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驗證 crush 的真心,閨蜜要在我的生日宴上玩測謊遊戲。
宴會前測試儀器,她開玩笑:
「寶,你殺過人嗎?」
我戴著測謊儀,笑道:「沒有啊。」
儀器紅燈亮起,「嗶——」聲報警。
糟糕。
沒想到啊。
一台主機連幾個塑料電極帽,玩具而已——
竟然還挺準的。
1.
石山英驚詫抬頭,漂亮的臉蛋望著我,手滑,「噹啷!」
屋裡就我們兩人,玻璃杯在瓷磚地面上砸得四分五裂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疼。
顧不得收拾,她捂住腦袋:「等等,等等等等,你,你別——」
她制止我要摘下電極帽的動作:「我再問你幾個問題!」
「你叫胡婷嗎?」
「目前我身份證上的名字是胡婷。」
綠燈無聲亮起。
「你真殺過人?」
「……殺過。」
綠燈亮起。
「這是什麼地方?」
「我租的房子。」
綠燈。
「一個月租金多少?」
「4200。」
綠。
「你說你是男的!」
「我是男的。」
「嗶——」紅燈警報同時響起。
石山英有些崩潰地拿起測謊儀玩具花里胡哨的盒子,罵它:
「這麼准幹嘛!」
我摘下電極帽,去拿角落的掃帚和簸箕:
「不是你買的嗎?准了,一會兒你那位高富帥追求者才能——」
見我走來,石山英攥著電線打結的綠色電極帽,後退一步。
她在怕我。
我抬起手腕,電子表顯示時間:2028 年 8 月 27 日中午 11:27。
又看了眼飯桌:熱氣騰騰的鴛鴦火鍋和各色涮菜次第排開,盤盤碟碟壘了滿桌;火鍋旁放著個六寸暴富小蛋糕。
時間要不夠了,參加我生日宴會的客人就要到來。
麻煩。明明我一直在努力融入人類社會,偏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岔子。
雖然很麻煩,但我還是放下掃帚,戴上電極帽:
「你不用怕我。
「因為殺人的是胡婷;而我,只是附身在胡婷身上,暫時與她共享身份的外星人。」
在石山英寫滿了「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綠燈悄然亮起。
2.
石山英本就漂亮,此時驚恐地顰起眉頭,捂著胸口,看起來要碎了。
「……寶,你在說什麼啊?」
我知道,以地球人的智商很難理解超出常識太多的事情。
「我在說,我目前的身份是胡婷,但又不是胡婷。
「我是等離子態的外星人,來地球 19 年了,母星在你們人類稱之為格利澤 667C 的紅矮星星系,距離地球 22.7 光年。
「我們的文明比你們的文明先進太多,此番來地球是為了觀察人類文明進程,以確定外交策略。」
綠燈穩定亮起。
石山英美麗的雙眼閃過遲疑——
「……你的意思是,考察後會決定是否和我們平等建交?」
我微笑頷首:「是啊,我只是個觀察員。還覺得我可怕嗎?」
她痛苦地皺起小臉:「……更可怕了……」
「怎麼會呢?」
我淡然地撥弄測謊儀的數據線:
「胡婷是殘忍的。她在 14 歲的時候僅僅因為父母偏心就產生嫉妒,殺害了自己不滿兩歲的幼弟。
「弒親、殺嬰,這兩項罪名在你們人類的倫理中都是頂級不可饒恕的罪孽吧?
「而我是個胸懷大愛的星際外交官,旨在引導人類文明走向適配它的未來,倡導宇宙和平,無意傷害任何一條無辜的生命。
「我和她,沒什麼好比的。」
石山英:「關於胡婷的這些事情,是你附身在她身上之後知道的嗎?」
「不是。」我說,「我和胡婷的記憶並不相通,這些都是監獄裡聽到的。
「所以你不用有心理負擔,覺得窺見了什麼天大的秘密。我已經被人類的法律審判過,從 14 歲便在少管所服刑,18 歲表現良好,完成改造,提前刑滿出獄。」
綠色的燈光讓我想起監獄深夜裡綠瑩瑩的安全指示牌,想起那些砸落在身上的拳頭和不堪入耳的辱罵。
如我所說,弒親、殺嬰是為所有人本能厭惡的。
胡婷性格內向沉悶,在少管所因其罪行始終被霸凌欺辱,每天身上都帶著傷,秀美的面容瘦得雙頰凹陷,眼角總是青腫,常年營養不良。
如果我沒來,她恐怕都活不到 18 歲出獄。
石山英兩眼發懵:「……太荒謬了……」
「冷靜,人類女性。我是誰並不重要,你應該高興,測謊儀的準確度不錯,你可以盡情探尋意向配偶的忠誠度。」
「叮咚!」
談話終止,客人來了。
3.
開門,一張足以讓人類女性臉紅心跳的帥臉居高臨下懟過來:
「為什麼不下樓接我?不知道我不認路嗎?
「鬼地方民國建的吧?車都沒地方停,亂得跟迷宮一樣,要不是碰到吳新朝,我根本找不到你家!」
幸好,我不是人類,面對此男無理取鬧的責問,可以理智地推開那張大臉,冷漠反駁:
「第一,這不是你第一次來我家,我也提前給你發了地址和定位;
「第二,我們還沒有進化出心靈感應這項功能,你也沒給我發消息讓我下樓接你;
「第三,說了很多次,我只是你的助理,不是你保姆,找不到路,找不到內褲,都不要找我。家政和生活輔助是另外的價錢。」
他張口還要說什麼,被身後另一位人類男性勾住肩膀,息事寧人地晃了晃:
「Easy,寧老闆,不生氣不生氣,壽星最大!」
寧森撇撇嘴,邁開長腿掠過我身邊。
「你就是婷婷吧?總聽山英說你是她最好的朋友。Happy Birthday 啊!」
和事老,也就是寧森口中的「吳新朝」彎起茶色墨鏡後的桃花眼,笑眯眯沖我揮手。
我點頭致謝。
他帶笑的目光從我身上迅速滑過,落在飯桌邊,神色忽然緊張起來,快步趕過去,把手裡的禮物盒放在一旁:
「杯子碎了?你別動!放著我來!」
他在石山英身邊蹲下,戴著江詩丹頓的手毫不顧忌地撿起碎玻璃,一片片放進塑料袋裡。
石山英不好意思地抿唇笑,拿起禮盒:「這是給婷婷的?謝謝你啊 Willam——」
「OH,sorry!」
吳新朝刻意壓低聲音,但我的聽力比地球人好很多:
「忘了給你朋友帶禮物了。一會外賣點瓶香檳可以嗎?這個——」
他點了點禮盒,桃花眼低垂:
「是給我女朋友的定情禮物,誰是我女朋友,我就送給誰。」
石山英兩頰緋紅,傲嬌地昂起頭:「哦,這樣。我不知道你已經有女朋友了。」
「我也不知道。我有沒有女朋友呢?」
他又點了點工整方正的禮物盒,嗒嗒作響,唇舌貼著石山英泛紅的耳廓:
「你猜,會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我冷眼看著這對俊男靚女眼神拔絲口舌起膩,回手摔上門。
「哎——」門被人從外面抵住,探出個精靈古怪的丫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婷婷姐?總算找到你家啦!」
……這誰?
我看著她,像人類試圖在貓咖里認出特定的那隻布偶。
哦,想起來了。
帳號叫雪貓 Sissy,跳舞區的甜妹,百萬粉絲體量,以前平台活動見過兩次,聽說是個很能來事兒的主。
「你好。」我點頭致意,不明白這個平日連熟悉都談不上的「同行」來幹嘛。
她張揚明媚地笑:「姐姐生日快樂!聽說姐姐在家裡辦生日宴會,特意來給你送禮物!」
說著把一套貴价護膚品往我懷裡一塞,擠過我走向客廳:
「哇!有空調好涼快,今天熱死了!你們在吃火鍋?好香啊!我最愛吃火鍋了!
