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綠燈。
我客觀評價:「你真誠實。」
吳新朝彈了一下電極帽上垂下的電線,冷笑著不說話。
石山英接著問:「你有一件涉嫌違法的秘密,在這個秘密里你犯錯了。」
「所以,你犯過罪?」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就是回答。
我回憶那間屬於吳新朝的書房:
「……在國外期間並沒有長期消失的記錄,所以你沒有坐過牢,也沒有經歷過法律方面的糾紛——你是在國內出事的?」
寧森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敢說出來,未成年犯罪檔案會被封存,沒人能證實,是不是?」
吳新朝無語地看著他。
那是他想說出來的嗎?
彈幕變得有些少了,但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反而在不斷攀升。
【怎麼沒人說話了?】
【都在專心看,沒空】
【老實說我有點緊張,以平台超絕敏感肌的水平,涉及未-成-年-fan-最這麼敏感的話題,我總有一種下一秒直播間就會被封的緊張感】
【怕直播間被封,不敢發彈幕評論了,萬一觸發敏敏詞我就是千古罪人】
【你們不知道?寧森有平台的股份哎!他的直播間哪個審核敢抬?】
【那不是傳聞嗎?我沒有查到股東名單里有他。】
【代持懂不懂?寧森的粉絲平均學歷初中吧!】
吳新朝抿緊雙唇:「這是我的隱私,我拒絕回答。難道我問你關於你母星的機密,你也可以為了一個遊戲就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嗎?」
「要不這樣吧,公平起見。」
寧森忽然起身,把桌上橘黃色的電極帽壓在我的頭上。
「你也可以問她問題。遊戲規則是必須回答,不可以不回答,不可以轉移話題。」
我猛然回頭看他。
老闆,我為你加過班,我為你熬過夜,我為你做過數不清的 PPT,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嘴角銜著溫柔惑人的笑意,拍拍我肩膀:
「你們兩個都有秘密,看誰先藏不住咯?」
【還是寧森會玩】
【明知是劇本,我怎麼還真情實感地期待起來了?】
【我還是覺得這不是劇本。寧森的劇本節奏精巧緊湊,今天的直播內容真的太隨意太日常了,不像他的風格。】
【人家也知道觀眾都在喊他全是劇本,難道不會有針對性地修改劇本方案嗎?】
【我也覺得不是劇本,寧森的劇本從來不壓題材紅線,鏡頭裡連煙酒都不會出現。而且我去看了,博士姐和留學哥的身份是真的,這倆不是演員。】
【這年頭誰不是演員?經濟不景氣,下海的博士都有,當個網紅已經很有節操了。】
合同是高聳的蛐蛐罐,原本困住了吳新朝,現在也困住了我。
我們不得不為大家表演一場語言的「殊死搏鬥」。
寧森阿寧森,三十年銀河東,三十年銀河西,莫欺外星人,等我代表母星和地球建交的那一天……
吳新朝立刻抓住屬於自己的權利,出擊:
「其實一切都是你和寧森策劃的劇本吧?在劇本里你的角色是外星人,而我是被你們騙過來做節目效果的?」
很顯然,他也看到了彈幕。
但可惜:「別人有沒有劇本我不知道,我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綠燈。
該我了:「你的罪行到什麼程度,涉及人身傷害嗎?」
「……是。」
綠燈。
他回答的聲音很輕很輕,企圖用音量矇混過關,緊接著問:「好,既然你是外星人,那你來地球是為了侵略地球嗎?胡婷,你敢說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地球人?!」
我一愣。
我並沒有傷害地球人的企圖,也沒有傷害的行為。但不巧,吳新朝將我和胡婷的身份混淆起來提出這個問題。
而我已經知道,胡婷殺害過一個未成年人類,所以:
「……我不敢。」
綠燈。
他興奮起來,像終於抓住了我的小辮子:
「你別忙著扒我的黑歷史了,自己也乾淨不到哪去。」
我不甘示弱:「要不我瞎眼喜歡過你呢?原來是發現同類了。」
我們正激情互罵,一直旁觀的雪貓忽然舉手發言:
「我不明白,婷婷姐,他都說他是靜安村的人了,為什麼不直接問他關於當年的殺弟案的事情呢?」
我不提,當然是因為我不想暴露胡婷是兇手。但吳新朝卻直接被激怒了,「砰」地砸向桌面:
「都說了我村裡人都認不全,你到底要我說什麼?當年的報道現在網上還能查到,你這麼好奇不會自己去看啊!」
滿桌寂靜,所有人看向他。
他喘著粗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掩飾地拿起奶茶吸了一口。
「你怎麼知道網上能查到?你去查過?你查這個做什麼?」
石山英盯著他的眼睛,之前兩人曖昧親熱的時候都沒此刻的眼神深情。
吳新朝閉緊了嘴巴,方才激動的潮紅退去。
我和胡婷的記憶並不相通,所以我無法得知吳新朝之前和胡婷是否相識。
不過,我也疑惑過,胡婷是個沒有出過國的土包子,如何會暗戀上遠隔重洋的留學生?
僅僅因為吳新朝這張還算英俊的臉嗎?
再說,如果兩人之前相識,我不認識吳新朝,吳新朝難道還不認識胡婷嗎?
可他看到胡婷,就跟看到陌生人一樣。
石山英看看他,又看看我,緩緩開口:
「靜安村有個湖。」
這思維實在是跳躍,但她的聲音很好聽,引領著我的思緒也飄向遠方,仿佛聞見了湖邊微腥的水汽。
村外小湖,這是……屬於胡婷的記憶。
畢竟共用一個身體,偶爾,我會看到原身的記憶碎片。這種情況不常出現,但不算稀奇。
「湖邊長了很高的蘆葦,大人說那裡有沼澤,陷下去就出不來。其實沒有沼澤,就是草深蚊蟲多,而且周圍沒有人家,人跡荒涼,靠近水邊不安全。大人騙我們的。」
她問吳新朝:「你知道嗎?」
吳新朝愣愣地看著她,似乎努力要從她的輪廓里發現熟悉的影子:
「……山英,我們以前認識嗎?」
「同一個村的,如果你回來過,多多少少打過照面吧。」她笑著,有些羞澀,「不過我小時候長得很醜,可能你見過也對不上號。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知道湖邊的蘆葦叢嗎?」
我知道。我聽見蘆葦被風拂動的沙沙聲。
「我知道。」吳新朝沙啞地回答。
綠燈亮起,他的眼眨都不眨:
「你到底是誰?你有什麼目的?」
「我是石山英啊,我想知道我新男朋友的過去,很過分嗎?」
綠燈。
吳新朝有些煩躁地扒拉一下頭髮。
石山英視若無睹地接著說靜安村的往事:
「你知道那片蘆葦呀,那說明你回來玩的時間不短呢。
「只有一起玩過的小夥伴,我們村裡的孩子才會告訴他們『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
轟!
四個字仿佛一記重錘,猛然砸在我的腦海中!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對,是胡婷的聲音,我是個等離子體的外星人,我沒有肉體,我沒有聲帶,我沒有聲音——在腦海中哭嚎:
「不要去!」
「不要去秘密基地!」
「啊啊啊——我錯了,我應該聽話的,我不該去湖邊,蘆葦里是沼澤,我陷進去,再也出不來了——」
「小花,快離開!」
是因為今晚就要離開,所以意識屏障薄弱了嗎?原身的記憶與情感從未如此強烈地影響過我!
過激的情感和悽厲的人類嘶鳴同時在我身體里炸開,不知道觸碰了那個激素的開關,我開始頭疼,眼前陣陣發黑,胃部痙攣抽搐,捂著肚子一頭栽倒在桌上——
砰!
「胡婷!」
「婷婷!」
「婷婷姐!」
我如在水底,窒息、痛苦,寧森的聲音仿佛隔著整片深潭在頭頂岸邊響起,悶悶地聽不真切:
「……你怎麼樣……喝點水……」
水。
腥臭的湖水味道伴隨著某種屬於胡婷的強烈情緒再度被喚醒,我再也控制不住這具不聽話的身體,四肢顫抖著,冷汗涔涔向下而胃裡的內容物向上,食道反流——
「嘔——」
半消化的火鍋菜噴涌而出,正噴在剛來我身邊觀察的寧森身上。
噼里啪啦,粘稠酸臭。
眾人驚呼中,胃酸在嘴裡發酵開,刺激得我意識回歸,睜開溢出生理性眼淚的雙眸,朦朧看見大家慌張的臉。
我終於將剛剛強烈的情緒和我這十九年學到的人類知識對應起來:
是恐懼。
屬於胡婷的恐懼。
17.
以我對人類的了解,不少殺人犯其實對殺人這件事抱有極大的快感,有人甚至能在殺人時獲得生理高潮。
但是,恐懼?
胡婷對殺人這件事,懷抱著萬分恐懼?
據我所知,她是出於嫉妒而不是恐懼或憤怒之類的情緒殺死了弟弟,也並沒有因此面臨生命危險——
人類總天真地認為未成年幼崽擁有無限可能性,包括改掉殺戮的本性,所以未成年的殺人犯多半不會面臨死刑——
為什麼她會如此恐懼?
