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完整後續

我無心聽他們的解釋。

莞爾一笑。

「第一，章行則沒資格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第二，你們和他一樣下賤。」

樓下聽到動靜的保姆匆匆跑上來，見狀不對勁，連忙通知章行則。

他衝上來，看見朋友們都手足無措，立即意識到出事了。

「怎麼了？」

我把禮盒丟到他手裡，章行則手忙腳亂地接住。

「挺貴的吧，下次別買了，省得我還得跟人吵一架。」

我拎著裙擺下樓，擦肩而過時，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樣慌亂的表情，抱著禮盒，眼睛有點紅。

心意被人踐踏，是很難受。

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也是人，也會難受。

章行則就是個畜生。

我面無表情地想。

章行則的語氣甚至有些哀求，艱難道。

「書寶，今天是你生日，別走。」

章羨也匆匆跑上來了。

我不想再給他什麼好臉色，毫不猶豫甩開他的手。

使勁擦了擦被他摸過的地方，厭惡道。

「別叫這個，噁心。」

我連章羨的挽留都沒聽，半夜離開了章家。

9

所有的東西，和當年我來到章家時一樣少。

一個輕飄飄的行李箱，就能裝完。

我在學校外面租了房。

章羨來過幾次。

她告訴我，那天晚上章行則大動肝火，問清楚事情原委。

那些人都是章家世交的孩子，也是他的朋友。

章行則誰的面子都沒給，大吵一架把他們趕了出去。

而後也處處為難，逼得那些人家裡長輩帶著親自上門道歉。

卓婉怪他不顧大局，章行則也沒回心轉意。

他讓章羨帶話，和我道歉。

我把所有曾經章行則送過的東西，都裝在一個盒子裡。

「這些東西，幫我還給他吧。」

章羨打開一看，瞠目結舌。

她恨得牙痒痒。

「這畜生……」

整整十年時間。

裡面所有東西加起來，都不到三千塊錢。

每一樣都廉價。

一如章行則的愧疚。

我被她逗得差點笑出聲來：「罵得好，我愛聽。」

章羨蹭過來，把頭搭在我肩膀上。

她問我：「把這些東西收拾出來，是不是很難過？」

我大為震驚她怎麼會這麼想，裝都不裝了。

直白道。

「垃圾收拾出來丟掉，家裡乾淨多了。」

這下換章羨笑得滿地打滾了。

卓婉大概是恨我不懂事，小孩子之間鬧那麼大，讓大家都收不了場。

甚至還影響了章行則。

總管著章羨，不讓她來找我。

沒想到章羨也越來越不著家。

在學校里申請了住宿，平時一放假就往我這裡跑。

她氣極，讓章行則教育章羨。

章行則悄悄跟著章羨來過，被章羨在樓上罵得抬不起頭。

從此也不再來了。

我們高中畢業這年，卓婉和孩子們全都離了心。

10

十八歲生日，曾是我跨不過去的坎。

遺產繼承日，律師會拿出外婆去世前留下的證據。

告知我真正的身世。

這個慈祥的老人心疼我在這世上孤單一人，打算在這天送我一個禮物。

讓我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但沒想到最後給我帶來了災厄，早早離世。

即使我提前知道這一天會發生什麼，依舊沒有辦法平靜。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桌上那幾個文件袋上。

旁邊是我和卓婉的親子鑑定。

卓婉的目光隨著律師的話而顫動，她一向冷靜，卻險些撕壞了這張薄薄的紙。

女兒。

這個詞不陌生，但落在我身上，就變得格外不可思議。

她喉嚨里發出幾聲難以分辨的聲音。

「章羨，羨羨……」

章羨就在對面。

可她的目光卻投向了我，帶著某種複雜的，深刻的痛苦。

原本該叫這個名字的人。

章行則失態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桌上的紙筆。

輕輕一聲脆響。

這個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像是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他嘴唇動了動，慘白沒有血色，盯著我的臉。

「景書，昨晚我夢見你了。」

夢見我什麼，夢見我死了嗎？

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我以為我會哭。

可真正到了這一天，只覺得自由，又覺得痛快。

都結束了，真好。

什麼章家，都別再挨我的邊。

卓婉把那張親子鑑定拽得緊緊的，我從她手裡搶出來。

看都沒看，在她驚愕的目光里，利落地撕掉。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景書，我是媽媽啊。」

我搖了搖頭，淚醞在眼眶裡，決然道。

「前半生，我一直叫你小姨，往後也是。」

「你不是我媽。」

我拿出一張卡，放在她面前。

裡面是這十二年來，章家花在我身上的所有開銷。

章行則早就知道這筆帳。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我想做什麼。

他大步上前，想把卡還給我：「我們不認，景書，你永遠都是章家人。」

誰知沒抽起來。

卡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按住了。

章羨擋在我面前，這個活潑可愛的少女冷著臉，力道大到連章行則也沒辦法從她手裡拿走卡。

她冷冰冰地拒絕。

「景書不要你們，瞎了還是聾了，沒聽見？」

章行則愕然：「章羨？你瘋了！」

章羨笑了一下。

「哇，原來你還知道啊，像個癩皮狗一樣纏著我家書寶，你欺負人還裝作自己無辜，要臉嗎？」

就連卓婉都震驚地抬起頭來。

誰都沒想到，最乖巧溫順的章羨也有這麼強勢的時候。

章羨早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了。

在我十六歲生日離家出走的那天。

她從包里翻出自己的卡來，砸在了章行則臉上。

「這是這些年，章家花在我身上的錢，也還給你們。」

從此以後，我和章羨，都不欠章家的了。

11

我和章羨報了同一所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這天，章羨抱著我嚎啕大哭。

這次總算不是光打雷不下雨了。

她鼻子眼淚都蹭在我衣服上，嗷嗷哭。

「我現在是個窮光蛋了，不僅還章家的錢是管你借的，以後大學還得你養，你會不會嫌棄我？」

我忙著把她從身上撕下來。

「會會會，現在就把你丟出去，給你個碗出去要飯。」

章羨順著杆子往上爬：「那我要金的。」

我思考三秒，覺得要破產。

章羨哭完，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我坐在地毯上看電腦，她從沙發上俯身趴在我背上。