「咦?寧哥也在呀!」
我抱著懷裡價值我一個月工資的禮物——來了這麼多客人,送到我手裡的第一份禮物——到嘴的那句「您來幹嘛」又咽了回去,輕輕關上門。
雪貓穿花蝴蝶一樣和所有人打招呼,自來熟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寧森熱情地回應了她的招呼,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沖我皺眉,示意我過來。
我抱著唯一的生日禮物在他身邊彎腰,聆聽領導訓誡。
「她來幹嘛?」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我聳聳肩,意思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今天有事?弄出去。」
我又聳聳肩,意思是我辦不到。
「什麼什麼什麼?」
雪貓好像完全讀不懂我和寧森之間尷尬僵硬的氣氛,硬是湊過來,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呀?」
石山英和吳新朝在膩歪,寧森在生不知道什麼氣。
我嘆氣,把這場生日宴的真正目的道來:
寧森,作為一個單平台粉絲數量過千萬,這張臉出現在直播里就是按秒賺錢的超級大主播,能屈尊來小小助理的生日宴,當然不是為了給我唱生日快樂歌的。
留學富二代吳新朝和石山英早就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石山英自矜身份,要用測謊遊戲來測一測吳新朝的真情才肯許下芳心。
而吳新朝表達過自己想要玩玩國內自媒體的想法,正好我的老闆,大主播寧森和石山英是好友——
我就是被石山英介紹,去當時還是腰部主播的寧森那兒工作的。
由此可見寧森這人多少有點老闆病,賺的不多的時候就要雇個助理撐場面。——
正好寧森名下有 MCN 公司,以吳新朝的顏值和背景想必大有前途。
石山英便給兩人牽線搭橋,以寧森直播的形式玩兒測謊遊戲確定關係,順便給吳新朝起號,一舉多得。
說是我的生日宴,其實不過是大佬們利益交換的舞台。
根本沒人在意壽星。
所以,為了唯一一份屬於壽星的禮物,我對不請自來的雪貓和顏悅色:
「這麼私密的直播計劃都能探聽到,你真厲害。
「我們老闆向來願意幫扶同行的,如果你想加入——直播時間是中午 12:00 到下午 18:00,總計六個小時,還請先和寧森工作室簽訂直播合同——」
話音未落,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胡婷!你——」這是寧森氣急敗壞的怒斥。
「好呀好呀!」這是雪貓搖著我的胳膊,沖寧森討好地笑。
「最近流量好差,小主播要熬不住了嗚嗚嗚嗚,謝謝寧哥,愛你寧哥~」
我:「老闆,人家來都來了。」
寧哥好面兒,嘴角抽搐著憋出個禮貌的微笑:「……唔,來都來了。」
4.
人情世故,以小博大,就坡下驢,來都來了。
我到地球 19 年,也是該學不該學的都學會了。
合同簽過,按照聚會遊戲慣例,眾人男女相間而坐:
我坐正中主位,右手邊寧森、雪貓,左手邊吳新朝、石山英。
中午十二點,我架好攝像機,測試好三個平台的推流,用手機遙控開啟了直播。
攝像機後的幕布上放著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投影:
畫面四分,三格分別是三個直播間的監控畫面,一格顯示著雪貓和吳新朝的實時全網粉絲數量——
嘉賓的漲粉數量也是寫進合同的,畢竟他們需要遵守的規矩繁多,獲得的好處要是不對等,生意做不下去的。
目前@雪貓 Sissy 有粉絲 130 多萬,@Willam 先生有粉絲 3214。
石山英這把完全是為未來男朋友做嫁衣。她是國內頂級心理學實驗室的博士研究生,前途無量,也不可能走網紅路子。
嘖嘖,來地球 19 年,我依然不能理解人類名為「奉獻」的感情。
很快,不到十秒鐘,三個平台觀看人數加起來就超過了五萬。
「大家好啊!」
面對鏡頭,寧森身上那股令我討厭的老闆勁兒消失得一乾二淨,變得清爽活潑,男大味兒沖得粉絲滿屏喊哥哥弟弟老公。
「很突然啊,直播了,哈哈,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寧森笑著,演的很自然,向觀眾介紹幾位嘉賓。
直播的名頭是他「親愛的小助理」過生日,「好朋友們」都來慶祝,寧森「臨時起意」開直播,和粉絲朋友們一同分享快樂。
我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翻了個白眼,看著那邊四位其樂融融地在鏡頭前笑鬧,桌下十指翻飛,一邊聯繫水軍,一邊用小號發彈幕:
【啊啊啊素人小哥哥也太帥了吧?誰有他帳號?和山英姐姐也太配了!CP 粉現在入股就是尊貴的媒人啦!】
接著,水軍下場幹活,裝作路人將「扒出」的帳號放在評論區。
投影上,吳新朝的粉絲數悄然漲到了五位數。
與此同時,寧森抽空給我發了一個生日紅包,一個加班大紅包。
梗在心口的氣頓時順了不少。
反正生日宴已經淪為這幫地球網紅的名利場,我一個外星人著實犯不著真情實感什麼。
火鍋沸騰,牛油飄香。還是努力攝入能量,維持原身的生物活性就好了。
隨著吳新朝的告白,石山英說出「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愛我」,測謊遊戲的話題很快被推上台前。
寧森拿著鮮艷的玩具包裝盒沖鏡頭眨眼:
「我好興奮啊家人們!畢竟,不管是誰都有秘密,不管是誰都會撒謊。
「什麼愛不愛的,人類說的話最不能信了,是不是?」
難得的,我和彈幕一樣,贊同他這句話。
5.
「初吻!」
雪貓戴著明黃色電極帽,興致勃勃:「大家初吻都是什麼時候?哈哈!今天,在這個直播間,誰也別想說謊!」
勁爆的話題炒熱了氣氛,粉絲們顯然對寧森 12 歲就初吻這件事反響強烈,讓 14 歲初吻的吳新朝都顯得純良起來。
輪到我時(我與原身記憶不相通,不過作為一個沒有肉體的離子態外星人,我自然無法失去初吻),石山英正式向吳新朝介紹:
「婷婷真的是我非常好的朋友,如果沒有她的認可,我會覺得這段感情沒有受到祝福。」
群菜環繞中的測謊儀主機亮起綠燈。
哦?她竟然真心的?
多年相交,石山英總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我能感覺到她對我有所保留。
不過,我也做不到對她百分百坦誠——好聽的場面話誰不會說呢?對外我也說她是我閨蜜呢。
沒想到這竟是她的真心話,我一時有些意外。
吳新朝好奇地問:
「你們感情真好。認識多久了?」
「多久啊……我想想……」
石山英嬌憨地錘了錘自己腦袋上的粉色電極帽,「嗨呀我最近忙著做實驗,腦容量有點不夠用了……」
「那時候婷婷在我學校門口賣炸串,哇她那個炸串做得真的一絕,超級好吃!特別是炸蔬菜,其他家就裹個麵糊,味兒都在麵糊上,菜很寡淡;婷婷的蔬菜是腌制的,吃過唇齒留香!」
「我嘴饞,老去,城管總趕她,我跟著車子跑也不撒嘴,就和婷婷混熟了。她話不多,但人真的很好,還老給我打折哈哈,又是同齡人嘛,就成朋友了。」
「那是幾年前?11 年?還是 12 年前?我還在讀本科的時候。」
「嗶——」刺目的紅燈伴隨著響亮的警報聲,讓熱鬧的飯桌安靜了兩秒。
說是最好的朋友,卻連什麼時候認識的都記錯。還是當著直播間上萬人的面。
這就很尷尬了。
石山英恬淡的笑容僵在嘴角,下意識求助地望向寧森。
寧森戴著沒人想要的綠色電極帽,拿起丟在一邊的測謊儀外包裝,指著上面的字:
「玩-具-測-謊-儀,僅—供—娛—樂,估計是根據體溫或者出汗濕度來判斷的。
「你剛剛是不是吃火鍋冒汗了?Willam 給你調的蘸醬放太多辣了?」
吳新朝反應極快地攬鍋:「哦,是,我放了整整一大勺呢,怪我怪我。」
彈幕磕了起來,氣氛重新活躍,寧森笑著看向我:
「婷婷,你記得和石山英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嗎?」
我的記憶力遠超人類:「12 年 2 個月前,我在 Q 大西門口加了她的微信,備註是『心理學美女,微辣』。」
綠燈令人安心地亮起。
吳新朝安撫地拍拍石山英的肩膀:「12 年和 12 年 2 個月也沒什麼區別。果然還是玩具不太準吧。」
雪貓輕輕鼓掌:「哇塞!記得好清楚啊,你們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面無表情地咀嚼食物,並沒有說話。
雪貓卻盯上了我:「婷婷姐一直都這麼酷嗎?過生日哎,別不開心,笑一笑!」
石山英連忙出聲:「婷婷是這樣的,她不是不高興,就是比較內向。」
綠光中,我機械地提了提嘴角。
雪貓拍著大腿笑:
「哈哈笑得好假哦!之前活動見面的時候就覺得了,婷婷姐真的好酷,做事情又利落,總也不笑,像終結者一樣。」
石山英:「其實她人很好的。」
綠光中,雪貓把目光轉向了石山英。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山英姐好像很緊張我問婷婷姐問題,為什麼呀?
「你讓她自己答嘛,這個遊戲就是要回答問題才有的玩,這是她的生日宴,咱們不能喧賓奪主,你要讓婷婷姐和我們一起玩呀!」
【雪貓說的對呀,壽星才是主角。】
【我們家貓貓就是這樣口無遮攔的小女孩啦,哈哈哈哈,對不起,小孩子不懂大人的社交分寸】
呵,直播間觀眾還是太單純了。
她既不是不懂社交分寸,也不是關懷壽星的遊戲體驗,就是單純想搞點小對立,製造節目效果罷了。
網紅慣用套路。
石山英常年埋首實驗室,不太適應雪貓的「節目效果」,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眼神閃爍。
「不,沒有不讓她玩,就是……」
所有人的目光中,她支支吾吾一個字也說不出,求助地望向——我。
這次不求寧森了嗎?
