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時候了,他還在不走心地哄騙我。
「好吧,是我覺得辛苦。」我只好順著他說,「就這樣吧,顧遲北,宋陌在等你,你們應該在一起。」
「為什麼你要一直提到宋陌!」他暴躁地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怔了下,「你聽見媽說的話了?」
我點頭:「不是故意偷聽,是不小心聽到的。」
他深深吐氣:「你不要聽媽瞎說,宋陌她拒絕相親還是怎麼樣跟我沒關係。」
我無力地笑:「顧遲北,你怎麼一定要我說得這麼明白。」
「我覺得,既然你不愛我,我們其實也沒必要堅持這段毫無意義的婚姻。」
他深深皺眉:「你在說什……」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好像,也沒法再愛你了。」
顧遲北愣在了那裡。
連指尖都僵住。
空氣再次沉默。
我站起來:「你的錢我不會要,房子,股票,我什麼都不要,你明天讓律師擬協議吧。」
「我累了,先回去睡了。」
他想抓住我,不知怎麼,沒有伸出手。
這一次,我睡在了客臥。
8.
顧遲北一整天沒出現。
我找出來兩個大號行李箱,慢吞吞地收裝屬於我的東西。
這時候才發現,原來我的東西那麼多。
原來這兩年我真的在很認真地在這個家生活。
直到晚上,門鎖響動。
顧遲北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我剛要跟他提搬走的事,發現他看我的眼神格外兇狠憤怒。
還有些我說不上來的難過。
他氣壓極低地朝我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沓文件,被他攥出深深的褶子。
「你生病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做手術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當腦膜瘤是感冒發燒嗎!一個人就去做手術!」
他把那疊文件砸到了桌上。
原來是醫院的診療記錄。
我默默看著,平靜地說:「我要跟你說的。」
「但你在忙,沒空聽我說。所以我想,就算了吧。」
「你什麼時候……」他猛地頓住。
那天晚上,下了京市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沉默像鈍刀子,磨著房子裡兩個人的心。
「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捂著臉,深呼吸,然後看向我動手術的位置。
「手術恢復得怎麼樣,還難受嗎?」
「帽子摘下來,我看看。」
他伸過手來,我躲開。
他微微怔了怔。
這時我才看清他眼裡的血絲,一天一夜沒睡覺了似的。
「離婚協議書,你做好了嗎?」我問。
他僵住,伸出的手虛虛攥成拳,收了回去。
「沒有。」
我從行李箱上拿過兩份文件:「沒關係,我也找律師起草了一份,跟我昨晚說的條件一樣,你看一下。」
他不接。
直勾勾看著我。
「我不離婚。」
我有些意外,微微皺眉:「那我會起訴離婚。」
他抿唇,半晌說:「我們另簽一份協議。」
「什麼?」
「你不能剛做完手術,還生著病跟我離婚,傳出去別人會以為我虐待你,有家暴傾向。」
我眉心皺得更深:「你不必有這個顧慮,我會解釋清楚。」
他冷哼一聲。
「我的個人形象對顧氏集團股價和營銷有很大影響,現在的網絡環境你也清楚,你的解釋根本沒有力度。」
「那你想怎麼樣?」
他看了眼我手邊的行李箱:「留在顧家養病,半年後,我就同意跟你離婚。」
我低頭想了想,點頭。
9.
