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年終獎後。
媽媽的問候準時送達。
「老姑娘,什麼時候回家?」
翻看上一次聊天記錄。
還是上次過年的時候。
因為沒給弟弟發紅包,她連罵我十小時。
我躺在出租屋,終於敲下了那幾個字。
「今年過年不回去了。」
那一瞬間,我終於放過了我自己。
1
從前我媽一賣慘。
我就會五千一萬地給她轉帳。
自己蹲在出租屋吃掛麵,連泡麵都不捨得吃。
就因為去年過年沒給弟弟發紅包。
她恨了我整整一年,揚言要跟我斷絕母女關係。
我看著出租屋暖黃的燈光。
媽媽的六十秒語音已經發了幾頁。
我知道,她又在罵我了。
罵我沒良心、六親不認、沒心沒肺、豬狗不如。
諸如此類的措辭,我已經免疫了。
我一邊吃著素食沙拉,一邊點開轉文字。
果然不出我所料。
還是那些聽了二十多年的陳詞濫調。
「你個小逼養的!爹媽累死累活供你讀書吃喝拉撒!」
「你他媽的過個年連家都不回!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
「你爸都說你六親不認!掙錢不給你弟花給誰花!」
「你不就是害怕給你弟發紅包嗎?遭天譴的東西!」
……
「去年就沒給你弟發紅包,再怎麼說那也是你弟!」
「將來你在婆家受了氣,還不是求你弟給你撐腰?」
……
「累死累活供你吃供你住,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的東西!」
「不想給你弟花錢,你怎麼不死在北京!」
語音轉文字,轉了一個多小時,也沒轉完。
我嚼了嚼嘴裡索然無味的生菜。
覺得沒勁透了。
因為這些話。
從我弟出生開始,我媽來來回回說了二十幾年。
九歲的時候,媽媽跟我說,她幫我生了個弟弟。
以後他會為我撐腰。
將來有一天爸媽走了,他跟我是個伴。
有什麼事可以跟我弟商量。
我應該感激她,並且供我弟讀書。
從那之後。
我的房間讓給弟弟,有好吃的讓給弟弟。
弟弟吃魚肉我啃魚刺。
弟弟喝爽歪歪我背著水桶去村口打井水。
弟弟吃蘑古力我撿地上的碎渣。
我為弟弟當牛做馬,累死累活打工給他報補習班。
大學拿到的獎學金給他買名牌衣服。
工作後賺到的錢上交給我媽保管。
家裡的房車都給弟弟。
就連我的嫁妝,也僅僅是一床在柜子里放了多年的被子。
我問我媽,不給我留點彩禮傍身嗎?
我媽說:「以後我們走了你弟就是你的親人。」
「有什麼事還不得求你弟給你撐腰?」
2
我信以為真。
出錢出力供弟弟上大學。
可我弟上了大學之後。
就開始變了。
從前姐姐長姐姐短的他。
開始學會了耍心眼。
不告訴我媽錢是我給的,衣服是我買的。
甚至拿我的錢偷偷給爸媽買東西。
我弟成了爸媽眼中知道感恩的好兒子。
而我成了嫁出去的外人。
去年過年回家,我準備偷偷給媽媽一個驚喜。
拿到了媽媽的手機。
卻看到她和我爸我弟拉了小群。
群里,
弟弟剛收到我轉帳就拿著我的錢給他們買了襪子圍巾。
我媽說:「還是老兒子孝順!」
「不像你姐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也不給娘家花錢!」
我弟附和。
「姐姐也得跟姐夫過日子,爸、媽,以後我賺錢孝順你們!」
我媽竟然說:「就是,咱們才是一家人!」
好,你們是一家人。
那我今年的紅包就不發了。
因為沒發紅包,我媽大過年的把我趕出家門。
東北零下二十多度,邊陲小鎮也找不到旅店。
我徒步走了一百多公里。
天亮才走到機場,買了回北京的票。
就連充電寶還是借的。
打開手機,就收到了我媽發的幾百條罵我的語音。
手機直接卡死機了。
最後一條是,「周薇!你個白眼狼的東西,早知道生下來就把你掐死!你連你弟的屁都不如!」
「你個一毛不拔的畜生,你現在把你弟的紅包轉了我還讓你回來!」
我只是笑笑,轉身就上了飛機。
3
回來的這一年。
我媽沒給我發任何消息。
看著手機里她一條接一條的辱罵。
我問自己,我真是她親生的女兒嗎?
怎麼會有媽媽咒自己的孩子去死……
我關掉手機,不再理會她。
打開平板看旅遊攻略,我想去昆明看看。
跟好朋友余淮也許多年未見了。
還沒慶祝她考上了昆明醫科大研究生。
說著,
我就開始看起了旅遊攻略。
準備給朋友一個驚喜。
可還沒等我告訴她要去昆明的消息。
房東就敲響了我的房門。
已經凌晨兩點了,房東這時候來做什麼?
原來是我把手機關機之後。
我媽竟然給房東打去了電話,她說我死在了出租屋。
房東嚇得連夜從郊區開車到通州找上門。
我媽得知我還活著的消息。
買了全家的火車票。
她給房東說她要來北京看看,什麼樣的城市能把一個孝順的乖乖女變成一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我跟房東道歉後決定退房。
好,來吧,我走。
房東終於喘了一口氣,她的房要是真死了人。
就別想再租出去了。
這些年來,房東也沒少被我媽轟炸。
只為打探我的工資和收入。
自從知道我一年房租五萬多之後。
就像大開口的獅子,恨不得把針扎在我身上抽血。
當晚,
我就連夜收拾好行李,搬家,買了去昆明的機票。
想來就來吧,我倒是要看看。
我決定不再犧牲自己後。
他們住在哪兒?