是祈求我不要把殺過人、以及是外星人的事情抖落出去嗎?
畢竟今天這場直播,對她親愛的未來男朋友來說還是挺重要的。
雪貓沒有意識到,某種意義上,我才是「喧賓奪主」。
她大眼睛滴溜溜地轉,沖我笑了一下:
「喔?有秘密?」
寧森端起飲料,從杯子上看我一眼。
當他助理 8 年了,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
我雖沒有和其他嘉賓一樣簽合同,但我本就和寧森簽有員工合同。
合同中規定了在類似活動中,作為員工的我有配合節目效果、維持直播正常進行的義務。
甚至,如果因為我工作不到位導致人氣下跌、直播間被封禁等事故,我還要扣工資。
寧森在提醒我,配合直播,回答問題,不要違約。
我放下筷子:
「沒有。」
「嗶——」
警報聲中,紅燈大作。
雪貓的眼睛更加晶亮:「到底是什麼秘密讓山英姐這麼緊張啊?這個秘密和山英姐有關?還是和寧哥有關?」
「都無關。」
綠燈。
「和他們無關,但是她又很緊張……」雪貓興奮地漲紅了臉,「這個秘密非常炸裂?」
「還好。」
「嗶——」紅燈。
雪貓兩眼放光,思維跳躍:「多炸裂?比世界上有蜥蜴人還炸裂嗎?」
「……不好說。」
綠燈。
雪貓又瞥一眼彈幕。
觀眾的負面反饋讓雪貓有些慌,她急於從我身上找到話題熱度:
「難道婷婷姐真的是蜥蜴人?」
「怎麼可能。」
綠燈。
「真的不能告訴我們嗎?我太好奇了!」
「涉及個人隱私,我不想說。」
綠燈。
「你不會是寧哥對家派來的臥底吧?」
「不是。」
綠燈。
「你暗戀寧哥?」
「什麼鬼,不可能。」
機器遲疑一秒,綠燈亮起。
「寧哥這麼帥你居然沒感覺?啊我知道了你是拉拉!」
「不是。」
綠燈。
【無聊】
【換個話題吧】
【雪貓多少有點煩人了】
【雖然她是壽星,但大家沖誰來看的直播不知道嗎?】
【回去跳舞,這不是你的賽道】
【寧森也是礙於面子不好說她吧】
【自覺點,快閉嘴吧】
投影上的彈幕逼退了雪貓嘴角明媚的笑意,她語氣越來越急切,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問得越來越離譜;
我也越來越失去耐心,忍不住看向寧森。
好煩,你別吃了,快把節奏拉回來!
寧森把剛燙好的鴨血放到我碗里,在鏡頭前裝作關愛下屬:
「小心燙。」
我從他眼裡看到了幸災樂禍——對抗與出糗是流量來源之一,後期做切片的時候會有很好的喜劇效果。
他想看雪貓和我出糗。
憎恨老闆是人類文明最偉大的成果之一。
我正這樣想著,忽然聽到刺耳的警報聲,滿目紅光。
誰說謊了?
我?
我剛剛說什麼了?
哦對,雪貓慌不擇路,幾乎把十大未解之謎都問了一遍,剛剛她問到了外星人。
而我路徑依賴地答了「不是」。
6.
一眨眼,直播間觀看總人數飆升至 15 萬。
除了寧森開播的自然增長,還有相當一部分是被朋友喊進來「看外星人」的。
雪貓有些懵逼,忘記接話,寧大主播終於紓尊降貴地開口了:
「所以,我是雇用了一個外星人?」
顯然,並沒有信的樣子。
我硬著頭皮嗯一聲,看綠燈亮起。
「真有意思。」他再次拿起測謊儀花里胡哨的包裝盒,「又壞了?」
說著把包裝盒扔到一旁,笑眯眯:
「無所謂,玩遊戲嘛。」
眾人捧場地輕笑起來,剛才凝固的氣氛稍有融化。
寧森放鬆地、開玩笑般地問:「好吧,婷婷,那你是哪裡來的外星人呀?」
「我的母星在你們人類稱之為格利澤 667C 的紅矮星星系,距離地球 22.7 光年。」
綠燈。
吳新朝愣愣看著我,有些不可思議:「好詳細,你現編的嗎?」
我對他這人沒有好惡,但他不能誣衊我編造我的家鄉:「你可以去查,是不是真的有這個星系。」
他看寧森一眼——合同規定直播期間未經允許不可玩手機——寧森點點頭,他果真開始埋頭搜索,而彈幕也迎來了一波爆發:
【我剛去查了,真的有這個星系……】
【小助理是劇本的一部分嗎?】
【寧森的直播不是有劇本,是有框架!】
【寧粉歇歇吧,還框架,劇本就劇本,不能老實承認嗎?誰不知道寧森的直播全是劇本,耽誤他掙錢了嗎?別一說劇本就應激。】
【測謊儀要有用,警方早拿來審訊了。更別說這還是個玩具。】
【小貓驚訝,小貓呆滯,小貓宕機。】
【貓貓把外星人都問出來了,真厲害!】
雪貓愣愣地看著我,我冷漠地回看她。
她的目的達到了,話題爆了,個人粉絲數量小幅增長,開始有彈幕@她繼續盤問更多細節。
「……你是學心理學的。」
她卻忽然把話頭遞給了石山英:
「你幫忙分析一下,婷婷姐有沒有可能是——怎麼講——自我認知障礙?妄想症?你們心理學術語叫啥?」
【貓貓很委婉了,沒有直接說精神病】
【我也不是很喜歡她,雖然今天是她的生日吧,但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就她掛個臉不知道給誰看,很破壞氣氛】
【人家也是打工的,必須按照劇本演,你們去怪寧森啊,別拿打工人撒氣】
【我從開播就看的。實話實說,不管這個是不是玩具,只要准就可以信啊!】
【招笑,外星人為什麼還不來侵略地球?答,她直播呢沒空】
【真有人信?這不純純劇本?信的人 ID 抄一下,老了賣你們保健品。】
【又來了,眾人皆醉你獨醒是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你不能因為別人的判斷和你不一樣就人身攻擊。】
觀眾按照信與不信分成了兩派開始在彈幕里吵架,直播間熱度蹭一下就起來了,再來幾個樂子人現場造梗,#外星人忙著直播#的話題開始在三個平台和微博陸續飆升至首頁熱搜榜。
我和寧森默契地對視一眼。果不其然,他眼中全無對外星人的好奇,只有蓬勃的野心:
這把數據穩了。
雖說是以犧牲我的隱私為代價,但無人在意。
我也不在意。
對於寧森這樣的主播以及我這樣的外星人來說,地球人易被挑唆對立的特性,以及大量樂子人的存在,都是重大利好。
石山英顯然不想回答雪貓尖銳的問題,氣氛再次尷尬僵持。
這時,吳新朝從手機上抬起頭。
「……真的有這個星系。」他故意打了個寒顫,把穿短袖的胳膊伸到石山英眼前。
「woo~I got goosebumps,你摸摸!」
石山英被他逗笑,輕輕打了他一下。
「別緊張嘛,大家都知道這是玩具,不準的。」
吳新朝說著,親昵地摟了一下石山英的肩膀,用一種外國人的社交分寸晃了晃她,禮貌分開。
尷尬的氣氛被順利帶過,現場重新溫暖曖昧起來。
【之前還覺得他說話夾英文有點裝,現在看還蠻暖的哎。】
彈幕對吳新朝的解圍之舉多是讚揚。他在一眾提到自己的彈幕中單獨拎出這一句回應:
「之前還覺得他說話夾英文有點裝……哈哈,不好意思啊,我初中就出國了,高中大學都是美國念的,上個星期才回國。
「08、09 年那會兒,中國留學生很少的,除了打電話給爸媽我都沒機會說中文。
「用得少就有點退化,有時候腦子裡直接用英文思考,會來不及翻譯成中文就說出來。」
綠燈。
石山英笑著補充:
「Willam 可是實打實的富二代,他在國外創業,本來計劃明年才回國的。但是祖國發展太快,他怕再不回來了解市場,黃花菜都涼了。」
綠燈。
雪貓從之前的懵逼中緩和過來,努力融入話題:
「你們是異國戀嗎?之前一直都沒見過面?」
兩人同時鬧了個大紅臉。
石山英掩飾地喝一口飲料:「什麼異國戀!不是,就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紹所以認識了,網友!就視頻過幾次咳咳咳咳……」
吳新朝連忙給她拍背:「還沒有表白成功,請朋友們多多幫忙!