客臥的門在顧遲北眼前關上。
他泄力般坐到沙發上。
手指撐著額頭,頭痛得要裂開。
他昨天一夜沒睡。
閉上眼便全是溫時安靜的模樣。
安靜,卻好像離他很遠。
她說她過得很辛苦。
還說什麼,不再愛他了。
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他覺得煩躁,不理解,還有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恐慌。
這種恐慌他並不陌生。
兩年前,溫時躺在急救室里,醫生說她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的時候,他也感到了這樣的恐慌。
他想,不能讓她走。
不能讓她從自己身邊離開。
無論如何,他都要將她留下。
可她剛剛說,她不愛他了,她要離婚。
顧遲北想不明白,他覺得頭痛。
天剛亮就聯繫助理,去查溫時這十天去了哪裡。
究竟發生了什麼。
很好查到。
連全部的醫療資料,詳細地介紹,送到他辦公桌前,也只用了半天多時間。
而他僅僅是把這幾頁文件看完,就用了兩個小時。
他反覆確認、反覆確認手術結果,問:「所以,她是不是沒有事情了?」
「手術很成功對不對?」
給溫時主刀的醫生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病人的丈夫?」
「是。」他不耐煩地回答。
「你一直在京市?」
「最近都在。」他煩躁地敲了敲桌子,「所以她現在身體還有什麼問題?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醫生不知道在想什麼,很嚴肅也很不友好地打量他,給他細說了所有注意事項後,冷聲道:「顧先生,算我多嘴,但你應該多花一點時間關注自己的愛人。」
「她在進手術室前一直害怕地哭,但跟我們說,她的親人在外地。」
顧遲北怔住。
忽然感到從胸腔深處蔓延開一陣疼痛,讓他呼吸都困難。
醫生冷靜地像在陳述病例:「即使手術中麻醉了,也在無意識地哭。」
顧遲北抿緊了嘴。
拿著各種他一字一字研究的充滿了醫學專業名詞的報告離開了醫院。
又憤怒,又不解,以及始終蔓延不去的恐慌。
在推開家門,看到客廳那兩個扎眼的行李箱時,這種恐慌達到了頂峰。
他質問她,為什麼不跟他說手術的事情。
如果她是因為他沒有發現她做手術,沒有陪她,他可以道歉。
但她很平靜、很平靜地說。
「我想過要找你。」
可是自己拒絕了聽她訴說。
瞬間的直覺攥住了他的神經,讓他沒有再問。
他意識到,他的道歉,無法挽留下她。
所以他說:「半年後,你身體好了,我們去離婚。」
……
10.
顧遲北像是突然閒了下來。
每天在家的時間比以前多了許多。
我甚至偷偷懷疑過,顧家的生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百般不樂意,他還是強行看了我的手術創口。我背對著他,覺得那塊禿禿的頭皮有種被烤得熾熱的感覺。我狐疑地回頭,他才微微怔了下,問:「疼嗎?」
我搖頭,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戴上帽子。
他攔住我:「別戴了,在家裡。」
他請了家庭醫生,每隔兩天就要來一趟。
我說沒必要這麼頻繁,他說是為了督促我的身體好轉,如果我想離婚,就聽醫生的話。
他變得很囉嗦。
那天我想拿回主臥床頭的安眠藥,被他截住,問家庭醫生這個藥能不能吃。
醫生說這是安眠藥。
顧遲北的臉色很差。
「從什麼時候開始吃的?」
很久。
他按著太陽穴。
「跟我在一起,辛苦到連睡覺都困難嗎?」
「溫時,為什麼?」
我無法回答,他難以追問。
年後,他家裡人好像來過幾次電話,我隱約聽到他媽媽的聲音,大概是叫他回家。
他每次都說:「沒空,不回去。」
我看了眼在旁邊無所事事卻偏要礙眼地坐在我旁邊、看著我看電視的人,面無表情地切了台。
我也不是特別想天天看到他,就說,既然他媽媽催他回去,他就回去。
他卻冷著臉:「你不喜歡去顧家,那就不去。」
我皺皺眉:「是叫你回去,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沒理我。
我意識到什麼:「你沒跟你家人說我們要離婚的事情啊。」
「你應該告訴他們,你媽媽應該會挺高興的。」
他依舊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天後,他媽媽來了家裡。
顧遲北蹙眉:「媽,你怎麼來了?」
「你們不肯回家,我只好自己來了。」
她不太歡喜地看了眼我:「雖然我們家不講究那麼多禮數,但逢年過節還是要回家的。」
又埋怨地對顧遲北說:「陌陌感冒了,你抽空去看看她,她爸爸媽媽不在國內,你要多照顧她些。」
「溫時是能理解的,對吧。」
「媽!」顧遲北打斷她,「宋陌可以照顧好自己,不需要我去。」
「怎麼。」她臉色拉下來,「陌陌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叫你去看看都不行了嗎?」
她意有所指。
我有些疲憊地垂著眼睛,想了想,還是用三個人都能聽得到的聲音輕聲開口:「我和顧遲北已經決定離婚了。」
屋子一下靜了。
「我沒有阻攔他和宋陌見面,也沒有阻攔他回顧家。不用對我有敵意。」我實在受夠了,起身往房間走,「我隨時可以離開,顧遲北也隨時可以去找宋陌。」
顧遲北無視愣住的媽媽,抓住我。
「不可以走,我們約定好了半年。」
我想了想:「我不走,但你能離開嗎。」
「都已經說好了要離婚,就不要讓我時時刻刻都能看到你,很煩。」
他眼皮顫了顫。
「煩到不想看到我了嗎?」
「嗯。」我點頭。
他呼吸一下子變得很沉很慢。
「顧遲北,我累了。」我掙了掙手臂。
他倏地鬆開。
我進屋,關上門。
模模糊糊聽到一些顧遲北和他媽媽的說話聲,似乎有爭執,但聲音很低,聽不清。
11.