我不理解。
不過:「……我,我不太舒服。」
其實吐過之後,我已經舒服很多,但趁著電極帽在剛剛的慌亂中被撞掉,我大言不慚地說著謊:
「你們玩,我就不參加了。」
寧森脫了上衣,赤裸著上身,剛從洗手間清洗好出來,聽見我的話立刻表態:
「哦。扣工資哦。」
我被大片肉體晃瞎了眼睛,下意識看向投影上的彈幕:
【啊啊啊啊啊腹肌腹肌腹肌】
【老公你把衣服穿上!】
【這什麼劇本?為什麼突然送福利!毫無邏輯但是這個編劇以後給我常駐!】
【為什麼不封直播間?超管你也在看對不對!】
沒有一個人為同為無產階級的我發聲。
一些優美的中國話在我口中打轉又咽下。
你們人類被繁殖欲控制的大腦如果還不清醒過來,地球文明將無未來可言。
我身殘志堅地留下來繼續遊戲。
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讓寧森穿上了我的粉色 HelloKitty 睡衣,免得因為漏點封直播間。
吳新朝搖著頭,指著我們質問:「為了流量你們連同伴的健康都不顧嗎?真是瘋了!」
我難得贊同他的話。
石山英卻問他:「當年你回靜安村多長時間?住在哪兒?我們同齡,說不定一起玩過。」
吳新朝爆發了,把電極帽往桌上一摔,怒吼道: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你們要罰違約金就罰!這是陷阱合同!法院會判我勝的!」
【合同?什麼合同?】
【我就說有劇本!!】
【完啦!穿幫露餡啦!明日熱搜預測:寧森塌房】
石山英的柔荑覆蓋在吳新朝激動到青筋暴突的手背上,輕輕安撫:
「噓……別激動,我知道,你和婷婷剛剛都累了,現在什麼都不想說。
「那我來說吧。」
我用目光詢問她,她沒有看我,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一樣,把半杯奶茶一口飲盡。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 13 歲,剛上初一。殺死弟弟的那個女孩就住我家隔壁。
「她叫曲溪。」
哦,曲溪,好遙遠的名字。
胡婷曾經的名字。
從少管所出來後,這具身體的父母在我掌管身體的時間裡找到我,斥責我的所作所為給家族蒙羞,且原身已經成年,曲家不再有撫養義務。
他們要我改母姓,從曲家除名。
這對我來說實在是無關痛癢,我趕時間去體驗人類世界,當場答應。
我給原身取名胡婷,普通,常見,好記,泯然眾人,可以安心地隱藏在人群里觀察世界。
只是改名後我第一次休眠,也就是胡婷出獄後第一次接管身體之後,我從原身手中接過一個悲戚的、濕漉漉的、眼眶紅腫的可憐肉身。
脆弱的人類靈魂,斬斷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感連結就足以令她崩潰。
「曲溪比我大一歲,姐姐一樣照顧我。
「新聞報道說她從小任性驕縱,對外和善對內刻薄自私,受不了弟弟到來後全家重心轉移,因而產生了嫉妒心——
「其實不是的,曲溪是我見過脾氣最好的人。」
原來如此。怪不得石山英沒有認出我。
除了我將胡婷吃胖,外形巨變外,我對人類也一向沒什麼耐心,在公司出了名的一點就炸。
在上班中表演上班,雙重上班,我想沒有哪個生物能平心靜氣。
「我從來沒見過她生氣,哪怕曲叔叔讓她輟學回家照顧弟弟,她哭著抗議無果後,還是對弟弟很好。老師說繼續讀下去,她能考上一本呢。
「我爸媽就是那種最普通的農民,對我說不上不好,起碼讓我念書了。
「但他們非常沒有耐心,講不通揍一頓就好了。要不是曲溪,我會以為大人都是這樣的,並最終長成那樣的大人。
「雖然她也就比我大一歲吧,但她真的——心智很成熟。
「她給我吹傷口,在我難過時候抱抱我,我沖她發脾氣,她會敏銳察覺到那其實是我的不安作祟,寬容地接納我一切情緒。
「用現在的話來說,她是高敏感型人群,一朵花一棵樹都能讓她覺得美好,每個人在她眼裡都有閃光點。
「哪怕她自己過得糟糕透了。」
雪貓聽入了迷:「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是天使吧?」
我恍惚回憶起少管所里被其他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被扒光衣服大冬天用涼水沖的瘦弱少女,有些難以想像正常生活中的她竟然是這樣的。
石山英微笑著:「是啊,天使,如果你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一定會覺得她絕對就是天使。」
「她很漂亮?」
「超級無敵螺旋升天漂亮。」
誇張到語法錯誤的修飾詞讓雪貓嚮往地眨起星星眼:
「山英姐你就很漂亮了,能讓美女夸漂亮的,得漂亮成啥樣啊!」
「漂亮到……聽說她輟學,14 歲的年紀,十里八鄉來提親的已經踏破門檻了。」
雪貓「啊」一聲:「這違法吧?」
「農村哪講這些。有的十幾歲孩子都生了,到了法定婚齡再去領證。」
石山英托著腮幫,笑容淡了許多:「所以聽說她殺人,我第一反應是不信的。」
綠燈。
「她怎麼可能會殺人呢?她連殺只雞都不敢。」
綠燈。
「可是警察來了,問了她爸媽,勘察了現場,做了走訪調查,可能還有屍檢痕檢啥的,反正很認真很正規,在村裡待了好幾天呢,最後說的確是曲溪殺了她弟弟。」
綠燈。
「我太震驚了。我不相信。」
綠燈。
雪貓咽了口口水:「所以,我,我們現在是要找出真兇嗎?」
石山英微笑著看她:「你是說,像劇本殺那樣?」
雪貓茫然:「……不是嗎?總不能——」
——真是個冤案吧?
她沒敢說完,可能怕封直播間。
石山英沖她笑,並不回答,接著說:
「後來我想起來,事發的時候我見過她。」
綠燈。
「警方通報曲溪在下午六點半殺死了她弟弟。我在六點一刻的時候見過她。」
綠燈。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們原本約定吃過飯六點半在蘆葦叢匯合,給她過生日。」
綠燈。
「她爸媽不記得的事,我們是記得的。」
綠燈。
「但是下午,同村另一個小孩兒告訴我,曲溪讓我不用去了,她有其他事情。
「我一向很聽她的話,她說不去我就不去。但想想還是很奇怪:她就住我隔壁,有什麼事喊一嗓子我都能聽見,為什麼要找人傳話?
「我找到那個小孩兒一問,才知道是曲溪爸媽讓他傳的話。
「我覺得心裡不安,吃過飯還是去蘆葦叢。我見到了她。
「她的衣服沒有幾件,都洗得乾乾淨淨,配成幾套換著穿,人好看穿麻袋都像大牌。
「但是那天,她髒兮兮的,辮子散了,坐在蘆葦叢里的地上,風吹動蘆葦,像吹動紗簾,露出後面的美人,藍底碎花收腰的小襯衣上沾著泥巴。
「她看到我,沖我笑,說我爸媽有事找我,讓我快走,快回家。
「我還是很聽她的話,她說讓我回家,我就回家,到家才想起來,我爸媽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跟我說?幹嘛找她傳話?」
綠燈中,她自嘲地笑:
「小時候怎麼可以蠢成那樣,一天之中被同樣的招數騙兩次。」
「雪貓。」她說,「就當這是場劇本殺,你覺得,這是個冤案嗎?」
雪貓惶恐,一邊看石山英臉色一邊調整措辭:「是……還是……不是……呢?」
為表尊重,我從不探究寄生體的隱私和過去。
但是現在,我有一點想打破意識屏障,去看看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一點點好奇,一點點。
石山英心有靈犀般回看我:
「12 年前,我不是偶然與你成為朋友的。」
雪貓在綠燈中倏然望向我。
她當年就認出來我是曲溪了?
那這麼多年她在裝什麼?
現在她又在做什麼?
暴露我?
為什麼?
我面上淡然到冷漠,在桌下捏緊雙手,對面投影上的彈幕嘩啦啦多起來:
【什麼意思?】
【她認識兇手,她反覆提到靜安村的往事,她說她不是偶然和小助理成為朋友的!!!還能為什麼?小助理就是當年的兇手啊!!!】
【啊,不是說大美人嗎,就這?】
【小助理脾氣也不好啊,劇本強行給她這樣設定,反諷嗎?】
【小助理給點反應啊,真的超級冷場王,下次直播能不能不帶她】
【測謊儀是真的,所以這不是劇本,當年有冤案!】
【哈哈,樓上是寧森鐵粉吧?買保健品嗎?入會八折】
吳新朝愕然望著我:「……你,你是曲溪?」
我知道,我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和石山英口中那位大美人八竿子打不著:
「我是。」
綠燈。
他好像不相信我,也可能是依舊不相信測謊儀,質疑地盯著我。
「你爸媽給你談過親事嗎?」石山英忽然問吳新朝,「靜安村很流行在小孩十幾歲的時候訂親,你爸媽給你訂過親嗎?」
吳新朝終於移開視線。
他聲音滯澀,方才寧森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估計又是違約金威脅,現在他乖乖戴著電極帽:
「奶奶給我談過,沒談成。都是包辦婚姻的糟粕了。」
綠燈。
「曲家給曲溪談過。」她說,像隨意談起鄰居的八卦:
「而且不止一個。
「他們知道自己女兒的資本,想找個條件好的——村支書的孫子是他們最看好的一個。老村支書在村裡口碑很好,他兒子媳婦在城裡做生意,家底豐厚,那是真真切切的金龜婿。
「可惜曲溪不是很願意。我們一起玩大的還有一個男孩,那傢伙和曲溪青梅竹馬。
「我還煩惱過,要是這兩人真談了,萬一之後分手,我該判給誰。」
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瘦瘦高高,看不清臉。
吳新朝不安地起身,寧森同時起身,一手強硬地將吳新朝按坐在椅子上。
【留學哥也有身份?】
【博士姐提到村支書孫子他就不安,這個線索也太明顯了】
【那他們應該早就認識啊?】
【劇本設定,多的別問】
【改名、少年長成青年容貌體型性格變化,都有可能讓人認不出故人。我昨天剛參加初中同學會,他們不說自己是誰,有好幾個我都對不上號】
【直接問村支書孫子的名字不就好了!】
雪貓看到了這條彈幕:「村支書的孫子叫什麼?」
石山英回答:「楊帆。」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輸入了某個關鍵詞,屬於原身的記憶,第一次以第一視角,完整成段的形式出現在我腦海中……
18.
