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章羨不習慣我不在她身邊。
每天眼睛還沒睜開,章羨已經在我床上撒嬌耍賴了。
就這麼軟磨硬泡了幾天,我終於同意陪她一起去。
最終還是和朋友們一起踏上了旅途。
等到了當地落腳點,才知道章行則也要來。
他出差結束回家,聽卓婉說章羨在這邊,不太放心,臨時改簽過來。
章羨又驚又喜:「真的嗎!那太好了,書寶也在,我們可以一起玩了。」
我扯了扯嘴角,剛剛還蠢蠢欲動的心瞬間被冷水澆透。
僵硬地回絕。
「我本來就是怕羨羨無聊才來的,既然哥也在,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房間裡只剩下尷尬的寂靜。
連心大的章羨也意識到不對。
章行則不知說了什麼,她忙不迭把手機遞給我,扭頭就往外面跑。
「那什麼,書寶你先和哥聊,我一會兒再來找你。」
我攥著手機,用力到指節發青。
勉強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那頭的人倒先開口了。
他沉聲問:「你回去有什麼事?」
我睜著眼睛說瞎話,隨便扯了個藉口。
章行則氣笑了。
「你看我很像傻子嗎?景書,從小你就不待見我,我招你了?」
何止。
死的那一次,要說卓婉還情有可原,畢竟她把章羨當親女兒養,一時接受不了我也正常。
至於章行則,不怪重男輕女的章家,不怪把我丟掉致使認錯女兒的卓婉,也不怪酒駕害死章羨的司機。
非讓我給章羨贖罪,把我關了三年。
他純有病。
要不是殺人犯法,我要把他埋在雪裡,用鏟子把雪拍嚴實。
然後在上面焊一層厚厚的水泥。
我違心地說:「沒。」
章行則嘆了口氣,也知道問不出什麼。
這些年我們話不投機,三句話就不歡而散。
他放柔聲音,像平時哄章羨那樣。
「我傍晚就到,然後帶你和羨羨玩,你在那邊等我,別再跑了,好嗎?」
為免他起疑,我裝作很為難的樣子。
拉扯了兩個回合,不情不願地答應。
電話一掛斷,我從善如流地收拾東西。
等章羨進來,目瞪口呆。
「書寶,我知道你和哥哥磁場不合,但你這……」
我心道不跑等什麼。
鬼來了你跑不跑?
我把自己的那張卡遞給她,很爽快:「小姨給我的卡,就當賠償你的假期了。」
章羨雙眼放光,被金錢的魅力折服。
她撓撓頭,坐在床尾幫我看航班信息,喃喃自語。
「算他活該,小時候跟有病似的三天兩頭找你麻煩,長大了難怪你煩他。」
「那行,你不喜歡的話就先走,等回去你再陪我玩就好了。」
有了金錢的加持,在親哥和我之間,章羨果斷倒戈。
下午,章羨興奮地和其他朋友出門追極光。
正收拾東西,忽然有人敲門。
我以為章羨忘帶東西折返回來,開了門。
「你又忘了……」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灰色圍巾遮住大半張臉,碎發下的眼睛似乎凝著冰。
章行則掀起眼皮,不急不緩問。
「去哪兒?」
6
我渾身一震。
回過神來,立即若無其事地挪動身體,試圖擋住房間裡的包。
章行則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要跑,其實我下午就能到了,特意說晚上,然後來堵你。」
冤家路窄。
還真讓他把我堵在這兒了。
我悻悻一笑,連忙找補:「羨羨要和我一起睡,我收拾東西搬去她房間而已。」
章行則不知信了還是沒信。
他錯身進了房間,一一打量過那些打包好的行李。
我猛地瞥見桌上攤開的包,上面放著一本筆記,還沒來得及合上。
心口劇烈跳動起來,伸手就要去拿。
誰承想章行則比我更快。
他奪過那本筆記,裡面紛紛揚揚的紙條掉了一地。
只掃了一眼,章行則臉色驟變。
臉色鐵青,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這是什麼?」
我抬起手的動作僵硬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紙條撿起來。
壓在心裡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到了這時候,反倒有種釋然重負的感覺。
「你不是看見了?」
這裡面,記著我六歲以後來到章家的所有開銷。
每一筆都算在裡面,大到中考後幾十萬的豐厚獎勵,小到七歲在遊樂園卓婉給我買的棉花糖。
密密麻麻,都代表著我和章家的割據。
等到成年,這些錢我會全還回去。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我就再也不欠章家什麼了。
章行則手指顫抖著,像是不死心,一頁一頁翻過那些記錄著金額的筆記。
甚至因為手被凍得有些麻木,僵硬地翻動了好幾次才成功。
「十歲。正月十四,章家,小姨給的壓歲錢,一萬六千元整。」
「十歲。三月二十一,學校,章叔叔交的學費,八千元整。」
「十二歲。三月二十五,章家,章行則帶的一罐糖,十八塊。」
「十三歲。五月初一,章家,章行則買的冬衣,一百四十二。」
章行則念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下去。
喉嚨里仿佛咽了一捧冰冷的雪,凍得他連牙齒都在發抖,再也念不下去了。
裡面所有的記錄,有關他的最少。
金額也最少。
很少有超過五百塊的。
他每次回來都會給章羨帶禮物。
章家在一個很安靜的別墅小區里,周圍不許賣東西。
只有回來的那條路上,會經過城中村外圍,那裡有很多小攤。
我知道,章行則路過那裡,才會想起家裡還有一個女孩兒,也是他的妹妹。