他媽媽又問出了同樣的話。
「她自己主動提出離婚不是很好嘛!」
「你既然不喜歡她,為什麼不同意跟她離婚?」
顧遲北陷入困惑。
溫時跟他提出離婚的時候也在說。
「這場婚姻只是補償而已。」
她不想要這個補償了。
不想要自己了。
她說,他又不愛她,為什麼要繼續這段婚姻呢。
「可是媽,我不想離婚。」
他媽媽怔住。
看著自己的孩子露出她很多年沒有從他臉上見到過的難過和脆弱。
他說:「我一想到溫時會離開我,我就覺得很痛苦。」
「痛苦得頭疼,心臟疼,哪裡都很疼。」
顧遲北的媽媽沉默了很久。
輕聲問:「阿北,你愛上溫時了,對嗎?」
這並不是一個很難得到的答案。
媽媽看著他的眼睛一點點變紅,好像悔恨和痛苦扎穿了他。
她彎下腰,輕輕撫摸兒子的額頭。
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12.
既然與他家人都說開了,我開始不再忍受任何事。
明確地用行動表達不喜歡吃秋葵、豆角和蒜,甚至煩的時候,直接起身倒掉。
在聽到顧遲北說「溫時,很晚了,該休息了」的催促時,會煩躁地摔上門。
會不再管秩序,按自己心意地把衣服隨手扔在扶手上,窩在沙發上就睡。
他輕手輕腳抱我進房間,在我因為被吵醒而煩躁地推開他時,無奈地抱怨:「溫時,你脾氣變好差。」
但在發現我似乎不再失眠後,又說:「差一點也沒關係。」
「我不知道你那麼多的習慣和喜惡,為什麼以前不說呢。」
「你喜歡的、不喜歡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跟我說,好不好?」
我沒有理他。
他變得愈發奇怪。
我看電視劇時,他一定要坐下來跟我一起看。
我出門,他一定要問去哪裡跟誰去,我一再強調這跟他沒關係,他完全當聽不到,即使得不到答案,下次也會繼續問,還會跟我說:「我在家裡等你。」
很奇怪。
很討厭。
他問我想不想養一隻貓,或者一條狗。
我冷淡地反問:「我要走的,你為什麼問我?」
「如果我想養,半年後我會自己養的。」
他的臉色便會變得難看一點。
可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會讓我覺得我在他心裡真的有分量。
會讓我產生感到煩躁的錯覺。
一天飯後,他突然問:「周六有沒有時間,你喜歡的金港英雄系列第三部上映了,要一起去看嗎?」
我沒抬頭:「你不是不喜歡這種爆米花電影。」
以前央求他,他還說我無聊,叫我跟別人去。
「最近看了幾部,感覺還挺好玩的。」
我想也沒想地拒絕:「不了。」
上映那天晚上,我和朋友還有她弟弟一起去看的首映。
朋友肚子疼,臨時跑了,我和她弟弟專心致志看完了下半場。
出來時,弟弟幫我拿著爆米花,問要不要送我回家。
我說不用。
弟弟抬了抬下巴:「但是那邊有個人,一直在看我們,感覺不像好人。」
我回頭,愣住。
顧遲北臉色沉沉,站在影廳門口,像尊沉默但隨時可能暴走的石像。
我收回視線,對弟弟說:「沒關係,他是,我前夫。」
弟弟誇張地睜大眼。
忽然做作地貼近我,在我耳邊小聲說:「姐,請我吃 DQ,我就幫你氣一下他。」
我好笑地推開他:「DQ 給你買,但不用你來氣他。」
弟弟拿著 DQ 心滿意足地離開,我轉身看向一直站在那裡盯著我的顧遲北,他走過來,聲音僵硬:「一起回家嗎?現在不好打車。」
我點頭。
路上沉默得壓抑。
直到他差點闖了紅燈,一腳剎車讓我差點晃出腦震盪,他才撐著額頭,隱忍著問:「那個男孩是誰?」
「跟你沒關係。」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緊緊攥著方向盤。
「小時,我們還沒離婚。」
我額頭抵著車窗,小聲說:「你和宋陌一起去聽音樂會,看舞台劇,你陪她過生日,陪她看病。哪一項,好像都比一起看場電影親密多了。」
「所以,你不要管我。」
他抿緊了唇。
綠燈再次亮起,他深深吸了口氣,踩下油門,一路到家。
進房間前,他突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