4
我到了昆明。
我爸我媽領著我弟也找上了門。
房東告訴他們,我已經搬走了。
可我安的監控忘了拆。
監控視頻里。
我媽氣得跳腳,打了房東一巴掌還報了帽子,
她理直氣壯地罵房東:「你個臭賣唱的!是不是你把我女兒藏起來了!」
「看你這身打扮就不像是個好老娘們!賤婢!」
我的房東住在郊區別墅,有時候會去錄音棚唱歌。
可人家是個駐唱歌手,有自己樂隊的。
我媽的話激怒了房東,房東反手給我媽的鼻子打出血了。
我媽以為誰都會像我一樣慣著她任由她罵。
可我這房東早就勸我離開家了,沒想到她連我房東都敢侮辱。
我媽被打懵了,一個勁喊著我的名字讓我出來。
直到鬧到帽子那去,才知道我早就飛去了昆明。
我關掉監控,打了個哈欠。
余淮也下課了,拎著小龍蝦來找我聊天。
多年未見,我們都成熟了,她勸我自己想開點。
我說:「我終於放過自己了。」
是的,
我終於決定放過自己。
不再因為我媽的一句賣慘心軟。
不再因為自己多吃了一口草莓就愧疚得要死。
不再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來犧牲自己換她的一句好。
不再吃掛麵攢錢給我弟買昂貴的名牌衣服。
不再活在愧疚式教育的陰影里。
不再被那些只認錢的親情裹挾。
不再愧疚,也不再心疼他們。
我只想愛自己。
我決定不再當姐弟家庭的血包了。
那晚我們聊得很開心。
從高中同班聊到大學校園的趣事。
吃著我最愛的小龍蝦。
我甚至忘記了我的不愉快。
可第二天。
天還沒亮,房門就被一腳踹開了。,
「周薇!你個小逼養的畜牲你為了過年不回家,你他媽花錢跑昆明來了!」
「我是你媽!你個六親不認的小兔崽子!」
我和余淮穿著睡衣,連內衣都沒穿。
突如其來的一腳讓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就被我媽揪著頭髮拖到了地上。
圍觀的旅客越來越多。
我的睡褲因為地毯的摩擦力被拽掉了。
我哽咽著求我媽給我留一點尊嚴。
「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六親不認的女兒!」
「收拾東西馬上跟我回家!」
余淮見狀趕緊給我穿上褲子,祈求我媽先冷靜一點。
我媽的臉上還有被房東打的巴掌印,她氣不過。
把余淮剛給我穿上的褲子脫了下來。
「不要臉的畜生!六親不認連家都不回你還要什麼臉!」
「今天我就要把你的衣服也扒了!當初我生你的時候你就是這麼來的!」
「豬狗不如的東西!就當我從來沒生過你!」
周圍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議論我是有多不孝順,才會把媽媽氣成這樣。
我媽扯著我身上僅有的一塊布。
甚至有人舉起了手機。
我連內衣都沒穿,我真的要崩潰了。
看著我媽歇斯底里辱罵我的樣子,我心如死灰。
我終於忍不住大喊,淚水混著哽咽聲。
「媽!就因為我去年沒給我弟發紅包!你大過年的把我趕出家門差點凍死我!你讓我怎麼敢回家!」
「你和我爸我弟拉了小群,你說你們才是一家人!你讓我回哪個家!回什麼家!」
「這麼多年我賺的錢全進了你的腰包,還不夠嗎!你要逼死我嗎!你要讓我死嗎!」
5
我媽一聽這話。
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舉起手機,對我們指指點點。
她一把鬆開我,跪在地上。
「老天爺啊!你睜開眼看看啊!我的女兒怎麼去了北京就開始學會撒謊了啊!」
「明明就是她大過年的給我們甩臉子!我和她爸就說了幾句她就不樂意了!摔下筷子就回她那大城市去了!」
「這麼多年我省吃儉用的供她讀書供她吃穿嫁人,老天爺啊我成了罪人了啊!」
我媽趴在地毯上,一邊磕頭一邊哭。
那一瞬間,我真的很想,很想從二十六樓跳下去。
我捂著自己的臉,泣不成聲。
周圍的罵聲越來越多。
他們打開直播,伸出手用最惡毒的話指責我。
把我推向風口浪尖,讓我無從辯解。
這麼多年我聽我媽的出錢出力供我弟讀書。
為了這個家奉獻了我的全部。
我媽一訴苦,我馬上把剛到手的工資全部轉給她;
我媽一喊累,我立刻把兜里所有的錢都用來給她買衣服買包補貼家用。
人家說升米恩斗米仇,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能讓她這麼恨我。
僅僅是因為一個紅包,揭開了這些年來所有的假象。
我媽見我沉默,更來勁了。
她瞪大眼睛站起來,對著門口圍觀的旅客指著我。
「你們看吧!你們拍下來吧!最好傳到網上,讓所有人都看看!天底下還有沒有這麼不孝的賤種!」
「你們趕緊把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發到網上,讓網友們評評理!」
……
不知道是誰開了直播。
直播間裡,有個女生髮言。
「這是我的同學,她叫周薇。」
「我認識她,她不是這樣的人。」
「我們上高中的時候,都知道她天天幫她媽照顧弟弟,每天帶冷飯上學,我們都挺可憐她的。」
「班裡發的一顆糖,她都帶回家給她媽吃,她沒有零花錢,就賣自己的筆記賺錢給她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