「楊帆!」
我沖站在路邊樹蔭下發獃的少年笑著揮了揮手,鄰居家的女兒小花熱得不耐煩,拉著我要繼續往前走:
「喊他幹嘛,拽得二五八萬的城裡人,他媽媽不還嘲笑我們是農村土包子嗎?你看村裡其他男孩都不帶他玩。」
楊帆燙著看似凌亂實則精心設計的不羈鳥窩頭,穿著城裡時興的品牌球衣球鞋,額角掛著汗珠,聽見我的招呼,本來放空無聊的帥氣面容上露出靦腆笑意,沖入八月炙熱的陽光,向我們快步走來。
「小輝哥說要帶我去趕集,我等到現在……」
小花瞪大了眼睛,大聲得像在嘲笑他的無知:「趕集?那六點就要去!都十一點了!集早散了!」
知了滋兒哇滋兒哇叫得人心煩意亂,楊帆尷尬地撓撓鼻子:「啊,小輝哥說讓我十點在這裡等他一起去……」
話沒說完,他也知道自己是被人耍了。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看到光鮮亮麗的同齡人,又羨慕又嫉妒,若是那同齡人表現出一絲傲氣,便可成為被群起而欺負排擠的理由了。
楊帆其實並不算傲氣。往年暑假都會跟爸媽去國外玩,只是今年爸媽生意忙,便把他放在了鄉下爺爺家。
他接受自由平等的教育,沒有瞧不起鄉下人。但他媽媽張口閉口農村人,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臉嫌棄,裝作好心地問他們吃不吃得起飯。
他們只是農村,又不是貧困山區,楊帆媽媽的傲慢做派牽連了他,讓他在靜安村遭到了同齡人排擠。
我很可憐他,覺得他本性不壞,遇到都會主動打招呼,也會告訴他附近哪裡好玩。
「這是你弟弟?」他看向我身邊的小草,小草手裡抱著年年。
我:「小的這個是。」
小草和小花還有我,我們三個一起長大,成天黏在一起玩。
去年我輟學,爸媽把半歲的年年推給我帶,三人小隊就多了一個小尾巴。
年年拍著手沖楊帆笑:「加加!」
他剛會說話,口齒不清但性格開朗,見誰都一通亂喊,我糾正他:
「不是姐姐,這是哥哥。」
「咕咕。」
「哥哥。」
「咕咕!」
我放棄了,咕咕就咕咕吧。
楊帆笑起來:「真可愛。」
年年當然可愛,不是我有什麼親弟弟濾鏡,放眼十里八鄉,年年都是最雪玉可愛的一歲半幼崽。
靜安村很大,我本以為和楊帆的交集就是偶爾在村裡碰見,打個招呼,讓他感受一點本村同齡人的友善。
直到那天我在家裡看到了他,和九奶奶。
九奶奶是村支書的老婆,家族中排行老九,我們都習慣喊她九奶奶。
九奶奶腳邊放著茶葉、雞蛋、兩條煙、兩瓶五糧液,一見面,親熱地要給我塞紅包。
這陣仗,近一年來見得不少。我的心咯噔一下。
楊帆坐在我家狹小昏暗的客廳里侷促地紅著臉,在大人們交談時小聲向我道歉:
「對不起啊,奶奶硬要來的……我們才多大,這是違法的,我回去會和我爸媽說。」
我點點頭,覺得自己沒看錯人,楊帆果然是個不錯的男孩。
「沒關係。」我安慰他,「我也不願意的。」
他看著我,忽然問:「是因為……小草嗎?」
我:「是因為這是違法的。」
楊帆:「……哦。」
我捂著嘴低笑:「逗你的,是因為小草。」
我總是和小花小草一起玩,而小草待我,又和待小花不太一樣。
朝夕相處,小草是個踏實英俊的男孩。
而我又是個膚淺的顏控。
「我就知道。」他吐出一口氣,瞭然,「你沒有出過村,外面的世界很大的,比小草好的男孩子非常多。你這麼漂亮,年紀還小,會有很多機會,不要這麼早下決定呀。」
他的話沒有任何貶低歧視的意思,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無意中帶了一絲傲慢。
「你該去見見世面」的那種傲慢。
但喜歡一個人又不是貨比三家挑西瓜,就算外面的男人英俊多金天仙下凡,也比不上我和小草一起長大,互相扶持的漫長歲月。
更比不上他照著我喜好長的模樣。
小草就是小草,其他男人都不是我的小草。
我笑笑沒說話,和他一起把眼前的提親糊弄過去。
他不是第一個來我家提親的人,爸媽挑剔又貪心,三十萬的彩禮都嫌少,我從不擔心他們會過早把我嫁出去。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就要 14 歲了,是一個尚未完全脫離父母控制,但能做很多事情的年紀。
我快是一個大人了。
我已經在老師的幫助下申請助學金,以我的成績,暑假結束就能複課,到時候我就申請住校,和小草一起努力考市一中。
楊帆要我看看世界,我當然要去看的。
我要和小草一起去看。
小花比我們小一屆,希望她也能努力考出來,到時候我們一個城市上大學,一起打工租房子住,幫我們分擔房租,那日子多開心!
但我沒想到,一向眼高於頂,恨不得我嫁個王子的爸媽,這次真動心了。
「老村支書人品多好呢!能嫁進他家是你的福氣!」
「我看楊帆一表人才的,你們先談談嘛,我們禮都收了……」
「知道他爸媽城裡生意做得多大嗎?聽說都賣到國外去了,跨國集團懂不懂?你要去做闊太太的!」
更令我意外的是,原本排斥這件事的楊帆,竟然改變了態度:
「小溪,我……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挺喜歡你的。村裡就你對我好,城裡女孩也沒你漂亮……聽說你家裡讓你輟學了,你做我女朋友,我幫你進城讀書,好不好?」
我告訴他我即將複課,不用他幫助;同時我也不想做他的女朋友,謝謝他的喜歡。
我的理想是研究外星人,所以高考要衝刺 A 大天文系的入學全額獎學金;小草想考 B 大計算機,兩所大學都在海市,我們不會異地戀。
做宇宙研究肯定要計算機輔助,未來說不定我和他的研究方向會有重疊呢。
我的人生已有藍圖,無意、無法,也沒必要因他而改變。
我覺得我的拒絕委婉但明確,可楊帆卻像和我槓上了,天天在我家門口轉悠,我一出門就粘上來,要和我「約會」。
「你就是和小草在一起呆的久了,日久生情。這不公平。你也和我待久一點,說不定你就喜歡上我了呢?」
我說不大可能,上學時和同桌朝夕相處,但我還是不喜歡他,因為他抄我作業,還會摳鼻屎抹桌上。可見相處時間不是決定性變量。
更糟糕的是爸媽也總趕著我去和楊帆相處,他們甚至會提前聯繫九奶奶,告訴楊帆我今天要去哪裡做什麼事,讓楊帆去堵我。
他們這樣子,和趕著種豬去交配沒兩樣。我有點噁心。
內外交困下,我被逼得出門就帶上年年當電燈泡,小花小草知道我的難處,也趁著暑假空閒多,常來找我。
人多了,什麼曖昧氣氛都沒了。
楊帆執拗,即使不曖昧也堅持跟著我們。
我們能怎麼辦,又不能用樹枝抽大少爺屁股把他趕走。
於是,四人加一個豆丁成了最奇怪的「團伙」,一起上山抓兔子打豬草,一起幫小花家放鴨子,一起下河撈魚捉蝦,越過暖風裡翻飛的晾洗衣服看遠山層雲,在蘆葦叢的秘密基地里烤地瓜,在漫天星子下走過蛙鳴陣陣的田埂,先送路痴的小草回家,再各回各家。
城裡少爺穿著昂貴的球鞋和我們一起踩進淤泥里,又回歸為純粹的孩子,什麼提親、女朋友、結婚、彩禮……對四個孩子來說都是九霄雲外,太過遙遠的事情。
我們只有玩耍和快樂。
在我的規劃里,等過完這個暑假回去上課,一切荒謬的相親難題都會迎刃而解,我會住校,遠離父母的控制,順理成章用努力和成績給自己闖下一個未來。
而楊帆也會回到紙醉金迷的城市,回到他的廣闊世界中,發現這個暑假對一個村姑的執拗有多可笑幼稚。
「楊帆一直纏著曲溪,曲溪爸媽也一直在製造他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石山英的聲音把我從原身的記憶里拉回現實:
「事後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當時曲溪爸媽要傳話讓我別去呢?是不是知道了我總是打擾楊帆大少爺的好事,所以讓我滾遠點?
「如果是這樣,說明那天曲溪的「事情」大概就是要和大少爺相處。所以事發那天——他應該和曲溪見過面。
「他說不定知道什麼。」
雪貓摩挲著下巴上不存在的鬍子:「對啊!你有沒有和警察說?」
石山英陷入了某種很低落的情緒中:
「……我當然想和警察說,我要和警察說一切疑惑和線索!
「曲溪怎麼可能殺人呢?曲家雖然偏心,但年年是個好孩子,爸媽給他肉給他糖,他都要第一時間分給姐姐。曲溪愛他,年年也最黏著曲溪。
「曲溪最明事理,她可能會恨爸媽,但怎麼可能恨年年?
「很奇怪,這件事哪裡都很奇怪,甚至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還看到曲溪家浴室亮燈了,這件事也很奇怪——
「曲溪家一般晚上七點多洗澡,時間有點提前,不過那天暴雨,淋了雨要洗澡也能理解。
「但後來我知道了,那時候正是曲溪父母剛剛發現年年被害,並且在現場抓到了曲溪。
「誰兒子死了有心情洗澡?太奇怪了啊!
「我實在是想不通,第一時間就把懷疑和我爸媽說了。
「我很害怕,這畢竟是兇殺案,但為了朋友的清白,我要勇敢地站出來。
「現在想起來,當時爸媽眼神都不太對。我說我要去找警察,他們攔住我,說不要忙,警察已經在挨家挨戶走訪了,等著就行。
「我信任他們,他們雖然沒耐心又暴躁,但一直教導我做個誠實勇敢的孩子。我甚至覺得這之後,我會得到表揚。
「可警察來敲門的時候,我媽捂住我的嘴,把我拖進了臥室。
「我聽見爸爸在門口和警察叔叔說話,他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說雖然是鄰居,但因為宅基地的問題有過衝突,所以關係不是很好;
「說兩家小孩偶爾會一起玩,但那天並沒有見面。
「我好生氣啊,我想衝出去和警察叔叔說不是這樣的!那天發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楊帆說不定和這件事有關!
「我想說曲溪和弟弟感情很好,不可能殺害弟弟!我想說去問問楊帆,他說不定知道什麼!
