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遲北的家人不大看得上我,我也不怎麼喜歡他們。
年底家宴,躲進洗手間喘口氣的工夫,聽到他媽媽輕聲輕氣地抱怨。
「張阿姨說,宋陌推了好幾個相親,明顯就是在等你呀。」
「你說說你,當初做什麼非要跟溫時結婚,你又不喜歡她。」
顧遲北無奈地安撫她:「溫時因為我差點死了,我要補償她的。」
我倚著門,撫到胸口上方的槍傷。
是顧遲北親手開的槍。
回家路上,我坐在車裡,看著顧遲北冷漠疏離的側臉。
忽然想,這段對誰都談不上幸福的婚姻,是不是該結束了。
1.
「今天宋陌跟你說什麼了?」
我正看著窗外發獃,突然聽到他問這麼一句,愣了下。
他依然看著前方,眉心卻皺著:「我不是說了,讓你離她遠一點。」
在後院,宋陌突然擋住我的路,臉白得像紙,渾身酒味,大概是醉了。
「溫時,我寧願當初那槍打在我身上。」
「這樣,遲北就不用為了贖罪跟你結婚了。」
我面無表情地推開她。
她沒站穩,摔到地上。
顧遲北冷冰冰的聲音在幾步外響起。
「溫時,你在幹什麼。」
他走過來,將宋陌扶起,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眼都沒再看我,半扶半抱地將她送了回去。
直到離開顧家,都沒再跟我說過話。
我摳了摳車窗,悶悶說:「我沒有欺負她。」
顧遲北瞪了我一眼,比剛才更不高興。
晚上他洗漱完就進了客房,摔上了門。
我默默在門口站了會兒,回主臥鑽進被子,從貼著維生素包裝的藥瓶里掰了半粒安眠藥,吞下,熄燈。
睡意很快襲來,眼前的黑色逐漸有了畫面。
望不到頭的沙漠公路上,顧遲北對我舉起槍,眼中是比昏暗的天際更遠的漠然。
「溫時,你去死吧。」
我猛地睜開眼。
捂著胸口大口喘息。
很久沒做過這個夢了。
可能因為今天聽到了顧遲北媽媽的話。
顧家家宴,卻特意請了宋陌來,讓她坐在顧遲北旁邊,叫顧遲北給她添菜剝蝦。
她像天生融入顧家。
宋陌今天跟我說的話,兩年前她也說過,那時我和顧遲北剛結婚。
她跪在我面前,一遍遍給我磕頭,漂亮的臉上染著狼狽的灰。
「求你,放過遲北吧,這件事是因我而起,你要報復就找我!」
她把槍塞進我手裡,死死抓著我的手,槍口抵著她的肩膀。
「你實在不解恨,就對我開一槍!求求你,把遲北還給我……」
這時,顧遲北大步走過來,狠狠一掌打掉我手裡的槍。
他把我扯到一邊:「你想要什麼跟我說!離槍遠一點!離宋陌也遠一點!」
我把手背到身後,被他打中的地方疼得發抖。
後來我開始做噩夢,夜夜驚醒。
很久才好轉。
兩年過去了,我又感覺到槍傷在疼。
我們去邊境走貨,原本定好走水路,因為宋陌暈船,臨時改了陸路。
結果遇到劫道的綁匪。
劫匪給了顧遲北二選一的機會:「殺死一個,另一個,我們讓你帶回去。」
「否則,你、這兩個女人,還有你後面那批貨,全部留下!」
被十幾支槍頂著做選擇,他握著槍的手在抖。
卻很快做了決定。
舉槍,射擊。
我先看到噴涌而出的血,然後才感覺到痛。
朦朧中,我好像聽到劫匪見到鮮血的歡呼聲,聽到他們驅車遠去的引擎聲,還有自己茫然歇止的心跳聲。
所幸,經過兩天兩夜的搶救,我活了下來。
睜開眼不久,就看到顧遲北坐在我病床前,嗓子聽著比我還啞。
「溫時,我們結婚。」
2.
這場婚姻十分倉促。
我剛能下床,就被顧遲北帶到民政局領證,好像晚一點他就怕自己後悔。
沒有婚禮,沒有婚宴。
也沒人知道。
領證半年多的時候,他有次很晚沒回家,打電話也沒人接。
我不放心,打電話問他助理,助理說:「顧總喝多了,我正要去接他。」
我想了想,說:「我去吧。」
開車到了助理髮來的地址。
顧遲北靠在沙發上,已經神志不清。
我無奈戳了戳他的臉。
一個同樣醉醺醺的人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的臉:「顧哥背著宋陌姐養的小情人?」
我僵了下,低聲罵了句:「滾。」
那人臉色瞬間變了,伸手扯著我的頭髮,猛地按到桌子上:「給你臉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今天我替顧哥和宋陌姐教教你規矩!」
酒澆下來,火辣辣地湧進眼角和耳道。
這時助理衝進來,一臉惶恐地把我拉起來,天塌了般看著我額角的傷。
清醒後的顧遲北發了好大的火,指著我訓:「大晚上的你去那種地方幹什麼!我用得著你管嗎!」
那天,他乾乾淨淨的朋友圈出現了第一條內容。
一張結婚照。
3.
