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並看不出著急,反而掠過一絲尷尬。
「小雅,快來看鷹!」
「靳言,」我扯住他的胳膊,「我們需要談談,就我們兩個,就現在。」
蘇英娜識趣地帶著鷹走開了。
靳言將我帶入蒙古包,關上門。
6
「我們的婚姻里,只能有兩個人。」
我開門見山,「我需要成為你最親密的那個人,而不是和誰並列。」
靳言皺眉:「你一直都是啊!英娜只是朋友——」
「朋友就該有朋友的界限!」我打斷他。
「分享內褲,共用洗漱用品,在人群里你首先看到的是她……這些你都越界了!靳言。」
靳言仍在狡辯,「沒這麼嚴重……吧?」
我閉了閉眼,非常鄭重地告訴他:
「如果你不能重新定義你與她的邊界,那麼我們可能需要重新思考這段婚姻。」
靳言明顯一怔,而後提高了聲音。
「你想讓我跟英娜絕交?」
「不,我要你建立清楚的邊界!」
他克制地朝我攤攤手,「好。」
「需要怎麼做,你告訴我。我都聽你的。」
我聽出他話里的不爽,但這次不想讓步。
「不能分享私人物品。」
「不要有肢體接觸。」
「不要讓他介入我們的空間。」
靳言沉默了許久。
外面的風掠過草原,傳來蘇英娜的訓鷹聲。
「小雅,我只能說盡力,」他緩緩開口,「英娜她,比你更早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你什麼意思?」我紅了眼眶。
「你知道的,習慣的力量很可怕。」
他幽幽看著我。
「那你可能還沒準備好結婚。」我輕聲說,心痛如絞。
那晚,我們背對背睡覺。
誰也沒有吃晚飯。
這種沉默的較量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越野賽。
7
蘇英娜一身專業賽車服,徑直走向靳言。
「老規矩,你上我的車,咱們一起衝冠軍。」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靳言身上。
他沖蘇英娜微微一笑,目光轉向我。
「這次不了。」
他的聲音在草原的晨風裡盪開。
「我現在有比衝冠軍更重要的事要做。」
說完他走向我,將頭盔溫柔地戴給我。
「老婆,準備好了嗎?」
起鬨聲中,他將我抱上越野車。
「出發嘍。」
他的雙臂緊緊環住我操控方向。
過分的親密,像一場演給所有人——尤其是後視鏡里那輛車——看的戲。
終於在他「為了我的安全」,刻意一點點落後時。
蘇英娜再也受不了。
她的車野獸般咆哮著,擦過我們,衝上側坡。
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向地圖上標紅的無人區深處扎。
「英娜!」靳言臉色驟變。
車隊炸了鍋。
對講機里有人呼叫救援隊。
而靳言早已踢開車門,奪過一匹拴著的馬,翻身而上。
「靳言,我們去。」救援隊長的聲音。
「我了解她!」
馬蹄踏碎草浪,他孤身追去的背影,又一次,把我留在漫天塵土裡。
夕陽西下,他們沒回來。
夜色混著雨滴襲來,他們還是不見蹤影。
「等不及了!」
我爬上救援隊長的副駕,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驅車扎進黑暗。
8
無人區的夜像一頭隨時乍醒的巨獸。
我的心跳,隨著雨刮器狂擺。
「有情況!」
救援隊長猛地剎住車。
光柱盡頭,一輛紅色越野車側翻在泥沼里,半個車身都陷了進去。
旁邊防水布搭出個搖晃的三角棚。
有光在裡面一跳、一跳,映出個靜穆修長的身形。
我跳下車,踉蹌靠近。
直到看見漏光里的內容,忽然立住——
那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
完全疊在一起的兩個,像一組深刻的雕塑。
底下的聲音嘶啞地叫著「靳言……靳言……」
而靳言——我的丈夫——摁住了那隻伸上來的手。
「英娜別……」
然後四隻手嚴絲合縫在了一起。
蘇英娜像得到了某種信號,哭著褪去最後一層偽裝:
「就一次好不好……阿言……」
上面的呼吸開始變重。
「我是個要結婚的人,我真是……瘋了……」
忽然什麼也看不清了。
我的視線被大雨覆蓋。
全身的血液幾乎凝成冰封。
救援隊長一把掀開防水布,將燈晃過一道雪白。
「救援結束!」他口氣很硬,「能動的自己爬出來。」
黏著的身影驟然分開。
靳言一手擋住蘇英娜的臉,一手將濕漉的衣衫蓋給她。
嘎~
另一輛救援車碾著泥濘趕來。
隊長側身擋在我面前,朝那輛車揚了揚下巴:「先帶黎女士回去。」
我沉默地後退。
卻摔進了泥水裡。
「小雅——」
一個聲音喊著,有訝異,有擔心。
我沒有抬頭,倔強地掙扎著爬向車子。
「快帶我走。」
我的喉嚨染了哭腔,旁邊的救援隊員立馬跳上了車。
餘光里,靳言掙脫攙扶想追,卻被隊長結實的手臂攔住。
「讓人喘口氣吧,靳先生。」
引擎發動,車窗隔絕了所有嘈雜。
車內暖氣很足,我卻止不住發抖。
年輕隊員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默默調高了溫度。
車隊在雨夜裡蜿蜒返程。
對講機偶爾響起坐標確認,可無人再提及救援細節。
我盯著窗外流動的黑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這裡曾有過另一個人的溫度,但此刻正和雨水一起,從指縫間徹底流走。
9
蘇英娜發了高燒,一度驚厥。
靳言沒有過去看一眼。
整夜守在我的門外。
「當時太冷了,不那樣取暖她會失溫……但我們什麼都沒發生。」
「是真的小雅……」
「你別多想好不好?以後你說的我都會注意。」
「我保證不會再跟她有任何肢體接觸……」
他說的堅定決絕。
可那個親密的畫面已經侵入我的大腦。
即便情有可原,我也無法說服自己接受。
與其未來反覆撕開這道疤,不如就此止血。
「分手吧靳言。」
他聲音發顫,「你胡說什麼?」
我沒再回應,轉身合上行李箱。
動作很快,絲毫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他從窗戶跳進來按住箱子,手指關節泛白:
「別鬧了好嗎?我很累。」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直到觸到他中指上那圈冰涼的金屬——和我的是一對。
熱戀最熾時,他固執地要戴上這枚戒指,宣誓對彼此的主權。
可最後違背的也是他。
我徑直將我的戒指摘下,丟進窗外的雨夜。
他幾乎本能地轉身追去。
我趁機將門拉開。
毫無眷戀地,逃離這片寫滿他人故事的草原。
10
回北京第一件事,是翻出婚禮賓客名單。
「我的婚禮取消了……對,就是下周那場。具體原因不太方便說,但決定不會變了。」
我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談論天氣。
電話那頭有震驚,有試探,更多的是安慰。
母親深夜打來視頻,眼睛紅腫到不行:
「小雅,是不是靳言他……」
「媽,」我打斷她,「是我不想要他了。」
掛斷後我繼續往下劃名單。
伴娘、同事、大學室友……每通電話都是一次剝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