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帳戶上的餘額越滾越多。
在『結婚』半年後。
一個天氣炎熱的周末,我獨自一人去醫院開了些褪黑素。
正拎著小小的袋子往外走。
一對熟悉的身影驀然鑽入眼中。
是我爸媽。
他們手裡正捏著一堆剛開好的檢查單。
站在偌大的醫院裡,像兩隻無頭蒼蠅,面對全部現代化的看病流程,完全摸不著北。
一個回眸,我媽瞧見了我。
驚喜迅速盈滿雙眼。
她越過擁擠的人群,上前激動地拉住我的手:
「來娣,媽終於找到你了。」
「你爸這些日子一直半身麻木,媽這不帶他來帝都的醫院好好檢查下。」
「這醫院太大了,爸媽轉了好久都找不到在哪裡挂號,你在就好了,媽也有主心骨了。」
我突然想起,上個月我媽打電話找我要錢。
張嘴便是十萬,說是帶我爸做個體檢。
我當下便回絕:
「媽,你怎麼能問外人要錢呢?我的錢,肯定要先緊著自家人用啊!」
我媽反問:
「我跟你爸不是自家人嗎?」
「我現在結婚了,你們肯定不算是自家人。」
「再說,我老公還缺錢呢,我哪裡能顧得上你們?」
『結婚』真是個好藉口。
這半年,不存在的老公至少給我省下了二十多萬。
面對我媽可憐巴巴的眼神。
我望向她身後。
只有我爸僵硬的身體和他手裡的拐杖。
李耀光不在。
我四下張望:
「李耀光呢?他怎麼沒來陪你們看病?」
我媽一噎,支支吾吾:
「你弟他……他……他一個大男人,哪有你心細,有你陪著我們看病不就行了?」
「對了,這是醫院剛開好的檢查單,一共是兩萬多,你先去把錢交上,然後再帶你爸去做檢查。」
「還有,媽問過了,這裡的護工太貴,你向公司請半個月假,留在醫院好好照顧你爸。」
這麼多的事。
不需要我弟陪著來。
卻一股腦塞給了我這個外人。
我當即冷下臉,後退一步:
「你們看病怎麼能指望我這個外人呢?我還得照顧自己的公婆呢。」
「喏,」我舉了舉手中的藥,「我公公這些日子睡眠不好,我來給他拿藥,一會還得趕著回去伺候他呢。」
8
藥袋在他們兩人面前晃了晃。
我爸瞬間白了臉。
「李來娣,我是你親爸,你放著我不管,去管別人?」
我不滿:
「怎麼說話呢?我一個女孩子,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了,那公婆自然就是我的親爸媽,你當然要排到他們後頭了。」
說完,我繼續得意地分享:
「我公公說他想去旅遊很久了,正好,我上個季度拿了筆獎金,可以帶他去新馬泰玩一圈。」
「機票都訂好了,我得趕緊回去照顧他老人家。」
一輩子沒出過國的我爸一聽,被氣得差點跌倒在地。
我已經大搖大擺地走出醫院大門。
身後,我媽追上前,拉著我的手不放,歇斯底里大叫:
「你這個不孝女,我跟你爸跑這麼遠來帝都看病,你居然管都不管。」
「大家快來評評理啊,我怎麼會生了你這麼個不孝女?」
她拉著我袖子哭得癲狂。
期待有人會停下腳步,幫她主持正義,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徹底將我打倒,然後繼續趴在我身上吸血。
我媽想多了。
她拉著我的衣袖哭訴吶喊了十分鐘。
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醫院門前,人人都面色匆匆而過。
連分給她一個眼神的時間都沒有。
甚至還有人衝著她厭惡地喊:
「要叫去別的地方叫,別擋著醫院大門,我還得帶奶奶看病呢!」
我媽徹底閉上了嘴。
她猛然意識到。
這些年在老家學到的招數,在這人人步履匆匆的帝都,毫無用處。
但她還是不死心地攔著我,勢必要從我身上榨些錢出來:
「我不管,你今天必須要給我十萬塊錢,否則你別想離開這裡!」
話音剛落地。
一道聲音在我媽身後響起:
「Andy!」
9
後面的『姐』字被硬生生憋回了喉嚨里。
是周崇明。
在醫院見到我爸媽的第一眼,我就給他發了微信。
這屬於售後服務。
按次算錢。
周崇明十分樂意接單。
他來得正是時候。
但衣服皺皺巴巴,一看就是臨時趕過來的。
人剛從計程車上跳下,飛快地從兜里摸出包煙。
不甚熟練地點燃。
吸了一口。
煙霧入肺。
一秒入戲。
「怎麼買個藥這麼麻煩?我爸都等急了。」
我趕緊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親愛的,我這不是遇到些麻煩事嘛,放心吧,咱爸的藥我都買好了,馬上就回去。」
「去新馬泰的機票訂好了嗎?」
「好了好了,明天就可以出發。」
「那還差不多,我爸媽辛苦了一輩子,好不容易熬到我娶媳婦,可得好好休息下享享福。」
他吐出一個煙圈,扭頭看向我爸媽震驚又不甘的臉。
提醒道:
「Andy 嫁到我們家就是我們的人了,你們這些外人休想花到我家的錢!」
不顧我爸媽灰敗的臉。
我與周崇明趾高氣揚而去。
身後,我媽歇斯底里的聲音鑽入我的耳朵:
「早知道找這麼個女婿,還不如不結婚呢!」
我將他們抓狂的身影拋之腦後。
鼓勵似地拍了拍周崇明的肩膀:
「一會兒回去後給你好評。」
他激動地連連點頭:
「謝謝 Andy 姐。」
10