「另外,山英有一點說錯了,其實我提前回國主要是為了她——」
綠燈明晃晃亮了起來。
寧森揶揄地笑:「現在你覺得測謊儀准還是不准?」
吳新朝沒法,認輸地點頭。
【不是哥們兒我真的嫉妒了,長得帥富二代有事業還有漂亮聰明女朋友,你下來換我演十分鐘】
【富貴出情種,我知道為什麼遇不上真心好男人了,是窮人圈子不配】
時間來到 13:29,吳新朝粉絲數上漲至 25371。雪貓粉絲上漲停滯。
他很開心,石山英很開心,寧森看到直播數據好很開心,我可以安心吃東西不被打擾也很開心。
只有雪貓,臉上依舊掛著開朗的笑,兩眼卻四處亂看,有些心不在焉。
憑藉給網紅多年打工的經驗,我敏銳地察覺出:
她感到自己被忽視了。
雪貓離席去上衛生間。
但我猜她必然會帶著話題捲土重來。
二十分鐘後,雪貓滿面紅光一路小跑回來,壓著興奮的聲音和所有人說:
「我有一個勁爆的八卦,誰想聽?」
果然。
寧森點了點桌面:「這張桌子上不戴測謊儀說話的,一律視為造謠。」
雪貓把明黃的電極帽往腦袋上一扣,迫不及待:
「婷婷姐!」
我叼著牛肉卷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你暗戀 Willam!」
連外星人都能笑看的寧森目光聞言僵住,接著張大了嘴巴,綠燈把他的臉映照得翠意盎然。
7.
【ohohohoh!!狗血三角戀!!】
【這年代還有二女爭一男?真的哥們兒你下來讓我演十分鐘快點兒的!】
看著彈幕再次刷屏,雪貓很滿意自己丟下的這顆信息炸彈,態度都放肆起來,隨意地拍打寧森胳膊:
「寧哥你這麼驚訝幹嘛?婷婷姐天天跟在你身邊,你能不知道?是不是準備之後爆出來做節目效果?」
「我沒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寧森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起來,難得激動失態,還遷怒於我:
「你怎麼回事?喜歡誰不好乾嘛喜歡他?!!」
雖然看起來很像激情表演製造劇情,但亮起的綠燈似乎在證實,寧老闆是真的被這條消息驚到了。
我默默咀嚼著牛肉卷,思索一秒,大概明白怎麼回事了:
「你進我書房了?」
雪貓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我,立刻軟下聲音撒嬌道歉:
「對不起嘛婷婷姐,我對你家不熟,想去衛生間卻不小心打開了書房的門,結果就看到滿屋子貼著 Willam 的照片……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綠燈證實,她的確不是故意亂進別人房間;
但把這事兒抖落出來,絕對是故意的。
只要再多問一句,我就能讓她下不來台。
但是何必呢,暗戀被戳破的是人類胡婷,關我一個外星人什麼事?
除了寧森,對這事兒反應最大的要數吳新朝。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皺眉,把身體向石山英傾斜,一副寧死不委身於外星侵略者的忠貞模樣。
我平靜地把菠菜下進鍋里,補充人類軀體所需的鐵、膳食纖維和維生素:
「我是等離子態的外星人,你們可以理解為一個靈魂附身在人類身上。
「和人類一樣,我也需要休眠,當我的意識進入休眠,胡婷的意識就會掌控身體。
「書房是她控制身體時布置的。如果在人類的文化里,這樣布置房間代表她暗戀吳新朝,那麼她就暗戀吳新朝。」
解釋到此為止,綠燈亮起。
大概原本是要期待一場酣暢淋漓的修羅場的,結果就等來乾巴巴兩句話,彈幕對我的反應非常失望。
【現實生活里無聊的人很多,但無聊成這樣的也是少見】
【難道暗戀也是劇本的一部分?】
【寧森是因為直播劇情安排火成如今地位的,但顯然已經遭到反噬,大家看他的直播沒法沉浸了,總覺得什麼都是劇本。】
【不是劇本我倒立吃屎】
【小助理演技太差】
【小助理太——胖了,要是身材好一點,我願稱之為燃冬照進現實】
大概是為了打消我的念頭,吳新朝把這句彈幕念了出來:
「小助理太胖了……不要這樣說,婷婷這種身材在美國都不算超重的。」
如果此刻坐在這裡的是胡婷,恐怕要窘迫得恨不得鑽進桌肚。
我雖然沒什麼感受,但維護原主是我們駐地觀察員應盡的義務。
筷子在碗邊磕出清脆的響聲,所有人向我看來。
「吳大少爺不愁吃穿,大概不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胡婷年少過得不好,吃不飽還總挨揍。我到來後為了增加她的生存機率,想盡一切方法攝入能量,增加肌肉和脂肪。
「如果同時脫光了去雪地里站十分鐘,你所嘲笑的這身脂肪會保護我活下來;而你,脂肪含量低的乾瘦人類,會死於失溫。」
綠燈。
吳新朝慌忙解釋:「我沒有要嘲笑你的意思!」
嗶——紅燈。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以幫助的名義將原本不被人注意的差評拎出來說一遍,被人指出就說對方想多了,網紅們玩爛的把戲了。
蠢貨,套公式不審題,忘記自己戴著測謊儀了嗎?
「NONONO,這個,這個!」吳新朝急得指了指測謊儀包裝殼,「Just a toy!」
管它是不是玩具,彈幕上他的風評急轉直下,原本穩定增長的粉絲數也停滯在三萬人之前。
雪貓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最終定格在石山英臉上。
職業素養讓我立刻明白她要做什麼:
她又要搞對立了。
果不其然:
「山英姐,你事先知——」
話未說完,寧森忽然「哎呀」一聲:
「我想起件事兒,比這事兒還勁爆!」
石山英如蒙大赦,馬上接住話頭:
「是什麼?」
寧森深吸一口氣,環顧在場所有人,壓低聲音,陰惻惻道:
「……一場命案。」
8.
14:41,火鍋被吃飽喝足的眾人關掉。
沒有了蒸騰的熱氣,21℃的空調冷氣在不大的套房裡透出絲絲涼意。
被打斷施法,雪貓並不高興,但寧森她得罪不起,所以依然捧場地打了個哆嗦,笑問:
「寧哥你忽然說什麼命案啊?感覺陰氣都上來了。」
寧森抬起手腕看錶:「今天是 2028 年 8 月 27 日,星期天。」
「就在 20 年前的今天,發生過一場命案。」
綠燈。
他一拍手,笑問:「你們說巧不巧?」
眾人:……
彈幕同樣無語:
【……是為了給美女姐姐解圍嗎?有點生硬了啊寧神】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小助理、留學哥和博士姐的燃冬我磕不動,但寧森、留學哥和博士姐還挺好磕的,起碼顏值相當】
【就這垃圾轉場,我信今天這場真是臨時開播,沒有劇本】
雪貓能屈能伸,立刻跟上寧森的步伐:「都過去 20 年了你還記得具體日期,寧哥記性真好。」
寧森謙虛地擺擺手:「當年這案子挺轟動的,上過不止一次報紙,還傳出過很多聳人聽聞的謠言。
「08 年那會兒你才上幼兒園吧?沒印象也正常。像我們幾個老的,那時候都上初中了,基本都聽說過,而且事發正好是開學前,一到學校都在瘋狂討論,所以印象很深。」
綠燈。
石山英被他氣笑:「什麼叫我們幾個老的,你老我不老啊,我還是個學生!」
「是是是,祝你博士永不畢業,永遠做學生啊。」
「滾!」
大約是受不了這倆過於熟稔的氣氛,沉默許久的吳新朝忽然開口:
「婷婷過生日,說這個不好吧,我們換個話題?」
他試探地握住石山英的手:「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比如——在你之前,我談過三個女朋友。你呢?」
綠燈。
石山英沒有掙開他的手,也沒有回答。
倒是雪貓有眼力見,沒讓話掉地上,積極舉手:「我!我先來!我談過 0 個女朋友!」
綠燈。
彈幕哈哈哈成一團,我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小姑娘聒噪精明,但可愛的時候還挺可愛的。
石山英回握住吳新朝,長睫輕顫,眼神誠懇:
「我不想玩這個。
「我們繼續聊聊那個命案吧。我也記得有這麼個案子。婷婷呢,我們差不多大,你記得嗎?」
我正在腦中梳理近期地球觀察工作報告,忽然被 cue,思緒飛轉。
20 年前的 8 月 27 日,轟動一時的命案——
那不就是胡婷殺弟案?
我自然——
「記得啊。」
綠燈。
很奇怪。
我一直以為石山英並不想這樁舊案被提起,搶了吳新朝風頭,所以之前雪貓盯著我問她才會緊張。
現在看來,她並不介意我是兇手的事情被發現?
為什麼?