「我想把我知道的疑點都告訴他們!快去查!拜託了!這裡面一定有事情搞錯了!
「可是媽媽的手好緊。」
她說著,一雙修長美麗的手卡住自己脖頸,眼中積蓄起壓抑不住的水汽。
「她死死捂住我的嘴,壓住我的聲音。
「她在耳邊求我,小花,別鬧。這是人命案,兇手已經找到了!你把村支書的孫子扯進來,是要給我們家、我們村找天大的麻煩!
「安靜,閉嘴,小孩子別出聲。
「可我不明白啊,大家都說村支書是個好人,帶領全村脫貧致富。好人不應該堅守正義,查明真相嗎?
「而且,我只是懷疑,提供線索,我沒說楊帆是兇手!這樣都不可以嗎?
「沒人威脅我們,可他們好像收到了什麼無形的指示,自覺地捂住了我的嘴——到底在怕什麼啊?!
「我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也沒有這麼無力過。我不明白自己的懷疑到底錯在哪裡!
「那之後好幾天,警察都在調查走訪。我被爸媽關在屋裡,哭啊,鬧啊,喊著老師教我們做正義誠實的孩子,要追求真相!
「為什麼我真想正義誠實,追求真相了,這反而成了錯誤?
「書本里、課堂上、老師、還有你們!從小到大教給我們的那些美好品質,都是謊言嗎?
「爸媽沒有回答,只是和以前一樣,說不通的時候揍了我一頓。
石山英說完,深深吸氣,眼中的水光硬是被她眨了回去,綠燈亮起。
彈幕有人說她演技很有感染力,有人說這不像劇本,寧森想幹嘛,翻案嗎?
還有人感嘆這都不封直播間,寧森大腿真粗。
吳新朝直愣愣地看著石山英:「……你是小花?」
石山英優雅地用紙巾按了按濕潤的眼角:「你認識小花?」
他下意識搖頭:「不……」
「嗶——」紅燈大作。
石山英笑了:
「不怪你,我小時候不好看,在曲溪身邊跟個猴兒似的,可能你見過如今也認不出來吧。
「不過,既然你都知道小花這個小名了,為什麼還不承認自己是誰呢,楊帆?」
19.
吳新朝咬著嘴唇,半晌低啞地說:
「我是吳新朝。」
綠燈。
聰明的回答。此時無論回答是或不是,測謊儀都會把正確的答案廣而告之。
而他是吳新朝,和我是胡婷一樣,都是真話。
不過,還不夠聰明。
他不直接回答是或不是,其實就已經給出答案了。
彈幕再次刷屏,我沒心情細看。
石山英、小花,她費盡心機,把當年殺弟案的兇手和疑似相關人員聚集於此,是在為原身鳴不平,想翻案?
石山英看著吳新朝,聲音溫柔:
「好的,吳新朝。那你是願意說說自己的故事,還是繼續聽我的?」
看吳新朝的表情,就知道無論哪個選項似乎都不大樂觀。
他戴著測謊儀,坐在鏡頭前向幾十萬人暴露自己的長相姓名身份,社交帳號狂漲幾萬粉,全網都認識他了。
而他絕對知道點什麼。
他不能甩臉走人,不能直接承認或否認,只能梗著脖子裝傻充愣。
石山英:「Willam?」
網絡上有一個老梗:給你一個億,但是一輩子被蝸牛追殺,你干不幹?
石山英就是追殺吳新朝的蝸牛,溫和、緩慢、步履不停,持續刺激他的神經,而且還沒有一個億的獎金,只有 2800 萬的違約金。
吳新朝額頭冒汗,石山英莞爾一笑:
「那還是我繼續說好了。」
她完全掌握了話題節奏。
說起來,我本也該阻止這個話題,因為我不能讓原主的黑歷史在我走之前暴露。
但——這會不會真的是一場冤案呢?
如果幫助原主沉冤昭雪——很遺憾,我也不會有更多獎勵。
工作是這樣的,犯錯了要受懲罰,做對了,但是對工作無益的事——
那只能算你精力充沛。
「警察走訪結束,他們就放我出門了。」
石山英的講述已經開始,我要不要阻止她呢?
還是和她一起,將當年的真相挖掘出來?
「我想去找警察,但是我不知道警察在哪裡。我想到了小草。」
人類世界有一個樸素且綿延千年,在不同種族文明間都通用的諺語:
好人有好報。
如果原主果真是被冤枉的,那她絕對算是個好人。
好人會有好報……嗎?
老實說,這並不符合宇宙規律。
好人有沒有好報,取決於他好的方面是否利於他有好報。
「曲溪的生日,我和小草當然都要來的。他爸媽通知我別去,應該也通知了小草。我這種榆木腦瓜都能察覺出不對,以小草對曲溪的上心程度,肯定也發覺了異常。」
我的工作報告里就包括「好人有好報」這一人類共識。
如果實際情況和我的報告出入太大,會不會算工作失誤扣工資啊?
「小草家門鎖屋空。鄰居說,小草重病,全家都去縣城醫院,好幾天了。」
綠燈中,我沒有出聲,靜靜地聽了下去。
20.
石山英站在小草家門口發愣。
農村小孩磕磕碰碰,肚子裡長寄生蟲很正常,不嚴重的自己家裡紅藥水塗一塗,搞點藥吃吃,嚴重的就去村衛生站請全科大夫看看。
去縣醫院,在石山英的印象里,那得是婦女生孩子,或者病得快死了這種程度。
一個朋友成了殺人犯,一個朋友病得快死了。
13 歲的她站在夜晚的鄉村土路上,感覺自己一眨眼,簡單明亮的世界忽然就黑了下來。
她還是找到了警察。
縣裡離這兒三個小時車程,調查走訪期間警察是暫住在村委會的。
可惜已經遲了。
和她想的不一樣,沒有烏拉烏拉亮著紅藍光的警車,只有兩輛很普通的白色小轎車。
穿著藍色短袖制服的人和村支書握手告別,另有一個女警察扣著曲溪的手,把她還算溫柔地送進后座。
沒有戴手銬。
石山英忽然燃起一絲希望,她看過電視,殺人犯肯定是要戴手銬的,曲溪沒戴手銬,是不是說明她還沒有定罪?
那時候她不知道,嫌犯是未成年人,且表現順從不抗拒抓捕的,為了保護未成年人及照顧家屬情緒,會靈活辦案,讓場面更加溫和可控。
家屬情緒顯然很激動。
「畜生!孽障!」
曲家耀激動地在村委會門口罵:「供你吃供你穿,還要給你說個好婆家,你個賠錢貨,養不熟的白眼狼,早知今日,當初我老娘跪著求我我也要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老娘!老娘!您老在天上看到了吧?這就是你哭著喊著要養的好孫女!我們曲家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攤上這麼個喪門星!」
胡玲哭得癱坐在地,頭髮散亂,抱著小小的衣服,嗓子啞得不像話:「年年,我的寶貝……哎呀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石山英和村裡人站在一起,遠遠看著。
「你說這事兒奇怪不?」身邊村民開始八卦:
「曲溪,我看著長大的,和她奶奶一個性子,柔順得很,殺只雞都不敢,殺人?」
「老太剛死,曲家就生了小兒子,緊接著曲溪就輟學了。就這個落差,是你,你不憋屈生氣?」
「我也是和警察說,曲溪人不錯的,但是你知道第一個發現小孩被殺的人是誰?」
「是誰?」
「曲家耀和胡玲!」
「啊?」
「這兩口子寶貝小兒子,難道甘心把殺害小兒子的真兇放跑?他們說當時就自己女兒在場,這算是大義滅親了吧!」
「退一萬步講,哪怕是為了要賠償,但凡現場有一個外人,他們也要給抖落出來是不是?只咬著曲溪,誰給賠錢?自己賠自己?」
「那這麼說,他倆總不可能撒謊。」
「就是啊!警察講邏輯講證據的啊!」
「……聽說,我就是聽說啊,好像有人看到城裡來的那位少爺,那天晚上六點多在湖邊出現過,手裡還拿著石頭……」
「編也編得像話點,還拿著石頭,這麼近的距離,他能看到楊帆,楊帆看不到他?楊帆要是兇手,以他的背景家底,還能給他說出去的機會?」
「等等,你也是聽劉二狗說的吧?嗐!前年的事兒了,村支書不收他的禮,把他原本占的地全推平了還給隔壁,他記恨到現在呢,就是要找機會潑髒水。」
石山英忽然插話:「只是懷疑,提供線索,總可以吧?讓警察去查嘛。」
村民們這才發現他們裡面混進一個矮小枯黃的丫頭,都低頭看她。
「小花?你爸說你這兩天又調皮,關禁閉揍了你一頓。放出來啦?」
石山英不忿地梗著脖子不說話。
論輩分,她該喊其中一人為叔公。叔公輕輕拍她後腦勺:「你二狗叔被請去喝茶了,知道吧?」
石山英似懂非懂,但隱約能感覺到,和她理解的喝茶不一樣。
「回來就改口了,說自己鬼迷心竅傳了謠言。」
他又拍兩下,語重心長:「好好念書,別摻和。關你什麼事兒啊!」
莊稼人手重,像按著她點頭。
她偏不點頭,犟著脖子:
「怎麼不關我的事!」
小姑娘炸起毛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27 號晚上六點多我在河邊看到她了!她神情怪怪的,還讓我快走,這不正常!」
叔公聳聳肩:「她要殺人了,當然不正常,不讓你走,難道讓你看著她殺?」
石山英被噎得臉色脹紅。
是啊。這樣理解的話,她的證詞不但不利於曲溪,反而成了曲溪殺人的佐證了!
「警察都說了,要有實質證據,不要捕風捉影。」
「可是……可是……這段時間楊帆纏著曲溪,那天他們肯定有見面,你們問曲叔啊,他肯定知道!說不定——楊帆就有嫌疑!」
「剛才沒聽我說嗎?」叔公恨鐵不成鋼,「你二狗叔被請去喝茶了,懂不懂?警察講證據的,無憑無據就是謠言!你在造謠村支書的家屬你知道嗎?