最終,我爸媽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因為沒有提前在網上挂號。
他們在醫院轉了一天,才知道號已經排到兩個月以後。
他們掛不到號,找不到我。
帝都消費又高。
身上的錢見底後,兩人只得踏上返家的火車。
我的生活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是往日沉寂許久的家族群熱鬧起來。
我媽在群里聲淚俱下發了條語音:
【李來娣真是頭白眼狼,我白白養了她這麼多年,現在她剛一結婚,就對父母不聞不問,每月連家用都不上交了。】
我大姨第一個跳出來質問我:
【來娣,你怎麼能不交家用呢?】
【我怎麼沒交啊?婆家就是我的家,我這不把錢都交給老公和公婆了啊。】
大姨語塞。
二舅不滿:
【那你也不能不管親生父母啊。】
【二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些年大舅媽往娘家寄了些錢,你罵她胳膊肘往外拐,兩人打了好幾天呢。怎麼我現在按照你的要求行事,你怎麼不滿了呢?】
二舅偃旗息鼓。
我繼續輸出:
【結婚真是好啊,工資全部交給老公一家,不用再管娘家。】
【我老公說,想好好感謝咱們家給他培養了這麼好的媳婦呢。】
這下,群里徹底噤了聲。
見沒人說話。
我最後留下句:
【我老公說了,女人出嫁就要以婆家為主,我已經加了婆家那邊的家族群,所以這邊就先退了哈。】
11
我的世界徹底清凈下來。
不用再管家裡的大小事。
我多了不少提升自我的時間。
這樣的平靜一直維持到我『結婚』的第一年。
過去,我都是在年假開始之前,就忙不迭地在網上下單各種生鮮和水果往老家寄。
然後在年假的第一天,拖著疲憊的身體踏上擁擠的火車。
拎著帝都買來的大包小包往家裡趕。
回家的第一天,便是全屋大掃除。
那時我心裡想著,只要我多干一點。
爸媽就能少忙活些。
可他們對此習以為常。
每年飯桌上,都是板著臉訓斥我往家裡寄錢少。
又抱怨我年紀這麼大了還不結婚,讓他們在村子裡抬不起頭。
更連累李耀光都 27 歲了,還娶不到媳婦來伺候他。
仿佛我是這個家裡的災星掃把星。
因為不結婚。
拖累得所有人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可我心裡清楚。
他們在意的並不是我結不結婚,而是惦記我出嫁的那筆彩禮。
今年,我不用再操心家裡的事。
年假的第一天,我睡到幾近中午。
久違的放鬆令我心情舒暢。
往日冷漠的帝都也多了幾分過年的氣息。
商場裡處處掛著紅色的氣球與燈籠。
人來人往的商場,我正忙著將肥牛卷丟到火鍋湯里。
李耀光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對我很不滿。
剛一接通,呵斥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在這吵鬧的商場,聽得一清二楚。
「李來娣,都幾號了,你怎麼還沒回來?」
「後天就是大年夜了,年貨也沒見你置辦。」
「現在家裡髒成一團,冰箱都是空的,你還想不想好好過年了?」
12
肥牛的筋道讓我口齒留香。
李耀光連珠炮似的說完一大堆,我才不急不躁地回應:
「沒有啊,年貨我在一個星期前就下單了。」
對面聲音更是氣憤:
「那家裡怎麼什麼都沒有收到?你寄哪裡去了?」
「當然是寄婆家去了。」
李耀光瞬間熄了火。
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畢竟這些年都是我在操辦家裡過年的事。
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每天一日三餐準時坐到餐桌前。
等著家裡將做好的大魚大肉端到他面前。
然後舉起筷子大快朵頤。
年後還能從我這裡拿不少錢與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他沒明白我的意思。
磕磕絆絆道:
「你……什麼意思,什麼叫都寄到婆家去了?」
我辣得滿頭大汗。
喝了口冰鎮可樂。
「我這不是結婚了嗎?以後過年自然是去婆家,置辦的年貨自然也是先給婆家。」
「哦對了,我現在已經在去婆家的火車上了,估計今晚就能到家,要是沒事,就先掛了吧。」
李耀光不死心:
「你今年去婆家過年,那咱們家怎麼辦?」
「什麼咱們家,那是你的家,自然是該由你來操辦了。」
13
在我的印象里。
李耀光對我說過的最多一句話就是:
「李來娣,這家裡的東西都是我的,跟你一個外嫁女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別想著以後分家產!」
他在叫囂這些話時。
正四仰八躺在老家的沙發上。
斑駁的牆皮,破舊的家具物件兒,廚房裡的一堆鍋碗瓢盆。
我實在想不出。
這個家到底有什麼家產可以分?
哪怕將這三間漏雨的大瓦房賣了,也最多能拿十萬塊錢。
但就是這麼窮的家。
養出了一個太子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