來地球 19 年了,但我對人類的內心世界還是知之甚少。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人類是利益驅動的生物。所以,石山英肯定覺得提起這案子對她有好處。
什麼好處呢?
因為發現胡婷暗戀吳新朝,所以要用我的罪惡反襯出她的純潔嗎——
抱歉,剛來地球的時候為了儘快融入人類社會,我瀏覽了海量的通俗小說,一些「女性友情」就像刻板印象一樣在我腦海里清除不掉。
總之,少數服從多數,寧森講起陳年舊案。
男人聲音低沉悅耳,有著強大的情緒感染力,將在場嘉賓和直播間十幾萬觀眾帶入了 20 年前那個潮濕悶熱的鄉村傍晚……
9.
2008 年 8 月 27 日晚上六點多,滇省陽明市靜安村,家家戶戶炊煙未散。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村裡並沒有多少行人,如村落的名字,安詳靜謐。
天空悶雷滾滾,終於落下雨點。
村中姓曲的夫婦二人等得飯菜都涼了,也不見一雙兒女回來,又見雨勢滂沱,便出門尋找。
他們找遍了村子,終於在村外湖邊的蘆葦叢里發現了滿身泥濘的大女兒。
「年年呢?」媽媽問小兒子的下落,「還不回家,他愛吃的紅燒雞腿都涼了。」
女兒沉默地讓開身體,露出湖邊趴伏的小小身影。
曲爸爸剛從城裡帶回來的奧特曼 T 恤一半浸在湖水裡,一半露出水面,除了雨點打在上面濺開的水花,毫無起伏動靜。
曲媽媽撲過去將小兒子年年抱起來,輕拍,呼喚,搖晃,大喊,悽厲哭嚎。
然而,孩子軟軟地垂著腦袋,雨水洗刷去身上的泥,卻洗不掉脖頸上青紫的手印。
警察很快來了。
經過對比,年年脖頸上的手印和曲家 14 歲大女兒的雙手形狀相符。
於是,警方得出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
曲家大女兒曲某,殺害了她一歲半的親生弟弟,年年。
「為什麼?」雪貓頭次聽這個案件,震驚得坐直身體。
我記得,她有個弟弟還是妹妹,感情挺好,經常在社交媒體上曬。
這樣殺害親生弟妹的事情,對她來說應該是不敢想像的。
「報紙採訪過曲某,她說……」
寧森緩緩道來:「她說那天明明是她的生日,可是家裡人好像誰都不記得了。
「爸爸前一日去城裡,只記得給弟弟買奧特曼衣服;媽媽早上去趕集,也只記得給弟弟買愛吃的雞腿。
「她呢?她初中輟學,幫家裡洗衣做飯帶孩子,她的生日連一塊期盼已久的生日蛋糕都沒有嗎?想到這些,她便越發嫉恨弟弟。
「偏偏弟弟還小,剛會說話,什麼都不懂,學著大人說了一句『你不是我家的人,要去給別人當老婆』,讓曲某喪失了理智。
「為了讓他閉嘴,失手掐死了他。」
語畢,他嘆口氣:「曲家父母偏心,但年年那么小,什麼都不懂,聽說因為姐姐帶得多,所以和姐姐最親近的。太殘忍、太可惜了……」
雪貓和石山英也紛紛表示痛心。
我自然也跟著點頭嘆息。
一片綠燈中,測謊儀忽然毫不留情地「嗶」聲報警亮起紅燈。
很快,另一聲報警緊隨其後。
前一句謊言屬於我。後一句屬於吳新朝。
他那句「太殘忍了」話音剛落。
吳新朝一愣,尷尬地笑笑:「這玩具真的不大准。是不是婷婷?」
他竟在向我一個外星人徵求認同。
「不是。」
我的語氣毫無波瀾:
「抱歉,我的確是裝的。因為我是外星人,無法共情你們地球人。
「不過,社交時適當的從眾行為有利於確認敵我,維護群體和諧。我因此撒謊偽裝。」
綠燈。
「你呢?」我反問他,「你也不覺得同情惋惜,只是為了社交和諧而說謊嗎?」
10.
火鍋徹底冷了,涼掉的牛油在過低的室溫下凝結成霜,扒在鍋壁上,虯結扭曲。
有幾秒鐘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甚至三個直播間都忽然出現了空屏,好像所有人默契地停下手指,給這團巨大而詭異的沉默讓出空間。
最先打破寂靜的,是雪貓驚訝的聲音:
「哇!」她像發現了新大陸,「你們發現沒有,這個殺弟弟的兇手和婷婷姐同一天生日哎!」
吳新朝忽然把頭上藍色的電極帽摘下來扔桌上。
「我有事,要先走了。」
滋啦,凳子腿兒摩擦瓷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太快了,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長腿只跨了一步就走出畫面,留下滿屏的【????】
石山英下意識站起身要挽留,在寧森眼神示意下又緩緩落座。
他哼哼唧唧伸了個誇張的懶腰,衣服向上扯起,露出腹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唔——都下午三點了啊,和朋友在一起時間過得就是快。休息一下——」
說著掏出手機傳給雪貓:「來,下午茶,要吃什麼自己點。」
雪貓一疊聲地道謝,捧著寧森的手機擠到石山英身邊,兩人不客氣地狂戳:
「這個這個這個這個……」
彈幕又恢復了歡樂,說她們在「吃大戶」。
寧森上手收拾桌上的杯盤狼藉。我怎麼敢讓老闆動手,立刻也跟著收拾擦桌,把餐具拿去廚房。
然而一出畫,寧森就示意我把東西全給他。
我默契地把髒盤子往他手裡一撂,去客廳辦公桌上拿了剛剛和雪貓簽訂的模板合同,追上在門口換鞋的吳新朝。
「吳先生!」
他頓了頓,繼續開門。
我穿著拖鞋擠開門拉住他:
「你是簽過直播合同的,合同規定必須配合寧森連續直播滿 6 個小時!吳先生你要違約嗎?」
吳新朝甩開我的手,鋥亮的皮鞋急匆匆跑下老破小的水泥台階:
「隨便!我有急事!」
「要賠違約金哦!」
「帳單發我。」
我穿著拖鞋踢踢踏踏跟他下了兩層,不依不饒:「違約金會很多。」
「不會。」
「要兩千八百——」
「可以。」
「——萬元。」
匆匆的腳步停住。
我站在他身後的高台階上,待他回身,把合同舉到他眼前,指著其中一條:
「你們簽的是同一個模板,造成直播事故的違約金都是 2800 萬元。如果石山英和雪貓違約了,也是這個價。」
他緩緩摘下茶色墨鏡:「……你們這是詐騙。」
「你可以報警打官司。」
吳新朝深吸一口氣。
他在下層台階,我在上層,這樣站著正好彌補了身高差,臉對臉。
他抬手溫柔地握住我肩膀,目光深情:
「婷婷,我們談談。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我抖肩把他甩下去:「我不知道,我不是胡婷。」
他失笑:「這裡沒有鏡頭,還演?寧森一個月給你開多少錢?」
「足夠我在海市三環租套間還能每頓吃肉的價錢。」我甩了甩合同,紙張輕聲作響,「吳先生,你又有多少錢呢?」
足夠付違約金嗎?
他戴上墨鏡,笑了笑,又拿過合同來看,半晌,給自己找台階下:
「欺負我中文不好。下次我帶個律師。」
他越過我,抬腳往回走了。
我跟上他,聽到他很隨意地問:「他們都哪兒人?」
我搖搖頭:「不知道。來海市打拚的,天南海北的都有吧。」
「你呢?你老家哪裡的?」
「我的母星在人類稱之為格利澤 667C 的紅矮星星系,距離地球 22.7 光年。」
正好走到樓梯拐彎的平層,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臉色很奇怪,有一種憋了三天拉不出屎的菜色。
最終,他轉頭繼續走,嘴裡笑罵:
「寧森牛逼啊,一個兩個的都聽他的話,圍著他轉。」
這種人類情緒,我學過的,很好分辨:
「你嫉妒啊?」
他語氣瞬間冷了:
「女人才會嫉妒。」
說著加快腳步,拉開虛掩的防盜門進屋。
吳新朝說的不對。
不是女人才會嫉妒,是女人會嫉妒,男人也會嫉妒。
是人就會嫉妒。
不承認自己嫉妒,也是一種嫉妒。
我以 19 年人類觀察者的經驗客觀評價一下:
他嫉妒瘋了。
11.