「曲家耀自己和警察說現場只有曲溪,年年脖子上還有曲溪的指紋,板上釘釘的事情。」
「你爸媽一輩子膽小怕事,怎麼生出你這麼個莽撞玩意兒!」
年年脖子上有曲溪的指紋?
石山英打了個寒戰。
她見過曲溪抱著小草,見過她給小草喂吃的,見過她親吻小草的額頭,見過她提著小草的雙手教他走路。
但是,掐著小草的脖子——
不會的,不會的,曲溪不會做這種動作的!
不遠處,發動機打火,石山英看著兩輛車碾著土路離開了靜安村。
不知怎的,謠言還是傳開了。
楊帆去曲溪家裡相過親,這事村裡都知道,大家背著老村支書嘀嘀咕咕,老村支書也當做真被瞞住了,一切如常地和大家打招呼。
靜安村一派和諧幸福。
楊帆在案發第二天就被爸媽接回市裡。
到了九月一日,石山英這些孩子們也要去上學了。
石山英念縣城一中,開學初二,和曲溪同校小一屆,周末回家。
聽見村裡大人傳楊帆和這事兒有關時,石山英是有點興奮的。
小孩子的話沒人聽,大人說的總有分量吧?警察總會注意到吧?
身在案發地,石山英總覺得這事兒頂天大,應該所有人都知道所有消息。
到了學校她才發現,同學們中只有少部分人在討論村裡的殺人案——兇手可是上學期初二那個長得好看成績又好的校花曲溪,非常勁爆的新聞了——這少部分人中,卻幾乎沒有人討論楊帆。
這不對。
曲溪不是同學們口中被重男輕女壓迫到變態的殺人犯,既然要討論,那就該討論到點子上!
作為和曲溪同村的好友,石山英是大家重要的消息來源,不用她主動去說,自然有人來問。
於是,靜安村殺弟案的熱度在縣一中逐日升高,細節刺激殘忍,其間夾雜了令半大孩子欲罷不能的父母偏心、重男輕女、少年愛恨等情節,楊帆這個名字更是和靜安村殺弟案緊緊綁在了一起。
話題在學生們中間蔓延,從初中部蔓延到高中部,從縣城蔓延到市裡……
十月中旬,某個平常的晚自習,石山英正和同桌說小話,班主任忽然出現在門口。
窸窸窣窣的動靜被瞬間鎮壓,班主任掃視一圈:
「石山英,出來一下。」
走進教師辦公室,她看到媽媽鐵青著臉坐在辦公桌旁。
心咕咚一聲掉在地上,沉沉的,感覺世界都不會好了。
她到底犯了什麼天條,竟到了請家長的地步?這在初中生眼裡不亞於極刑!
最初的慌亂過去後,她發現辦公室里還有一位陌生人。
是穿著藍色短袖制服、胖胖的男人。
「這是縣公安局管宣傳的劉警官。」班主任向她介紹,「他要找你和你家長談談。」
警察。
石山英剛剛冷靜一些的情緒又恐慌起來,警察找她幹什麼?她好好上學,沒有犯法啊!
劉警官笑起來如沐春風,聲音也很溫柔好聽:
「你是曲溪的好朋友嗎?」
以石山英為源頭傳播的楊帆有嫌疑的傳聞,經過不斷的加工、失真、扭曲、放大,在市中學變成一句話:
楊帆是殺人犯。
楊帆承認自己喜歡過曲溪,但兇殺案和他並沒有關係。
可惜,同學們沉浸在道德審判的快感中,楊帆成了他們實現「正義」的祭品。
「楊帆同學被全校孤立,抑鬱,不得已出國留學了。」
劉警官的描述中,楊帆太慘了,是個遭受了謠言和校園暴力的無辜受害者。
石山英想的卻是,不得已出國留學,這是什麼話,她想出國還沒錢沒門路呢。
再說,出國而已,又不是坐牢,有什麼好慘的。
「你可能覺得好玩,散布三兩句謊言,得到同學的追捧很開心;但是謠言會給無辜的人帶來災難,也會給受害者家屬造成二次傷害。」
媽媽立刻表態:「我們早跟她說過的警察同志,這死孩子不聽!」
石山英抬起頭:「我沒有說謊!」
媽媽揚起手甩了她一嘴巴,臉色又紅又白:「你還胡說!警察找上家門,臉都給你丟盡了!」
劉警官和班主任連忙攔著,紛紛勸說別打孩子。
石山英梗著脖子,堵著一口氣,連火辣辣的臉頰都不願意捂著,就任它晾在空氣里一跳一跳地疼。
「我理解你。」劉警官嘆口氣,在石山英面前放上一杯溫水,安撫道,「在你的心目中,自己的好朋友肯定哪裡都好。
「但這是刑事案件,不能靠義氣,要靠證據。你說楊帆是兇手,你有證據嗎?」
「我沒有說楊帆是兇手!」石山英一巴掌拍在桌上,水紋震盪。
「我從來沒說楊帆是兇手!我只是懷疑!楊帆一天到晚粘著曲溪,那天是曲溪生日,他沒道理不粘著她!曲溪爸媽天天做夢都想找個有錢親家,恨不得把曲溪打包送楊帆床上。
「忽然找人跟我說曲溪有事不見面了,肯定是為了給楊帆製造獨處的機會!」
這些話在石山英心中憋了太久,她跟同學說,跟朋友說,但她知道,說出去也沒用,這些人就當故事聽,聽完就忘,根本幫不到曲溪。
可要是不說,不就更沒人知道了嗎?
她本能而幼稚地想,起碼先讓一部分人懷疑起來。
現在,她終於能和真正的警察訴說了,竹筒倒豆子般語速奇快,連個磕巴都不打。
媽媽跳起來,似乎又要來一巴掌,被劉警官眼疾手快按下了。
他的語氣依舊很溫和:「關於這些,你有證據嗎?」
石山英方才的氣勢被這話撲滅些許:
「……我沒有證據,但這是很合理的懷疑吧警察叔叔?或者你可以去問曲溪爸媽,那天為什麼讓人告訴我不要去找曲溪。」
劉警官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依然語氣溫和:「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有了解,也問過曲溪的家人。」
石山英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蹦到了嗓子眼兒,似乎自己渴求已久的真相近在眼前。
「那天不讓你們去找曲溪,因為你們的聚會地點總是在湖邊蘆葦叢。天氣預報傍晚有暴雨,溪邊濕滑危險,為了你們的安全,曲溪的父母阻止了你們去那裡玩。
「同樣的,他們也沒讓揚帆來找曲溪玩。那是村支書家的孫子,他們不敢讓他下雨天在村裡亂跑。」
……是,是因為這樣嗎?
猛然揮出的斧頭,自以為很鋒利地切中要害,卻發現軟綿綿陷進了棉花里,甚至顯得可笑。
石山英發誓,就連考試時她的腦子都沒有此刻轉得快,幾乎是下一秒,她便反問:
「那曲溪和年年怎麼會在蘆葦叢里?他爸媽這麼好,想著我們這些別家的孩子,自己家孩子不管了?」
劉警官:「她趁家人沒注意,自己帶著弟弟離家的。父母以為她只是和往常一樣,帶弟弟出門散步,就做好了飯,一直等到六點半快下雨了,才出門尋找。」
之後的事情太過殘忍,在場所有人也都知道結局,劉警官點到即止。
石山英能感覺到這件事裡還有疑點沒有解決,可是她自以為無懈可擊的切入點都被劉警官一一堵住,連一絲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大腦,大腦快想啊,明明這件事還有疑點,明明真相不該是這樣——
快說點什麼啊!
石山英宕機了。
仿佛是武俠小說里招式用老的劍客,石山英被招招壓制,空有一身抱負,卻無可奈何地墜入失敗的深淵。
劉警官溫和的笑意更濃,拍著腿站起身,石山英媽媽和班主任連忙也起身。
「小朋友一腔熱血是好事,但要用在正事上,免得走歪了路。
「我看你成績挺好的,努力,以後考個好大學,見見大世界,會交到更多好朋友的。」
「……有人說謊。」石山英嘀咕。
「什麼?」班主任沒聽清。
她猛地抬起頭,額上還掛著剛剛交鋒中被逼落的冷汗:
「楊帆說謊了,或者曲溪爸媽說謊了,一定有人說謊!」
劉警官搖搖頭:「我們不會光靠證詞就定罪。我們看證據。證據和證詞互相佐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我們才能斷定兇手是誰。」
「曲溪不是兇手!她不可能殺人!」
曲溪是兇手,證據確鑿——這正是石山英最害怕,也一直在迴避的事實,她尖叫起來:
「你們再查查啊!她是被冤枉的!
「她成績很好,能考 985 的,她助學金已經申請下來,這學期該回來複課!
「她要研究外星人,要去考天文系!
「她要和小草談戀愛,以後我們三個要一起去念大學,一起租房子一起找工作——
「她有那麼多事情沒做,她怎麼可能殺人?!」
淚水鼻涕亂七八糟地滾下來,她根本顧不上擦,也忘記了害怕,伸手攥住劉警官的胳膊:
「警察叔叔,有人看到楊帆六點多的時候出現在蘆葦叢邊,手裡拿著石頭,他一直想和曲溪談戀愛,曲溪一直拒絕——他有動機的!」
劉警官看著她,眼神中沒有責怪,卻有一絲不忍,好像他真的能理解石山英一個小女孩因為占據了人生幾乎全部時間的友誼,而歇斯底里。
他耐心地向石山英解釋:「就算有人看到楊帆手裡拿著石頭,證據鏈也匹配不上。
「死者死於機械性窒息和溺水,簡單來說就是有人扼住他的脖子,把他按進水裡,他嗆水窒息而死。
「死者身上沒有類似石頭之類堅硬重物造成的擊打傷。楊帆就算是拿著石頭出現在那裡,也無法說明他導致了死者死亡。而死者脖子上只有曲溪的指紋。
「更何況,最先傳出這個謠言的人已經承認他是為了報復村支書,警方也向村民澄清過。你念過書的,明白我說的意思嗎?