驚醒後,我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打開他的朋友圈。
結婚證上的我臉色泛著病態的白,而他一如既往地冷漠,兩個人看不出半點恩愛。
難怪他媽媽會跟他說:「要不散了吧,你過得好辛苦。」
突然門鎖響動,我愣了愣。
顧遲北見我醒著,也愣了下。
「客房床太硬了。」他抱怨了一句,上床躺下,又坐起來,從我手上抽走手機扔到一邊,強行按著我躺下,「快睡。」
在我快睡著的時候,他突然說:「明天我去義大利出差。」
「嗯。」
「你想要什麼禮物?」
我靜了一會兒:「不用。」
他頓了頓,換了個問法:「你下周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我困意都散了,哄著他說:「真的不用。」
他沒再說話,把我摟緊了些。
一早醒來,床的另一側已經沒了人。
我的生日跟宋陌是連著的前後兩天。
去年,顧遲北替她主持生日宴,一晚上被灌了很多酒,第二天睡了整整一天。
他醒來時,我正抱著電腦看國產泡沫劇。
他看著窗外的夜空,有些煩躁地問:「幾點了?」
我點了下電腦,退出全屏,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
他愣住。
數字跳到五十一時,他乾巴巴地說:「溫時,生日快樂。」
最後九分鐘,他從昨天亂扔的外套里翻出一個小巧的盒子:「生日禮物。」
一款水藍色的珠寶項鍊,不顯眼的位置標著 JW 的縮寫。
宋陌喜歡的設計師,宋陌喜歡的顏色。
我垂眸看著,好半天沒動,顧遲北皺了皺眉:「不喜歡?」
我彎眼笑了笑:「沒,很喜歡。」
一整天,我在他們的朋友圈裡,看到顧遲北給宋陌準備的渡輪晚宴、準備的鮮花大道、準備的收藏級鋼琴,國際著名設計師的收官之作,有價無市。
她戴了一身 JW 的珠寶,坐在鋼琴前,和顧遲北合照。
剛結婚不久的時候,我對這段婚姻的定位還缺乏一些認知,會不知進退地問顧遲北要禮物。
他出差回來,我便興沖沖地跑到他面前,沖他攤開手,仰起頭:「有沒有給我的禮物!」
他有次煩了,打開行李箱,指著兩個盒子:「自己挑一個吧。」
一本德語孤本書,一份有大師親簽的鋼琴樂譜。
都是給宋陌的禮物。
渾身的血瞬間冷下來。
所以從拿到那串項鍊到今天,我都沒敢問,它究竟是宋陌不要的,還是他在給宋陌挑禮物時順手買的。
哪種我都不願意聽到。
顧遲北說,今年會在我生日前回來,可惜義大利暴雪,航班全面停飛。
他打電話來時,聲音很低,顯出一些煩躁:「我預定了餐廳,你……可以去。」
我低頭翻著宋陌朋友圈裡和顧遲北在義大利的合照,沒什麼情緒地應了聲:「好。」
然後生日那天,和朋友去酒吧喝了通宵。
回到家時,已經凌晨四點。
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人時,嚇得心跳差點停了。
「你怎麼回來了?」
顧遲北死神似的盯著我,好半天才陰沉沉地開口:「明晚蘇家設宴,爺爺叫我必須參加,找了私人飛機。」
他往樓上走,走到一半突然回頭:「你也去。」
5.
我很少出席這種場合,每次露面,都會接收到來自四面八方隱晦的打量。
一邊看我,一邊看宋陌。
突然泳池旁傳來不尋常的響動。
「宋陌掉進泳池了!好像受傷了!」
顧遲北馬上撥開人群,大步走過去,半跪在濕漉漉的宋陌身前,托著她的腳腕,問她疼不疼。
她紅著眼睛點頭。
顧遲北眉心緊皺,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將她抱起來。
路過我時,他匆匆說:「我送宋陌去醫院,你先打車回去。」
人影很快消失在宴廳,打量我的視線變得明目張胆。
「到底是青梅竹馬的感情,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介入的。」
「我看這位也不在意,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吃蛋糕呢,能嫁進顧家,還真有本事。」
我拍了拍撐得實在吃不下的肚子,安靜地退場。
出門才發現,京市下雪了。
這種天氣,地方又偏,打不到車,我就慢慢走。
不知怎麼,突然眼前一暈,沿著坡摔了下去。
四肢關節痛得動彈不得,頭更是痛得要死,坐都坐不起來,像個小丑似的扭曲地躺在髒兮兮的地上。
雪落在臉上,又濕又冷,我從嗚咽變成了毫無形象地號啕大哭。
不知道好久,我慢慢爬起來,一個人去了醫院。
醫生滿臉嚴肅,指著 CT 上我看不懂的地方。
「輕微腦膜瘤,但需要手術。」
「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我給你排手術。」
我聽話地點頭,揣著單子回家。
第二天,顧遲北還沒回來。
我給他打電話。
「遲北,我得了……」
他匆匆打斷我:「有什麼事等我回去再說,醫生在叫我。」
「宋陌家裡人不在國內,沒人照顧,我今天在醫院陪她,不用等我吃飯。」
他掛斷電話。
我搓了搓診療單,折了兩折,塞回了衣服里。
拖著收拾好的行李,住進了醫院。
6.