下午 15:24,我沒急著進屋。
往常下午三點,我就要提交本日及昨日三點後的工作報告。但今天被直播耽誤了,正好現在補上。
工作彙報軟體經過地球化適配,就安裝在胡婷的手機里。
我倚在老舊掉漆的樓梯扶手拐角處,雙手拇指如飛按著螢幕,提交完畢後,系統彈出通知:
【尊敬的考察官:
本次考察任務即將結束,您將在 8 月 27 日午夜 24:00 脫離寄生體。請您注意時間,安排好收尾工作與寄生體的意識銜接工作,遵守外星勘探基本原則,維持寄生體正常的社會交往與生產活動,保護寄生體的健康與尊嚴。
感謝您為星際和平與宇宙文明發展做出的貢獻。母星見。】
「你怎麼回事?」
樓上門口,傳來石山英壓著嗓子的責問,我下意識退下一級台階,轉身彎腰躲避身形,屏息凝神。
一些人類偷看八卦的本能反應。
「OH MY GOSH!什麼叫我怎麼回事?是你這個朋友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把話題帶到兇殺案上去?這場合合適嗎?我要一邊聽兇殺案一邊向你告白嗎?」
是吳新朝。
看來,新出爐的小情侶鬧了點小矛盾。
「是你跟我說,想在回國前用社交媒體試探一下市場的。國內的自媒體環境,是你懂還是寧森懂?」
石山英一改鏡頭前的溫柔少言,抱著胳膊咄咄逼人。
吳新朝用一種天真的語氣反駁:「可是要尊重逝者,不能用來娛樂!」
石山英嗤笑:「你是來起號的,還是來當道德標兵的?」
「我明白!」吳新朝著急地握住石山英的手臂,「可是就算做網紅,也沒人會喜歡一個……一個壞人吧?」
「哪哪兒都挑不出錯的網紅有嗎?有!我可以給你連說十個!
「但是他們有幾個粉絲過百萬的?
「你要塑造完美人設那隨你的便,但是完美換個說法就是平庸,是無聊,是沒有話題度,紅不了!
「都罵寧森直播搞劇本,但就沖有劇本,大家也會想來直播間看看,有的沉浸在劇本劇情里,有的秀優越感罵兩句,每個人都能找到想要的東西。這就是人氣,是流量!」
她嘆口氣:「Willam,我們都在象牙塔里呆了太久,不知道世界就是這樣運行的。太要臉,就別想吃自媒體這碗飯。」
吳新朝還是有點猶豫:「可是,剛剛我表現得不好,你知道這個測謊儀玩具總是會出錯——」
石山英捧住他的臉,認真地說:
「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都知道這只是個玩具。而且,網友是最容易遺忘的,只要你接下來好好表現,他們就會把你的醜態忘得一乾二淨。
「相信我,網際網路沒有記憶。」
這番話也算忠言逆耳,但不知為何,我卻隱約覺得,也許石山英沒那麼喜歡這位「期盼已久的 crush」。
可能因為她說話的語氣讓我覺得,比起吳新朝,她更想擁有的是一個網紅男朋友?
那為什麼不直接找寧森?他們不是熟得要命,又沒有血緣關係。
哎,19 年了,我依然無法完全理解人類的感情。
咚咚咚,腳步響起,外賣員滿頭大汗地跨著樓梯超過我,確認門牌後,把剛點的一大包奶茶蛋糕往吳新朝懷裡一塞。
12.
威逼(違約金)利誘(石山英)之下,吳新朝重新坐回直播鏡頭前。
寧森笑眯眯地問:「事情辦完了?」
他點頭:「打個電話解決了。」
說完,兩人同時戴上電極帽。
雪貓看熱鬧不嫌事大:「哇!現在美國那邊是深夜吧?多大的生意呀這麼著急?」
吳新朝笑笑:「摺合人民幣 2800 萬吧。」
綠燈。
彈幕一片驚嘆,似乎坐實了他富二代的人設,投影上粉絲數量刷刷往上漲。
測謊遊戲回歸了真心話大冒險的範疇,雪貓十分積極地為兩人創造話題,前任、暗戀、初吻、曖昧經過,每一次提問,每一次回答,每一次亮燈,都將兩人之間的氣氛推向甜蜜的頂峰。
相比之下,我和寧森的 part 就寡淡很多。
我(胡婷)早早就有了人生污點,除了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沒有其他感情經歷也情有可原。
倒是寧森,身價千萬的網紅大老闆,不但沒談過戀愛,竟然連網傳的幾個緋聞對象(男女都有)都被證明只是炒作。
雪貓玩 high 了,口無遮攔:「寧哥,你竟然真的母單到 30 多,不會是不行吧?」
寧森:「滾。」
「不要回答我滾,要答是或不是!」
「……不是!小姑娘家家的能不能注意點別什麼都說?!」寧森差點拿奶茶潑她。
綠燈。
雪貓連忙道歉求饒:「寧哥別生氣,那換你問我嘛,我保證說實話!」
寧森沒有為難她:「你是海市本地人吧?正好我聽石山英說,吳新朝也是。你去問出一件他上學時候的糗事,我就放過你。」
雪貓樂顛顛地接了任務,一通盤問。
可是越問,越察覺出不對勁。
「……你是海市人嗎?」雪貓疑惑,「竟然不知道篤行中學就是 Q 大附中的另一個名字?」
吳新朝尷尬地笑笑:「出國太久,有些細節記不清了。」
綠燈。
雪貓遲疑地點點頭,寧森卻說:
「他說出國太久,有些細節記不清,這是真話。但並沒有回答你,為什麼不知道篤行中學就是 Q 大附中這個問題。」
雪貓恍然大悟:「好狡猾!」
她指著吳新朝:「竟然玩文字遊戲!」
寧森笑道:「測謊遊戲本來就該是文字遊戲。領略到這一點,這遊戲才算有點意思了。」
「好,我重新問,你必須正面回答我。」雪貓鄭重其事,「你為什麼不知道篤行中學就是 Q 大附中?」
「因為……」吳新朝看一眼石山英,終於嘆氣。
「對不起,因為剛認識山英的時候,她說她在海市生活,為了和她有共同話題,我謊稱自己是海市人。」
綠燈。
雪貓繼續問:「所以你不是海市人?」
「不是。」綠燈。
【為了靠近而說的謊言,竟然覺得有點甜呢】
【博士姐姐:也算是為朕用心了。】
彈幕反響竟然還不錯。
人類對謊言的接受度總是令我感到費解。
道德上他們斥責謊言,但有時候又並不討厭謊言,甚至並不十分喜愛真話。
石山英沒有表現出生氣,反而玩味地看著他:
「那,你還有其他騙我的地方嗎?」
「……沒有了。」
「嗶——」紅光大作!
「哈哈哈哈哈!」石山英哈哈大笑,拍著有些惶恐的吳新朝的胳膊:
「你也問我嘛!」
「問,問你什麼?」
「問我有沒有騙你的地方?」
吳新朝還沒有從剛剛的警報聲中緩過神來,乖乖重複她說的話:
「你有沒有騙我的地方?」
石山英正色:「沒有。」
「嗶——」紅光大作。
【笑死,無間道情侶】
【配一臉!這怎麼不算勢均力敵!】
【救命,壞人真心比兩個好人的純愛更好磕了!!】
……考察任務都要結束了,我依然不懂人類。
寧森托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愛情就是要有點神秘感嘛,我覺得你們的愛情會長長久久的,因為彼此都太神秘了。」
我忍不住吐槽:「自己沒談過戀愛,理論還挺多。」
直播間氣氛正好,石山英卻話頭一轉:
「所以,你不是海市人,你老家是哪裡的呢?」
吳新朝吸取之前教訓,沒有急著回答,反問她:
「你老家又是哪裡的呢?」
「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卻問我?」
「男人還是要神秘一點才有吸引力。」
兩人情意綿綿地針鋒相對,越靠越近,彼此優越的鼻尖隔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曖昧空氣,看得雪貓眼睛都直了,沒談過戀愛的小姑娘尖叫著扭來扭去:
「啊啊啊啊啊這就是性張力嗎!這就是大人的愛情嗎?」
石山英微微仰起頭,伸手摘下吳新朝的茶色墨鏡:
「那看看我們有沒有緣分了。」
「我老家,在一個村子裡。」
綠燈。
吳新朝被她蠱惑得眼神迷離,寵溺地任她施為:
「好巧,我父親老家也是農村。」
綠燈。
「我老家在西南山中。」
綠燈。
「我老家也在西南山中。」
綠燈。
這兩人玩著猜地名,每說一個線索就靠近一分,裸露的手臂肌膚在冰涼的室溫下曖昧摩挲,絲毫不在意現場其他人的目光。
寧森忽然偏頭,悄悄在我耳邊說:「我感覺他們要親起來了。」
我也偏頭低語:「要不要遮一下,怕封直播間。」
寧森頓了頓,語氣彆扭古怪:「……你擔心這個?你不是暗戀吳新朝?」
我看他一眼:「暗戀他的是胡婷,我不是胡婷啊。」
屬於我的綠燈夾在那兩人調情的綠燈中不起眼地閃了一下。
正說著,熟悉的地名鑽進我耳中:
「滇省,陽明市,靜安村。」
石山英青蔥似的手指拂過吳新朝偏薄的下唇,吐氣如蘭:
「我老家是這裡的。你老家也是嗎?」
13.
