霍氏工作,能不能跟霍總……」
「周沐陽。」我打斷他。
「我和他,沒那麼熟。而且他這個人,並不喜歡被人用這種關係打擾。」
周沐陽忙點頭:
「是是,都聽老婆的。」
他討好地給我夾著菜。
周沐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長得一表人才,卻神經大條,有些憨,單純得可愛。
我們是三年前認識的。
那時我半夜失眠,站在河邊發獃,他卻以為我要跳河,一把將我拉回來。
之後,他便開始追我。
他性子直,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只會笨拙地對人好。
結婚後也是這樣,工資上交,生活上也不講究,甚至有些糙。
除了工作忙,沒什麼不好。
日子平淡,卻也安穩。
而霍瑾年的出現,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湖心。
掀起漣漪,卻又很快恢復平靜。
10
我和幾個師兄師姐開了個文物修復工作室。
大家都是佛系又嚴謹的人,工作不累,卻需要極大的耐心。
某天,工作室來了一位客人。
霍瑾年的妹妹,霍瑾容。
我們交集不多,當年只在霍瑾年朋友的聚會中有過幾面之緣。
她見到我,有些驚訝,但很快恢復了慣有的高傲。
「這幅畫,今天修好。」
我大致看了下。
只是一幅簡單的現代油畫,紙張有些泛黃了。
破損比較嚴重,看起來像是人為。
「需要排隊,至少一個月。」
「我加錢,今天修。」
「做不了。」
我抬眼看她,
「要麼排隊,要麼另請高明。」
我頓了頓:
「這幅畫雖然不是文物,但紙張比較特殊,毀損嚴重,市面上能恢復原樣的人不多。」
她勾了勾唇,看向我:
「你好像對我有意見?」
她想了想:「岑?」
「岑遇。」
她從未記住過我叫什麼。
在霍家人眼裡,我的名字一直是「那個女人」,是想母憑子貴實現階級跨越的撈女。
「我對您沒有任何意見,只是在這裡,所有人都要遵守規則。」
她笑了,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腹部:
「大著肚子還工作?你如今的老公真捨得。」
「我們普通人懷個孕沒那麼矯情。」
她忽然笑了:
「也是,哪像我那個嫂子,瘋了一樣想要孩子。」
「我對你沒惡意,當然你也不必緊張,畢竟……你可是差點成了我嫂子的人。」
她轉身離開。
那幅畫還是留在了工作室。
11
只是幾天後,霍瑾年竟然離婚了。
新聞迅速占據了媒體頭條。
「這上面說,疑似因女方多年未育,豪門壓力巨大。還有八卦說霍瑾年外面早養著情人,私生子都有了……」
周沐陽同我吐槽著,
「這豪門生活,真是精彩。」
「哎老婆,就那個霍總長得那麼帥,他外面真的養著情人,有了私生子嗎?」
他看向我,嚇了一跳:
「老婆,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搖搖頭,勉強笑了笑:
「沒事,有點反胃。」
話音剛落,小姑子周晴打來電話。
「嫂子,你能不能幫幫我?」
電話那頭,她好像在哭。
「小晴,出什麼事了?」
「我……我入職了霍氏,但是在審核合同漏掉了一個關鍵的風險條款,導致公司損失了一千萬的項目。」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去霍氏上班了?」
「嗯,面試本來沒抱希望,但那天我蹭我哥車去的,碰到了霍氏的總裁,打了個招呼,就錄取我了。」
「嫂子,你能不能跟霍總求求情啊,我真的賠不起啊……」
我掛了電話,指尖冰涼。
看向周沐陽。
「怎麼回事?」
他有些心虛解釋:
「老婆,我……我……就前幾天送小晴去面試,正好碰到霍總。就隨口說了句,這是我妹妹,還請霍總多關照……我真就隨口一提!」
「周沐陽,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不要和霍瑾年扯上關係?」
「我錯了,老婆,我當時就覺得那是大人物,客氣一句,想著對小晴工作可能有點好處……」
「小晴剛畢業她什麼也不懂,還捅了這麼大婁子,老婆……要不你就和霍總打個電話,看能不能……」
我疲憊閉了閉眼:
「周沐陽,霍瑾年不是我老闆,是我前男友。」
他愣了許久。
才艱難開口:
「那個讓你失了孩子的混蛋?」
「是。」
「我們在一起五年,後來,他家裡不同意,分手了。」
「前幾天在醫院意外遇到的,對不起,當時怕你多想,就謊稱他是我上司。」
他懊惱地抓了把頭髮:
「艹!我真是……」
我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