顧遲北問我去哪了。
「臨時有活動,我出差了,大概……十天吧,過年前我會回去。」
年底事情多,他沒有絲毫懷疑。
簽術前同意書的時候,醫生皺眉:「你家人呢?」
我抿了抿唇:「他太忙了,在國外,回不來。」
臨進手術室前,我緊張得發抖。
醫生嘆氣:「要不給你家人打個電話?」
我搖頭。
麻醉劑推進身體。
身體逐漸失去知覺時,我想到一些瑣事。
其實去邊境走貨前,我已經決定放棄顧遲北了。
我追了他三年,沒得到過什麼好臉色。
為了跟他多相處一會兒,隱瞞高燒和他一起出差。
會議結束,剛出樓便暈倒了。
從醫院醒來,他不耐煩地看著我,說的第一句話是:「生病了還出差,我看你是腦子該治治!」「真能給別人添麻煩!」
當天,他坐飛機回了京市。
我一個人在外地醫院復燒到四十二度,一條消息沒敢再給他發。
後來去邊境,宋陌暈船,不小心掉到河裡,被很快撈上來。
顧遲北抱著她,嚇得臉色慘白,當即改了路線,決定走陸路。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緊張的樣子,有些新鮮,也有些無力。
等他哄著宋陌喝藥睡著後,我跟他說:「這次合作結束,我就不再纏著你啦。」
他沉著臉,像要從我臉上看出什麼,半晌,說了句:「隨你!」
結果倒霉地遇到了劫匪。
手術很久。
我做了一場夢。
只是這一次的夢裡,顧遲北拿槍對著我時,說的是:「溫時,對不起。」
我在夢裡哭了很久。
醫生欲言又止,替我擦乾眼淚:「手術很順利,恭喜。」
出院那天,正好是除夕。
安靜了十天的聊天框跳出了條消息。
「什麼時候回家?」
我頓了頓,回:「今天。」
「我去接你。」
「不用,我已經到京市了。」
他說,顧家親戚太多,太吵,今年我們自己過,不回顧家了。
偌大的房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看著春晚,吃餃子。
「這麼忙嗎,怎麼瘦了那麼多?」他忽然說。
我倚著他的肩,享受難得的平靜。
「顧遲北,其實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這兩年,我借著你的東風,拿了不少項目,賺了挺多錢的。」
他怔了怔。
「你在說什麼?」
電視里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三,二,一!」
我們同時開口。
「溫時,新年快樂。」
「顧遲北,我們離婚吧。」
……
7.
鞭炮隆隆,禮花綻放。
而房間裡一片死寂。
顧遲北的臉色慢慢變得陰沉。
「你說什麼?」
我從他懷中起身,向後挪了點,平靜地直視他。
「我們離婚吧。」
他面色沉得嚇人:「為什麼?」
「其實我們本來就不該結婚。」我笑了笑,捂著胸口傷疤的位置,「不該耽誤你和宋陌。」
「和宋陌有什麼關係!」他眉心擰著,像陷入巨大的困惑,又問:「是不是因為今年我沒有給你生日禮物?」
「你等一下。」
他站起來往書房走。
不一會兒,拿著一個盒子出來。
有點急地塞給我:「你以前不是要什麼北歐的沙子石頭,不知道那種不值錢的東西有什麼好的,我找人用鑽石和寶石做了這個。」
我打開盒子,裡面是各色直徑很小的寶石和鑽石做成的沙畫一樣的工藝品,可以流動,泛著光。
他說:「沒找到時機給你。」
「如果你是因為這個不高興,那現在滿意了嗎?」
我緩緩伸手,隔著玻璃撫摸這個漂亮的畫。
這是顧遲北送我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禮物。
如果它能在半個月前出現在我面前,不敢相信我會多高興。
可是,現在。
「謝謝,我很喜歡。」
我抬頭,平和地彎了彎唇角:「但是,我還是想跟你離婚。」
他剛剛放鬆的神情重新緊繃。
我摩挲著畫,耐心地說:「我覺得你的補償足夠了,我不想要了,我們確實,都過得很辛苦。」
他繃緊唇:「我沒覺得辛苦。」
我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