姿勢沒變,神態沒變,但我能感受到,房間裡的氣氛變了。
粘稠的曖昧消散,有什麼東西冰冷地橫亘在這對璧人中間。
吳新朝忽然站直起腰,我直覺他又想走了。
但他看到了我。
確切說,是看到了 2800 萬違約金。
於是他咬咬牙:「……不是。」
「嗶——」紅燈亮起。
哦豁。
原身胡婷是滇省陽明市靜安村的人;
石山英是滇省陽明市靜安村的人;
吳新朝也是滇省陽明市靜安村的人?
我們三個同齡,一個村子能有多大,豈不是早就認識?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
「大家怎麼忽然不說話了?」
雪貓打破凝固的寂靜,拍手笑道:「這麼緊張幹嘛,這玩具又不是第一次故障了。」
吳新朝放鬆下來,坐回椅子,無奈地笑了一下:「是啊,我真的不是滇省陽明市靜安村的人。」
「嗶——」紅燈。
「我真不是!」
「嗶——」紅燈。
「哈,這東西壞了。」
「嗶——」紅燈。
吳大少攤了攤手,無奈道:「你們想想,怎麼可能這麼巧?校友和幾個朋友介紹陰差陽錯認識,隔著半個地球,結果是老鄉——我老家就不是滇省的!」
「嗶——」紅燈。
「F**k!」
大家輕鬆地笑起來,彈幕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哈哈哈哈!」寧森再次拿起那個花里胡哨的包裝盒,在鏡頭面前晃蕩著,笑得喘不過氣:
「但是,但是……哈哈哈哈,這個測謊儀不是玩具呀。」
綠燈。
笑聲漸漸止息。
吳新朝神態自若地一攤手:
「你這話,不就是自相矛盾了?之前你還說過,這是個玩具,僅供娛樂。」
「你記性不錯。」寧森笑眯眯地舉起包裝盒,「但是還不夠好。
「我只是在念包裝上的字而已。
「可從來沒說過,這就是個玩具。」
包裝上「玩具測謊儀,僅供娛樂」的花字帶著童真的鮮艷,嘲笑著在場所有人,以及直播間幾十萬的觀眾。
「這個包裝,」寧森敲了敲硬紙殼,「也是做出來騙你們玩的。
「哈哈,好玩不?」
綠燈。
14.
【劇本!我就說寧森的直播全是劇本!】
【測謊儀這種東西根本就是電影小說杜撰出來的,誰會信啊】
吳新朝顯然也不是很信,反駁的理由可以找出一千萬個,但是剛開口,就被石山英打斷:
「是真的。」
她的音色空靈冷淡,像從天上傳來的宣判:
「我帶來的。」
綠燈。
吳新朝愣愣看著她:「什麼叫……你帶來的……」
這個測謊儀,的確是石山英帶來的。我家可沒有這種東西。
「我的導師最近在做的項目就是以生理數據反應心理變化的量化測量儀器研究。」
她總結這一長串話:「簡言之,我所在的就是測謊儀研發課題組。」
「這台是原型機,目前經過臨床試驗,測謊可信度高達 97.5%。」
綠燈。
吳新朝僵在原地:「……為什麼……那不是很珍貴的機器嗎?」
石山英淺淺笑著:「是啊,很珍貴,我打了很久的報告呢。」
綠燈。
「就為了驗證我愛不愛你?」
「是啊。感動嗎?」
「嗶——」紅燈。
吳新朝額頭青筋凸出,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握緊拳:
「你怎麼證明測謊儀確實是真的?」
石山英:「我怎麼證明?這台機器證明我說的都是實話呀。」
綠燈。
「看。」
吳新朝抓狂:「不是,你用要被證明的測謊儀證明你沒有說謊,不覺得這裡面有邏輯悖論?!」
「那我要如何證明?測謊儀還是原型機,沒有商品防偽系統;研發人員是我,這方面的專家也是我,能證明測謊儀真假的依然是我。
「實在不行,你打電話給我導師?」
「誰知道『導師』是不是你們找的演員?!」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吳新朝被她繞得額頭青筋暴突,崩潰地拍桌子:「今天這一出是為了故意耍我嗎?你們到底什麼目的?!」
石山英腦袋一歪,繾綣溫柔的長髮從肩膀滑落:
「你猜?」
吳新朝剛要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
「說啊,為什麼不說?」石山英撐著下巴,乖巧可愛地看著他:
「根據前面我們對話的內容,任何一個人都能猜出來的,是不是雪貓?」
雪貓完全沉浸在急轉直下的刺激劇情中,聞言立刻接話: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都是滇省陽明市靜安村的人,都知道當年那個親姐殺弟案對不對?」
三個直播間的觀眾已經飆升到了快 50 萬,關於測謊儀是真的還是假的,彈幕早已吵的不可開交,#真的有測謊儀嗎?#的話題熱度很快超過了我是外星人那條,登頂熱搜 TOP1。
吳新朝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我,不……我是靜安村的又怎樣,我很小就去城裡上學了,村裡人都認不全!」
綠燈。
他吐出一口氣,失望地看向石山英:
「我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沒想到,你是為了寧森把我賣了,就為了一個直播效果?
「好可怕啊石山英,我們認識三年了,你從三年前就開始規劃這一天了嗎?」
石山英豎起手指:「一,不是為了寧森;二,是的。」
綠燈。
彈幕亂成了一鍋粥,我把目光從投影上挪開。
吳新朝抬手要把電極帽摘下來,我看了他一眼,他厭惡地回視我,放下手來。
遊戲玩到這個地步,除了往殺弟案上繼續說,似乎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嘖,麻煩。
吳新朝明顯有秘密,石山英也有秘密。
但我不關心。
明明今天晚上就走了,如果在任期間暴露原主黑歷史,影響她未來人生,會害我考評扣大分的。
得想個辦法把話題岔開。
吳新朝苦笑一聲:「石山英,你就為了這碟醋包了這盤餃子,出事的是你家嗎?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兇手嗎?!」
「我不是兇手。」石山英看著他的眼睛,「但我認識兇手——」
綠光中,我「騰」地站起身:
「停,到此為止,你們是真不怕超管啊。」
一直靠著椅背喝雪碧,不言不語的寧森開口了:
「我們直播間多正能量,宣傳法治建設,不黃不賭不毒,怕超管幹嘛。」
我瞪他:「惹了事又要我給你擦屁股,今天我生日,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他吊兒郎當地翹起二郎腿:
「我沒付你工資嗎?沒給你發生日紅包嗎?上我直播的嘉賓哪個不鬧點熱搜出來,怎麼到了吳新朝這裡你這麼緊張?情根深種啦?人家都不理你!」
「關吳新朝什麼事?
「寧森,寧老闆,我在和你說直播不要觸碰敏感內容,到時候封了直播間扣的還是我的工資!你在跟我說什麼?你體諒體諒打工妹,不要無理取鬧了好吧?」
「誰無理取鬧了?別管你跟我幾年,再這樣鬧,出了直播事故我照樣罰你違約金!」
「……去你媽的你罰啊!繼續說下去涉及刑事案件很可能就封直播間,封直播間就扣我工資;我不讓說就扣違約金。兩頭都給你堵死了,無論怎樣吃虧都是我,是嗎?那我最明智的做法是不是現在就辭職,及時止損?!」
我真的給這個人類搞出火氣來,一拍桌子站起身,才發現其餘三人已經安靜多時,視線在我和寧森之間轉悠,誰說話看誰,跟看桌球比賽似的。
【這樣的劇本倒是第一次見】
【小助理平時不聲不響的,原來是憋久了,一鳴驚人】
【我爽了,同志們我爽了!我宣布小助理就是我的牛馬嘴替!】
【真是劇本嗎?情緒好真實,演技也比之前自然,多少夾雜點私人恩怨了……】
【……唔……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寧森剛剛的語氣有點酸溜溜的嗎?】
【什麼都磕只會害了你】
【前面水友沒工作過嗎?老闆和員工那是階級矛盾,別性緣腦什麼都往那上面整,嬌牛馬文學已經過時了。我只代入左右為難的小助理狠狠共情。】
雪貓依舊最有眼力見兒,看出我和寧森是真上火了,連忙插嘴:
「說,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來婷婷姐家呢,哎呀,剛剛上廁所的時候就在想,婷婷姐家裡搞得好溫馨哦,有時間真想好好參觀參觀。」
「嗶——」紅燈。
測謊儀是這樣的,讓人想說個善意的謊言當台階下都不行。
雪貓尷尬地撓撓臉:「你們不要吵架啦,我能上寧哥的直播也不容易,就當可憐可憐我,來嘛,我們先把測謊儀脫掉,帶觀眾朋友們在婷婷姐家參觀一下,等大家平心靜氣了再來玩兒遊戲好不好?」
綠燈。
寧森抱著胳膊一臉不屑:「出租屋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來了,有什麼好看的。」
綠燈。
看來他真生氣了,在鏡頭前裝都不想裝。
我也冷了臉,把電極帽摘了,率先離席去拿直播用的聯網攝像機:
「愛看不看吧。」
15.