「不要傳謠了。」
眼淚好像是把腦子裡的水流乾淨了,石山英這次沒有宕機:
「那他當時在現場嗎?蘆葦叢那裡泥巴軟會留下腳印!如果楊帆在現場,會不會是他脅迫曲溪做這些?」
劉警官搖搖頭:「六點三十三分,靜安村暴雨,在這之前的腳印痕跡都被沖刷了。不過曲溪父母找到姐弟倆的時候,現場只有曲溪一個活人。
「就算楊帆之前在現場,她自己有嘴,如果是楊帆脅迫她的,她為什麼不說?
「更何況楊帆還有不在場證明。」
石山英一愣。
「楊帆的不在場證明是死者父母給出的。事發時他正和死者父母一起吃飯,等曲溪和年年回家,並且有沾有楊帆唾液的餐具酒杯佐證。」
「你想知道更多,今天的《陽明晚報》和市電視台一套的《新聞直通車》會詳細報道這起案件。
「其實為了保護未成年人隱私,這種案件我們一向是關門處理不做宣傳的。但此次謠言聲浪太大,還是在學生群體中傳播,影響很不好。為了讓大家明白謠言的可怕之處,警方特地聯合媒體做了專題採訪闢謠,也是想給你們起一個教育警示的作用。」
媽媽一邊附和著道歉,一邊用眼神剜她,恨不得當場剜下塊肉下來謝罪。
石山英眼神發愣,對了,對了,還有最後一個線索,她要告訴警方:
「那天,他家七點不到浴室——」
啪!媽媽一個巴掌扇在她後腦勺上,力道之大,讓石山英額頭直接磕在辦公桌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別打孩子!」劉警官和班主任趕忙攔著。
「她欠打!現在還在撒謊!死性不改!」
劉警官勸了小的勸大的,語重心長說了很久。
石山英卻覺得耳朵上蒙了層膜,迷迷糊糊聽不清,腦子亂亂的。
一會想的是為什麼偏偏那天要下雨;
一會看到曲溪家昏黃的浴室燈晃晃悠悠;
一會想的是絕對有人說謊,而那個人不是我……
要是有個測謊儀就好了。
要是有個測謊儀,警察給所有相關人員都戴著審訊,真話假話一目了然,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冤案發生,說真話的人也不至於反倒成了傳謠者。
《新聞直通車》對靜安村殺弟案的詳細報道中,受害人家屬被綠植擋著,處理過的聲音哽咽可憐:
「是我們家門不幸,我們認了,希望不要牽扯到無辜的人。」
「XX(消音處理,字幕:Y 同學)是個好孩子,是我們家認定的女婿。我們家對不起他……」
「XX(消音處理,字幕:曲某)從小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她奶奶把她寵壞了……嫉妒心太強了,我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扳不過來了。小孩真的不能給老人帶……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一定要關注小孩的心理健康……」
「謝謝大家對我們的同情和關注,年年媽媽現在肚子裡有了小寶寶,我們太想年年了,想把年年再生出來,好好保護他健康成長。」
「我們希望年年在那邊好好的,他沒見過奶奶,但奶奶肯定會好好照顧他……希望謠言停止,逝者安息,我們也想儘快回歸平靜的生活。」
那天之後,所有的質疑都有了定論:
謠言,全部是謠言。
石山英被警察約談的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就是她傳的謠言!」
「人家家屬都沒說話,她一個外人蹦躂得歡。什麼心思好難猜哦。」
「我就說,楊帆在市中很有名的,家境好長得帥,前途一片大好,莫名其妙為什麼要去殺人,有錢人當膩了想噹噹殺人犯啊?這種謠都有人信,九漏魚還是太多了。」
「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她都把人逼得抑鬱症了,天哪帥哥好可憐……
「警察來學校抓她,她媽媽在辦公室跪著求警察,警察才看她年紀小網開一面沒讓去坐牢呢!我在辦公室外面親眼看到的!」
「就是想博關注吧。」
「殺人犯的朋友能是什麼好人,物以類聚!」
「把她課本都泡水裡是不是太過分了……」
「楊帆因為謠言被霸凌孤立,以彼之道還治彼身,很公平啊!」
「就是,讓她也嘗嘗受害者受過的苦!」
「臥槽聽說了嗎?哪個英雄乾的好事,石山英家裡不是養鴨子的嗎?聽說上星期她家裡的鴨子全都被毒死了!哈哈!大快人心!」
「聽說她媽媽並沒有下跪哎,警察來也只是談話,說來抓她的是謠言吧?」
「喔。那又怎樣。她用謠言害了一個無辜的人,現在自己也被謠言害了。這才叫報應不爽,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石山英背著髒兮兮、滴著水的書包默默走出教學樓,背後的竊竊私語不知是真的,還是她腦中的幻聽。
周末要不要去縣裡看下心理醫生?
想想又覺得算了,這狗屁世界,只要她沒成年,去哪裡都要家長陪著才作數。
嘩啦!二樓潑下一盆大掃除用過的水,又涼又髒,帶著抹布發餿的臭味順著衣領子往裡鑽。
樓上一陣竊笑,她甚至懶得抬頭去看到底是誰。
她只是繼續往前走,在同學們的嘲笑與謾罵中擠出一絲屬於自己的思緒:
要是有個測謊儀就好了。
石山英想。
19.
「要是有個測謊儀就好了。」
石山英說完最後這句話,綠燈亮起。
我以為此刻在場所有人,包括直播間的觀眾都和我一樣,沉浸在石山英的講述中,一回頭卻看到寧森剛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兩手大拇指還維持著打字的姿勢。
他一直在聊天?
真的是……非常失禮。
「我找到你,就是為了追求當年的真相。」
綠燈。
現在,她把手伸上桌面,越過吳新朝,握著我的手,一寸一寸加重交握的力道。
像要通過我,握住 20 年前的舊友。
「對不起。」我的語氣依舊冷漠,但那是出於我身為觀察者的習慣,這三個字是真心的。
「我和原身的記憶不相通。你沒有在她接管身體的時間裡和她相認嗎?」
綠燈。
石山英搖搖頭:「她不記得我了。」
綠燈。
我不明白:「她失憶了?」
石山英:「受到過重大刺激的病人,身體為了保護其精神狀態不崩潰,會將刺激源封存。創傷性失憶。
「因為我在事發前出現過,所以被一起打包忘記了吧。」
她苦笑:「你不認識我,她記不得我。」
我想了想:
「但她記得吳新朝——她記得楊帆。難道楊帆和案子無關?」
石山英聳聳肩:「也許她懷著劇烈到無法遺忘的仇恨呢?」
她鬆開我的手,再次轉向鐵青著臉沉默的吳新朝,神色溫柔如情人,抬起纖細泛著淡粉的手指尖,描摹對方高挺的鼻樑:
「這張臉刻在大腦皮層上,即使失憶也仿佛暗戀一般,嗅著味兒追隨他的蛛絲馬跡。」
雪貓打了個寒顫:「山英姐,你是怎麼說出這麼甜蜜又這麼嚇人的話的。」
石山英微笑:「心理學,很神奇吧?」
吳新朝僵在原地,沒有回應。
寧森輕佻地轉著手機:「哎,你們別自說自話地就給人扣帽子。吳新朝可從沒承認過他是楊帆喔。」
吳新朝坐在那兒,兩眼放空,不抵抗、不鬧騰、也不回應,甘地親傳弟子,非暴力不合作,好像這樣就既不違約,又不會被迫承認一些事情。
「婷婷。」石山英對我說,「方便的話,把你房間裡最早一張社交媒體評論區截圖的照片帶過來給我們看看嗎?」
我不明所以,然而照做了。
那是張 Facebook 評論區截圖,中英文評論都有,一眾屬於年輕人的縮寫和流行語中,一條格外老派的中文評論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凡,何日回國?叔叔這兒給你養的馬下崽兒了,十分可愛,等你來給取名字。」
頭像是打高爾夫的中年大叔背影。
「你都刪了,對吧。」石山英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提及你舊名的評論,你應該都刪了。只有這個,他喊你小凡,大約是中老年人打字不利索,帆字太靠後,嫌麻煩用了同音的凡。
「明顯是個有身份的長輩,你不敢得罪,就留下這條評論。」
看來,在原身不知道的時候,石山英應該去過那個房間,將每張圖都好好看過一遍。
「出國前改的名字?」石山英問。
吳新朝後槽牙緊咬:「我是吳新朝!」
綠燈。
「可以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嗎,honey?」石山英不急不躁,像緩慢追殺的蝸牛。
「因為我被捲入過這個案件,所以你處心積慮接近我,誘騙我進入這場直播,就是為了給你們製造話題和流量!
「我是什麼?你們的玩具嗎?」吳新朝崩潰地喊著「holy shit」。
「你根本不愛我!你們就是一群為了流量不擇手段的怪物,你們在利用我!」
「我當然不愛你。」石山英莞爾一笑:「看,這才叫正面回答問題。」
綠燈。
吳新朝的氣焰被太過直白的話語當頭澆滅。
「我怎麼可能愛你呢?」
石山英手指敲著自己白皙的臉頰,理所應當得像是那種慣常玩弄男人感情的小野貓:
「我家養鴨子,賣一隻鴨子,就有我的兩塊錢學費。
「有天周末,我們家的鴨子忽然全都暴斃了。有人在鴨子食里下了藥。
「天塌了你懂嗎?那一年我家過年都找親戚借的錢。
「我爸媽想不明白啊,他們膽小怕事,也就誰都不得罪,在村裡老好人一樣,到底哪裡招來的恨?
「今天能下藥在鴨子食里,明天能不能下到人的吃食里?他們怕得睡不著覺,村支書喊他們報警他們都不敢,生怕激怒對方,只能認栽。」
她看向吳新朝:「但我破案了。」
綠燈。
吳新朝呼吸急促。
「我爸媽謹慎,圈鴨子的地方在山坡上,陡峭難行,還圍了竹籬笆,門上掛著拳頭大的鎖,養了狼狗看護,黃鼠狼都進不來。誰能不驚動狗下藥呢?