聲音悶悶的。

「書寶，其實我也做了一個夢，就你繼承遺產的前天晚上。」

我愣住了，忽然想起那天，章行則也這樣說。

當時，我以為他瘋了。

一股冷意從背後躥上來，我強裝鎮定：「你夢見什麼了？」

章羨說，夢見自己死了。

章羨死在十八歲那天。

那天雨太大，她離開的時候是哭著的，但誰也發現不了。

這個家不屬於她。

媽媽不是她的，哥哥也不是她的。

就連名字，也不是她的。

她沒有恨誰，只恨自己，為什麼占了另一個女孩這麼多年的人生。

愧疚和痛苦湧上心頭，她想，她要走。

把這一切還給景書，真正的章羨。

可那天雨太大了，她沒有來得及躲開那個酒駕司機失控的車。

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碰不到任何人。

像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章羨覺得這樣也好。

沒了她，景書的人生會回歸正軌。

可一切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章家人因為她的死，開始恨景書。

卓婉對景書惡語相向，罵她為什麼不去死。

章行則看見景書，就下意識避開她，看到景書就會想起章羨。

後來徹底將她送到臨山別墅。

章羨每天都飄在景書身邊，念叨著。

春天啦，外面好多蝴蝶，書寶出去走走好不好。

下雨啦，雨打樹葉聲音好好聽，你去窗邊看看嘛。

她每天都這樣，雖然對方聽不見她說話。

直到有一天，景書似乎好轉了。

章羨卻忽然很害怕。

那是景書在臨山別墅的第三年。

人要離開的前一天，其實是有預兆的。

章羨蹲在她身邊。

景書安安靜靜地抬眼看章行則，消瘦蒼白的臉上難得浮起些許笑意，問他：「哥哥，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了。」

章行則以為，是景書想要離開這棟別墅。

他和媽媽這些年也釋懷了，想要接回景書，於是他點了頭，把毯子蓋在景書身上，第一次摸了摸妹妹烏黑的頭髮，哄她：「好。」

可章行則不知道，那時景書說不想待在這裡，指的不是臨山別墅，也不是章家。

景書那時候，是不想待在這世上了。

章羨眼淚掉在地上，她急得團團轉。

可伸出去的手碰不到景書，也捧不回漂亮的蝴蝶給景書看。

一個早就死去的人，留不住一個即將去死的人。

章行則回了章家開始準備，打算第二天一大早, 就來接景書回家。

沒成想第二天下了雨, 天色昏沉。

第一場秋雨里, 先來的是景書的死訊。

章羨也是在那天, 徹底消散的。

12

我和章羨去了大學。

起初總能收到很多信息, 是章行則和卓婉發的。

沒幾天, 我們就去換了號碼。

後來再也沒聽到過他們的消息。

忙碌的學業會讓人忽略很多東西，例如長大成人失去家的痛苦。

章羨按照原本的計劃，要出國。

她沒日沒夜學, 學到頭髮快要出走的時候, 終於得償所願。

我送她出國那天，晴空萬里。

章羨背著包, 嘴裡叼著一塊三明治, 笑眯眯地沖我擺手。

「書寶, 我還會回來的！」

她總這麼開朗。

我在機場面對這場離別，竟然沒有太多難過的情緒, 被逗得哈哈大笑。

幾年後，我順利畢業。

沒有經濟壓力, 能騰出手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工作幾年後, 也做了個小老闆，生活富足而有趣。

章羨學成回國這一年, 我們才聽到一些從前的朋友說起章家。

從得知真相那年，卓婉精神就不太好了。

她大病一場, 很少清醒，後來足不出戶, 陷入抑鬱。

章家亂成⼀團，章叔叔抱病不出。

公司倒閉後, 似乎很少有⼈再見過章行則。

直到很久以後, 才有⼈在⼀處遠離人煙的地方看見他。

他長⻓久久地, 把⾃己關在臨⼭別墅。

像是停留在了某⼀年⾥。

13

我二十七歲時結了婚。

章羨也陷入熱戀, 每天恨不得把「再也不用吃狗糧」掛在臉上。

我們依舊自由, 時常出去看新的⻛景，認識新的人。

後來, 我有了獨⼥。

她三歲⽣⽇那天, 章羨專⻔趕回來。

⼈很多，我們在旁邊坐著說話。

女兒跑進來，抱著我的腿，奶聲奶⽓地說：「媽媽，你看。」

我愣住, 她脖頸上掛著⼀個精緻的金鎖, 克重不小，手⾥還捏著個厚厚的紅包。

章羨嚇了一跳：「誰送的禮物, 那麼貴重？」

⼥兒想了想, 說。

「是個叔叔，他問我能不能叫他⼀聲舅舅, 他眼睛紅紅的，祝我長命百歲，⼜讓我把這個紅包給你, 辛苦你成為了媽媽。」

我默然。

章羨解下金鎖：「丟了怪可惜的。」

我想了想。

「賣了吧，捐給福利院，就當給孩子積福。」

章羨挑眉。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