當雪貓停在書房門口,眼巴巴看著我的時候,我才明白:
這丫頭看熱鬧不嫌事大,大概覺得比起早已過去的兇殺案,還是眼前的修羅場更有話題。
行吧,反正「暗戀房間」已經曝光。
屋裡拉著遮光窗簾,當我打開燈,書房的全景暴露在鏡頭下的時候,剛剛因為參觀房間太無聊而沉寂的彈幕猛然爆發起來:
【好,好變態!】
【跟蹤狂吧,簡直是】
【二次元的病嬌我嗑生嗑死,現實里的病嬌我當場報警。這也太瘮人了】
雪貓之前估計也就是門縫裡驚鴻一瞥,此時不禁張大了嘴巴。
「天——」
看書的吳新朝、和朋友喝酒的吳新朝、獲獎的吳新朝、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吳新朝、笑著的吳新朝、打球的吳新朝……
滿牆彩打的照片帶著水印,看起來應該是從他或者他朋友的社交媒體上扒下來的。
之前進來打掃衛生的時候,我也看到了這些照片。當時只以為是少女懷春,尊重原主隱私,一掃而過。
今天細看才發現,在這些照片四周還貼著許多文字。
不是新聞,畢竟吳新朝也不是什麼公眾人物。這些文字也是從社交媒體和學校官網上扒下來的,按照時間線索捋得整整齊齊,記錄了吳新朝近年來的重要事件:
所讀學科、成績、獎項、參加的活動、去過的國家和城市、交往的女友、社交圈等等。
將一個人的「歷史」悉數扒下來,並且整理上牆,如此細緻的觀察能力、強大的信息梳理能力和歷經數年的耐心,令我驚嘆。
若她不是個肉體脆弱的地球人,經不起漫長艱苦的宇宙航行,還真挺合適做一個和我一樣的星際文明考察官的。
吳新朝有些驚恐地看著一切,後退兩步,不敢踏進這個滿是他臉龐的空間。
倒是石山英坦然地走進來,上下打量。
雪貓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拱火:「山英姐,婷婷姐覬覦你老公哎,你不生氣?」
石山英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和吳新朝認識不過三年,和婷婷認識可是十多年哎!應該是吳新朝橫插在我們倆中間才對。」
吳新朝苦笑:「山英……」
石山英忽然瞥到了吳新朝和某個前女友的合影,不客氣地從牆上摘下來細看:
「你竟然和她交往過?嘖,她霸凌過同學哎!」
吳新朝縮在門外低聲辯解:「……我不知道……」
石山英毫不客氣:「那你消息真的很不靈通,眼光也有夠爛的。」
寧森嗤笑:「你在罵你自己嗎?」
兩人對視一眼,用一種彼此熟悉又無比嫌棄的眼光默契地同時翻了個白眼。
我深吸一口氣:「看夠了嗎?」
寧森奇怪地看著我,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期待:「你生氣了?」
屬於原主的情緒在翻騰,影響到了我,進而讓我有點「生氣」了。
這不奇怪,每個月總會有那麼幾天,因為和原主意識交班以及生理期激素變化的影響,是會這樣的。
屬於胡婷的憤怒還在身體中產生腎上腺素,讓我不畏強權地怒視著他。
僵持了幾秒後,石山英「啊」了一聲,將手裡的照片背面沖我們揚起:「這是什麼?」
照片後面寫著一行字:
要快,來不及了。
這張照片來源於 2 年前的社交媒體,那時候發生了什麼讓胡婷覺得來不及了?
「是因為知道了我和吳新朝認識嗎?」石山英說,「好像是兩年前,我告訴你我有一個 CRUSH?」
她憐惜地看著我:「婷婷,你早該和我說的。如果知道你喜歡他——」
我和胡婷的記憶不相通,她也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我無從得知這些細節,只能敷衍地點點頭。
【有點可憐啊小助理,暗戀多年的人被好閨蜜捷足先登,偏偏閨蜜還這麼優秀】
【為什麼後來者居上,因為前者不爭不搶】
【這也搶不過啊】
【根本就是命運的捉弄,談不上背叛,所以比被背叛還難受】
【彈幕看來都是愛而不得的醜女了,立場完全歪掉,留學帥哥才是受害者好吧!代入他,真的後怕,被醜女視奸好多年,幸好最後正緣是博士姐姐,知性美麗】
寧森壓下我看彈幕的手機。
「沒意思,回去玩遊戲,封直播間也不扣你工資,行了吧?」
吳新朝隱沒在門框里的身軀,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狹小的房間一下子湧入這麼多人,又同時要出去,便擠擠挨挨摩肩接踵。
混亂中,雪貓從桌子下踢出一隻紙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咦?」
她揶揄地看向我,因為那紙箱上貼著一張字條:
「給:吳新朝」
「禮物?」
她將不大的紙箱拿起,顛了顛:「不重呀,是什麼?人就在這裡,要不你直接給他?」
嘰里呱啦的真的很吵,我不是胡婷,我不知道箱子裡有什麼,也無意代替她做出任何情感選擇。
於是伸手要拿回紙箱,雪貓下意識抽手躲避,沒拿穩,紙箱翻倒,裡面的東西衝破沒密封的蓋板,丁零噹啷灑落在地。
是的,丁零噹啷。
因為剪刀、匕首、膠帶、麻繩、盒裝老鼠藥和一小瓶農藥混在一起掉落在木地板上,就是這個聲音。
【握草……這啥?這姐準備幹啥?!】
【這何止病嬌,已經是預謀犯罪了吧!救命我雞皮疙瘩起來了!有沒有人報警啊?】
【好嚇人,快告訴我這是劇本,要是真的也太過分了!可以報警的程度了吧!】
雪貓一時有些發懵,看看我,又看看寧森。
最終她像是想通了,恍然笑了一下:「哇塞,婷婷姐你這是……因愛生恨了嗎?」
你問我,我問誰去?
我沒開口,倒是吳新朝先應激了:
「胡婷!你自重!無論你用什麼手段我都不可能答應你!我們!完全!沒有可能!人要有自知之明!」
要是私下裡這樣說我就當沒聽見,但現在是直播,按照人類的社交禮儀來說,這無異於將胡婷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我的職業道德不允許我放任原身被這樣羞辱!
「吳新朝,也許胡婷對你有過感情,但她藏得很好,沒有打擾過你,沒有干擾你和石山英的感情,如今曝光也不是她的本意。」
「這些……你看箱子上的灰塵,這些東西在這裡不是一天兩天。以她對你的了解,想下手早下手了——她一直壓抑克制自己,不對你造成傷害。」
我上前一步,仰頭揪住他的衣領,冷聲道:
「侮辱她?你憑什麼?」
16.
胡婷比吳新朝矮了一個頭,但正如之前所說,我將她養得結實健壯,體型比吳新朝寬大,讓男性人類無法抵抗地弓著腰,踉蹌如上岸的大蝦,掙扎著被我強行扯到桌邊按坐在椅子上,扣上電極帽。
其餘人還沒有完全就坐,我已經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你出過軌嗎?」
「沒有!」
綠燈。
「哈。」我扯動嘴角,「你是真的富二代嗎?」
「是。」
綠燈。
「你對石山英說的都是真話嗎?」
「……沒有人能不說一句假話。」
「那你有瞞著石山英的秘密嗎?」
他看著我,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在咬後槽牙。
「……有。」
綠燈。
「在這些秘密里,你沒有犯錯嗎?」
「……不是。」
綠色。
「所以,你有犯錯的秘密,你並不比我高貴,你沒有資格羞辱我。」我下定結論,「向我道歉。」
他又在咬後槽牙,貞潔烈夫似的梗著脖子不說話。
石山英忽然開口:「是什麼秘密?」
「什麼?」
「你瞞著我的,犯過錯的,是什麼秘密?」她托著腮,沒有笑意,仿佛只是單純地好奇。
吳新朝勉強笑笑:「不是說封直播間婷婷要扣錢的嗎?還是不要問了。」
寧森:「咦?我剛說了啊,封直播間也不扣她工資,你儘管說。」
石山英:「你覺得你的秘密說出來會封禁直播間?你的秘密十八禁?」
他慌忙否認:「那不是。」
綠燈。
「所以,和違法相關?」她輕聲問。
吳新朝站起身,有些生氣:「你們就是靠刺探別人隱私來獲取流量的嗎?」
寧森也站起來,越過我,笑著壓住他的肩膀,強硬地把他壓坐回去:
「不,我們靠嘉賓違約金賺錢的。」
吳新朝可憐的後槽牙又被咬緊了。
石山英:「回答我的問題。你的秘密和違法相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