「籬笆側面有個地方壞了,被大石頭擋著,爸爸偷懶,把狗拴那兒就懶得修了。我帶著大家鑽過那個『狗洞』。
「大黃認識我,接著認識了我的同伴。」
她深情注視著吳新朝:
「它看到你,不但不叫,還搖尾巴。」石山英扯出一個敷衍的笑容,「引狼入室的蠢東西。」
不知道是罵狗還是罵誰。
「我還在濕泥上發現了一枚完整的鞋印。」她拿出手機翻相冊,「那天可沒下雨,紋路非常清晰。我沒有手機,偷了媽媽的諾基亞。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
「我逃課去網吧查,去鞋店找,終於讓我匹配上了——adidas The Kobe1。全村只有你穿得起這種洋牌,不同款式換著穿。我看你穿過。是這個配色吧?」
她把鞋印照片一划,下一張是一雙造型在今天看也前衛獨特的銀白色球鞋。
吳新朝沒有回答。石山英也不在乎。
她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機會,誰也別想阻止她把肚子裡的秘密說完。
「劉警官說,我也是未成年人,犯的也不是什麼大錯,認錯態度也不錯。」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所以警方並沒有告訴你是誰傳的謠言,對不對?反正有報道和電視節目闢謠,一切都會不攻自破。」
「不過你總會知道。太好猜了。
「謠言是從縣中初中部傳來的,傳謠的人知道具體細節和詳細時間地點,是靜安村的人,知道你瘋狂地追求曲溪,還得是個初中生。
「你幾乎立刻有了答案。
「經過一番並不困難的調查,你發現小草在縣城住院後就沒有回村,可能是治療需要的費用巨大,他家很快搬離靜安村,說是去城裡賺錢治病。」
她用一種小孩子的姿勢點著自己無暇的臉頰,將雪白膚肉按進去一個小小凹坑:
「答案只有一個了。」
測謊儀沒有亮燈,因為這些都是她的猜測,沒有真假之說。
雪貓眼中流露出震驚和游移不定:
「……老實說,我一直以為這是你們編的劇本,但聽到現在,這麼多細節,這麼……這麼真實,我不確定了……」
寧森搖了搖手機:「你可以查一查,是不是有這個案子——我知道合同里有寫,直播的時候不要接打電話玩手機,但我允許,不算違約。」
自己都玩了好久了,還有臉說別人,我在內心翻了個白眼。
在雪貓查手機的時候,寧森頂著那個可笑的綠帽子問吳新朝:
「所以,為什麼改名?」
吳新朝臉色頹喪,似乎已經放棄了抵抗,低啞回答:
「楊帆這個名字和殺人案綁定了,我沒法頂著這個名字活下去。」
綠燈。
「不是闢謠了嗎?」
「我的那些同學們,他們才不管真假,只要一個可以玩梗的由頭。
「我聽到這個名字就發抖,確診了重度抑鬱,直到上大學都在吃藥。」
綠燈。
吳新朝咬牙切齒:「石山英,哈!那時候你丑得像一塊幹掉的橘子皮,我連你大名是什麼都懶得去了解——沒想到竟然是你!
「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毀了楊帆!」
「哦。」石山英就是電視劇里作惡而不自知的惡毒女配,眨著天真美麗的眼睛評價受害者:
「那你心理承受能力還挺差的。」
吳新朝氣得發抖,雪貓猶豫著,搶先開口了:
「沒有哎。」
所有人向她看來。
「我查不到這個案子。」
綠燈。
21.
彈幕上反饋著同樣的信息:
【我也沒找到……真奇怪,我明明記得看到過這個新聞】
【留學哥不是說他查到過嗎?】
【呵呵,劇本兩個字我已經說厭了。都是演員】
【會不會是曼陀羅效應?】
【那是曼德拉效應】
【可能有相似的案件,年代久遠看過的人記憶模糊,寧森用舊案為模板創造了靜安村殺弟案?】
【可是,陽明市確實有靜安村】
【有沒有靜安村的村民出來現身說法?有沒有這個案子?】
【又不能查戶口,有人說是也可能是水軍啊,寧森又不是沒給直播間買過水軍】
寧森、石山英和吳新朝立刻低頭查詢手機,我也搜了一下。
的確沒有搜到。
三人眼中都流露出不可置信,寧森最先反應過來:
「你們家速度夠快啊。
「看來是之前吃過虧,知道要儘快掐斷信息源,控制輿論。」
吳新朝:「你的意思是,我爸媽把相關新聞都撤了?」
「以你們家的財力,撤掉幾個已經沒有瀏覽量的網頁,不難。」
吳新朝冷笑:「你把我家想得太厲害了。如果我爸媽不想你們詆毀我,應該直接把直播間封禁。」
寧森:「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想封掉直播間?
「可惜經濟下行,你家已經沒有 20 年前的資本實力,現在自媒體平台背靠大樹,一個個硬氣得很,沒有實質違規,又有話題度的直播間很難被投訴封掉的。」
他沖吳新朝搖了搖一直在玩的手機:「更何況,我選的平台,都是我真金白銀投過的。你爸媽臨時抱佛腳,現在想入場,有點晚了。」
綠燈。
作為他的助理,我是知道近五年來寧森一直在轉型做投資。他趕上了時代紅利,又沒臉沒皮,賺的數量遠超常人想像。
原來他一直玩手機是在和平台交涉嗎?
一邊是日薄西山的業外資本,一邊是平台流量扛把子+小股東,籌碼半斤八兩。但平台要是考慮到曝光率和賺錢,傾向就很明顯了。
而平台,差不多隻考慮曝光率和賺錢。
今天的直播,可是接二連三地上熱搜。
現在是下午 16:30,剩下的一個半小時里又會爆出什麼猛料,平台可捨不得這塊沒吃完的肥肉。
而最大的受益者,顯然是眼前這個穿 HelloKitty 睡衣的男人:
「心虛什麼,如果你只是謠言受害者,你爸媽為什麼著急封直播間呢?」
他指指石山英:「傳謠的人就在這裡,多好的機會,呼籲全社會一起譴責她呀。」
吳新朝陰沉著臉:「撤新聞網頁我不知道是誰幹的,說不定是你們為了流量自導自演;封直播間,那也是你一個人空口白牙說的,我爸媽沒有聯繫我——
「不要給我看聊天記錄,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和水軍聊天造假。」
綠燈。
寧森鼓掌:「部分的事實也是真話。真不錯,你掌握遊戲規則了。」
吳新朝咬牙切齒:「你們已經預設好了答案,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會信!」
寧森連忙擺手:「是石山英的主意。」
綠燈。
寧森不知情?
吳新朝疑惑地看著他。我也疑惑地看著他。
我這位為流量不擇手段的老闆,扮演的什麼角色呢?
石山英完全沒有被打斷,她有自己的節奏:
「我的中學時代,一直頂著『造謠者』的罪名。我沒有條件逃避,也沒有想過逃避。
「每次被人罵,我都在反省,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的確做錯了。我錯在想要拯救的是一個人的一生,卻妄圖只支付最少的代價。
「我很感激劉警官當時找到我,對我的耐心教育,讓我意識到:造謠的成本太低了,即使失敗,我要付出的代價也只是請家長,道歉,甚至連楊帆都不會知道我的名字!
「造謠就是投機倒把,妄圖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只不過其他造謠者想換取的是關注和優越感,而我想換取的是真相!
「如果以這樣微末的代價就能拯救一個人的一生,那世界也太不公平了,活該我失敗,活該我成為『造謠者』,活該我被千夫所指!
「既然有破釜沉舟的決心,至少要把自己賭進去才夠資格撬動真相吧?」
「所有人都說我造謠,OK,今天我站在鏡頭前,公布我的姓名,與你當面對峙。
「2008 年 8 月 27 日晚上六點到六點半,你有沒有出現在靜安村的湖邊蘆葦叢附近?你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又是怎麼回事?
「測謊儀會證實一切,我會得到真相還是一輩子的造謠者稱號、一輩子的網暴,甚至退學、社死、身敗名裂、前途盡毀……我都認。
「因為這才是和曲溪被耽誤的一生相匹配的代價!」
她態度堅定到狠烈,近乎於對自己的詛咒了;問的也具體極了,可以在時空中打下一個清晰的坐標點,讓吳新朝鑽不了一點空子。
吳新朝下頜線鼓動,又在咬後槽牙,額頭青筋微微跳動,盯著桌子中間的測謊儀像盯著畢生仇敵。
經過四個多小時的直播,高強度的使用,幾經質疑、反轉、證實,現在,大部分的觀眾,和在場嘉賓幾乎都相信,這台測謊儀不是會故障的玩具,而是真的。
看吳新朝的神情,也包括他。
他自暴自棄一般捶桌子:
「OK!Fine!你們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2008 年 8 月 27 日晚上六點到六點半,我在溪邊蘆葦叢!你們就想聽這句話對嗎?
「我乾了什麼?你真的要我在這裡講嗎?」
他看向鏡頭,眼神又飄向我,但只是掠過,不知道是恐懼我這個兇手,還是覺得當年的美人淪成如今這幅尊容不忍卒睹。
石山英無所謂地聳聳肩:「你能幹什麼,你就算對曲溪乾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在這裡說出來也不會對誰造成傷害。觀眾不是她,胡婷也不是她。胡婷是個外星人。」
這句玩笑一樣的話,綠燈。
吳新朝,或者說楊帆冷笑:「好啊,你們就想聽這個是不是?
「曲叔叔和阿姨一直都想讓我做曲溪的男朋友,我也想,但曲溪一門心思都是她那個小竹馬。生日這天,他們特地支開了兩個跟屁蟲,給我機會讓我可以和她交心。
「她再一次拒絕了我。甚至她也預見了單獨相處的場景,和往常一樣帶著年年。
「真的,我真的很生氣,我覺得她死腦筋,迂腐,不開竅,為什麼要在一棵樹上弔死?以她的條件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男孩!我已經是她人生的天花板!
「有時候窮人之所以窮真的是受限於認知,目光短淺!
「之前我總覺得鄉下野蠻,我是受過教育的文明人,不能同流合污。但是曲溪打了我一巴掌,我生氣了,我抓住了她。
「可能是我的動作粗暴,年年誤以為我在傷害曲溪。」
屬於胡婷(曲溪)的記憶再次污染了我的思緒,我看到年少的楊帆英俊的臉扭曲,忽然將我撲倒,天旋地轉,天空陰沉,年年在嚎啕大哭。
石山英插嘴:「你就是在傷害曲溪。」
「NO!」吳新朝否認,「她先動的手,是她一整個暑假吊著我!是她的錯!」
綠燈。
他是真的認為曲溪有錯。
「年年衝上來咬我的腿。夏天,我穿的短褲,年年牙冒出來不少,你們知道乳牙因為小反而很尖利,小孩子吃奶的勁兒有多大嗎?
「很疼,疼的我條件反射踢了他一腳。
「當時情況很混亂,年年被我踢到了水裡,淹死了。」
吳新朝閉眼,疲憊地捏了捏山根:
「事情就是這樣的。正如你們所想,是我踢死了年年,又用家裡的權勢栽贓到曲溪身上,改名字逃去國外。」
他睜開眼,雙目通紅:「我是個殺人犯!是個反人類的惡魔!這就是你們想要的答案吧?你們滿意了嗎?開心了嗎?可以放我走了嗎?!」
他歇斯底里地捶打桌面,砰砰砰,砰砰砰,桌上的測謊儀顫動著「嗶」聲發出紅光。
【留學哥被逼瘋了】
【是我我也瘋,這幫人不就要這個節目效果?】
【感覺留學哥不是自願的……他是被逼的吧?】
【等等等等,我捋捋,之前不是他自己說在網上查到過殺弟案的報道?如果他是被逼的,說明真的有相關報道,而他追求過兇手,並在事後被造謠。現在就是兇手曾經的朋友博士姐把他騙來,想要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不算,感覺留學哥好像是被威脅了,一直想走但沒走成】
【好可憐啊,當年被傳謠,現在又被誣陷利用……】
【如果是惡作劇,這樣也真的太過分了,感覺留學哥精神狀態都不太好了】
【紅燈哎,他知道對方想聽什麼,他被逼的沒招了】
【肯定假的亞,之前不是說過嗎,死者脖子上有曲溪的指紋。這咋栽贓?根本解釋不通。】
【一開始不是只說留學哥可能與案件有關的嗎?怎麼現在變成他是兇手啦?證據呢?】
【謠言就是這麼傳出去的】
【被逼無奈,現場瞎編】
彈幕開始成片成片地同情吳新朝。
雪貓還算清醒:「你不是說你對曲溪乾的事——不能在這裡說嗎?我還以為……」
吳新朝冷笑,鄙夷地看著她:
「你們這些造謠的想聽什麼,我一清二楚,那點齷齪心思 20 年前我就領教過了,骯髒,噁心!我偏不如你們的願!」
「很不錯喔。」石山英輕輕鼓掌,「部分的假話也是假話,你真聰明。」
「你甚至還會利用大眾的同情心了。寧森沒有看錯,你適合走自媒體這條路。」
吳新朝不顧形象地摸一把鼻涕:
「隨便吧,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石山英:「所以,你的不在場證明也是假證,是不是?你們家動用了什麼手段,逼迫曲溪的父母為你做了假證?」
他怒吼:「我說隨便吧!你想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
就這樣混亂的局面里,他的粉絲數竟然又漲了,開始逼近十萬關卡。
受害者在哭泣,同情者在點關注,仿佛是什麼古老的街頭雜耍,把戲不停,掌聲不止。
「啪。啪。啪。啪。」石山英譏諷的掌聲還在有節奏的響起,像——
像風。
像風吹動蘆葦叢,沙,沙,沙,沙。
我……胡婷……曲溪……
我們想起來了。
22.
「你不要過來了!」
我跌坐在蘆葦叢里,疲軟的雙腳拚命蹭著濕軟的泥土往後挪,一隻手撐地,一隻手往後揮舞,把年年護在背後:
「楊帆你別這樣,你正常一點,我害怕!」
恐懼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曾經和我們一起上山下河、捉魚摸鳥蛋的朋友,怎麼忽然間變得猙獰恐怖。
今天是我的生日,按照約定好的,我提前在秘密基地等小花小草。
沒等來他們,等來了同樣提前的楊帆。
他再次向我告白,我再次抱歉地拒絕:
「對不起,我以為上次說開了我們就是普通朋友。如果這樣讓你覺得困擾,我們以後可以當做不認識,你不要來找我,我也不去找你,好不好?」
他臉色很難看:「你的意思是連朋友都沒得做?」
不等我回應,他忽然激動起來:
「我等了你一個暑假,一個暑假啊曲溪!從來沒有哪個女孩能耽誤我這麼久,我沒有耐心了。」
我很想說你沒有耐心,我也沒有耐心了!我尊重每一個追求者的心意,照顧他們的自尊,儘量委婉的拒絕他們,感謝他們的好意。
我一直篤信善意換回善意,沒想到這次,善意換回一個偏執狂!
但他已經撲過來,陌生的男孩氣息猛然籠罩住我,唇上被狠狠撞了一下。
酒氣闖入鼻腔。
「啪!」我條件反射扇了他一耳光。
「楊帆,你喝酒了?你……你不清醒——」
他紅著眼大跨步逼近我:「來之前,你爸給我喝了點兒壯膽的。」
我被他嚇得不停後退,絆倒在地,右腳踝咔噠一聲,年年也害怕地哭起來。
小孩子的哭聲尖銳嘹亮,穿透沙沙作響的蘆葦叢,仿佛全村都能聽到。
可惜,這裡離最近的人家,也有五分鐘的腳程。又是飯點,幾乎沒有在外閒逛的人。
扭傷的酸痛後知後覺傳來。
「讓他閉嘴!」楊帆有些慌了,大概怕哭聲引來人,惡狠狠威脅我。
我抱住年年,艱難地用左腿磨蹭,不斷往後退。
我爸給他喝酒壯膽?
村裡常有女孩不願早早出嫁,家裡人會把兩人關一個屋裡,灌點酒,逼迫著生米煮成熟飯,女孩也就不得不服軟了。
仿佛吞了個冰坨,我的胸口一片寒意。
這就是爸媽送我的 14 歲生日禮物。
「年年?」
蘆葦叢外響起耳熟的聲音。
胸口又熱起來,是小草!
「小溪,你也在嗎?」聲音越來越近了,伴隨著輕捷加快的腳步聲,和隱約的高瘦身影。
「年年別哭,哥哥來了。」
幾乎是在聽見小草聲音的同時,楊帆反應極快地撿起地上被我們當做凳子的石塊,衝出蘆葦叢。
我從極度緊張中回過神來,放聲大喊:「別過來!去喊人!楊——」
砰。
一聲悶響,身體撲通倒地,再無聲音。
楊帆回來了,把手上帶血的石頭隨意扔進湖裡,小腿和昂貴的籃球鞋上濺了飛紅。
「啊……」他低頭,煩躁地蹭了蹭鞋底,「這雙是簽名版,不能洗啊。」
腦中仿佛斷了一根弦,嗡聲不絕,連年年的哭喊都聽不見了。
只剩一個念頭反覆地滾軋,脹大,怪物一般充斥整個腦海:
他殺了小草。
23.
「……你殺了小草。」
冷汗滴落,我渾身一震,從屬於胡婷的記憶中抽身,沙啞低吟。
吳新朝驚疑不定地望著我:「你在胡說什麼?」
我猛地喘出一口氣:「你說你犯過錯誤,但你又不承認殺害年年或傷害了曲溪——你殺了小草!」
不待他反駁,我轉頭問石山英:「小草去縣城住院,你有去病房看到過他嗎?」
石山英搖搖頭:「我沒打聽到他哪個病房。」
綠燈。
「之後呢,你還見過他嗎?」
「他們全家都離開靜安村,消失不見了。」
綠燈。
屬於胡婷的悲痛在我胸膛間炸開,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為什麼要讓在這之後到來的小花趕緊走。
彼時她剛哄好年年,右腳扭傷已經高高腫起,再拖一個年年,根本跑不過身強力壯的楊帆。
楊帆去處理小草的屍體了,和他們就隔著一層薄薄的蘆葦叢。
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萬一楊帆一不做二不休,把可能成為目擊證人的小花——
「你爸媽有事找你,小花,快離開,回家去。」
倉促之下拙劣的謊言,幸好小花一向聽她的話,很快離去。
她甚至不敢讓她帶上年年,怕拖慢了朋友的腳步,連累無辜。
「你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你當時就在蘆葦叢!
「你用石頭把小草砸死了,是不是?
「有人看到你拎著石頭出現在蘆葦叢旁,根本不是謠言!」
我逼視著他驚惶不定的雙眼:「你把他埋在蘆葦叢旁邊?那裡泥土鬆軟,好挖開。
「不對,警察不是傻子,肯定會發現。是私下和解了?三十萬?五十萬?一百萬?反正對你來說都是小錢。」
「石山英根本找不到小草,她怎麼可能找到小草。小草已經死了。」
「我沒有殺他!」吳新朝沖我怒吼,而測謊儀竟然亮起了綠燈。
怎麼可能?一定是機器又壞了!
我搖頭:「我記得身體倒在地上的聲音,還記得你回來和我炫耀,說那身板都不夠你一下子,還想英雄救美?農村人就該本分一點,不要做夢。」
綠燈。
我篤定:「你殺了他!」
「我沒有!」吳新朝癲狂地重複:「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看到沒?它亮綠燈!我沒有說謊!」
我:「機器壞了。」
他抓狂:「What’s wrong with you?!機器給的答案符合你們的期待,它就是好的,不符合它就是壞的,那還要測謊儀幹什麼?直接來給我宣判死刑啊!」
我深吸一口氣。
冷靜,冷靜。
剛才記憶上涌,原身的情緒幾乎攥取了我的全部理智,讓我說出了完全情緒化的蠢話。
「……對不起。你說得對。」我冷靜下來,向他道歉。
「但是記憶不會錯,你的確拿著石頭去蘆葦從外和小草會面,之後小草就消失了。
「你說你沒有殺他,那到底發生了什麼?」
吳新朝喘著粗氣,雙手在桌面上用勁到指尖發白,窗外餘溫尚在的斜陽照射在他臉上,逼出一層細密汗珠。
忽然,他直勾勾看著我:
「……記憶不會錯?」
我篤定:「我看到的是原身,也就是胡婷自己的記憶。我沒必要為她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