不好厚此薄彼,兩個人都得有,只是用心不用心,放在禮盒裡誰也看不見。
所以每一次給我的禮物,都是在那裡臨時買的。
便宜又劣質,配一個他看不上的女孩兒,剛剛好。
章行則嗓音沙啞,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忽然問:「給你帶糖的那次,我給羨羨的禮物……」
「是一個五萬的首飾。」我坦然說。
不止這次。
章羨很在意家人,章行則每次給她帶禮物,她都會興高采烈地給我分享。
她以為我也有。
卓婉和章叔叔也這樣以為。
我把東西重新放回包里,笑了一下。
「我沒有因為這些怨恨你,也記著章家對我的好,所以哥哥,別扯破這層遮羞布,我們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祝你和章羨玩得開心。」
我聯繫好車,拉著行李開門往外走。
章行則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還抱著某種可笑的期待。
「我從沒見過你穿那套冬衣,是把它收藏起來了嗎?」
我很想知道他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又怕問了腦殘會傳染。
嗤笑一聲,半點面子沒給他留。
「早給流浪狗做窩了。」
7
對於章家而言,最重要的是培養繼承人章行則。
女兒們可以各自走喜歡的路,卓婉也想要我和章羨留在她身邊。
安排的學校管理都相對輕鬆,離家不遠。
我提前回來,卻在她告知我的這天,第一次忤逆了她。
卓婉臉上的笑意淡去。
「我給你挑的好學校不要,非要自己選?」
我坐在她對面,拘謹地低著頭。
只覺得那道不善的目光從上到下將我整個人都打量了一遍,讓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
沒有人生來就喜歡吃苦。
但我知道,如果按部就班,三年後這一切都會被改寫。
我和章羨的人生,依舊如前世一樣面目全非。
我攥緊手指,鼓起勇氣,堅定地告訴她。
「小姨,我能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卓婉臉上的和善已經徹底消失了。
她這些年順風順水,夫妻恩愛,兒女孝順,很少在誰身上吃癟。
唯獨我,總讓她不順意。
「隨你。」
卓婉生我的氣,也收回了給我配備的司機。
每個月定時往我卡上打生活費。
從此再也沒管過我。
我被錄取到一所管理頗為嚴苛的學校,從小到大第一次和章羨分開。
等到章羨從北歐玩回來,我已經開學了。
她最終還是沒有追到極光。
原本計劃里,章行則會帶著她在那邊玩兩個月,直到快開學才回來。
但不知為什麼。
沒玩多久,章行則就先走了。
章羨覺得自己玩沒意思,想回來找我,結果回到章家,得到我與她分開的噩耗。
學校假期很少。
等章羨終於蹲到我放假,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我剛把書包放在沙發上,她就飛撲過來。
抱著我嚎啕大哭,仔細看其實一滴眼淚沒有,嚎得挺大聲。
「書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們從小到大都沒分開過那麼長時間啊啊啊!」
我哭笑不得。
學校可以申請假期留校,我本來沒打算回來。
章羨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催我一定要回。
我才想起,這個月放假的時候,正好是我的生日。
假期不長不短剛好三天半。
章羨早早地開始布置家裡,她吭哧吭哧扎了一下午氣球。
我坐在客廳地毯上,在桌邊趴著寫作業。
保姆從旁邊過,探頭往外看:「行則之前說這兩天會回來。」
章羨扎氣球的動作頓住,她鬼鬼祟祟地扭頭觀察我的臉色。
試探著提起章行則。
「是誒,哥哥之前還問我,你有沒有什麼很喜歡的東西。」
筆尖一晃,在紙上劃出長長的黑線。
我面無表情,把筆遞給她。
「你害的,來幫我寫。」
章羨大聲尖叫著,像猴子一樣跑遠了。
今年卓婉和章叔叔有事,這個月我生日的時候不在家。
於是家裡被章羨無情摧殘,變得五顏六色。
第二天早上我剛起床,就被閃了眼睛。
客廳里各色的氣球一簇一簇的,牆上也貼了亮閃閃的彩帶,從這頭閃到那頭。
就連落地窗上也拉了燈帶。
章羨就站在拳頭大的燈泡邊,咧嘴沖我笑。
「書寶,今年我給你過個永生難忘的生日!」
我原以為她說的是熱鬧。
等到晚上,客廳里滅了燈。
章羨點燃蛋糕上的蠟燭,讓我閉上眼睛。
落地窗照進來的車燈晃了一下眼睛,再睜眼時,面前多了幾個人。
為首的,赫然是風塵僕僕的章行則。
他西裝革履,顯然是剛趕回來。
手裡捧著一個粉色禮盒。
「書寶,十六歲生日快樂。」
他的眼睛在燭火里亮亮的,向來冷硬的表情似乎也在今夜溫柔的假象里,變得格外真誠。
身後他的幾個朋友笑嘻嘻地把各自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也都沖我說了句生日快樂。
很熱鬧,很喜慶。
也很假。
我扯了扯嘴角,在掀桌而去和暫且忍耐中,為了不讓章羨的心意被浪費,選擇了後者。
「謝謝。」
章羨湊過來:「看吧,我就說給你準備了驚喜。」
是很驚喜。
大好日子,家裡鬧鬼了。
8
章行則給我準備的禮物,是一個鑲鑽的公主皇冠。
每一處閃耀的光,都是錢。
在北歐吵架那天,好像喚醒了章行則為數不多的良心。
他想用這種方式彌補過去那些年對我的虧欠。
我客客氣氣地收了。
章行則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眼睜睜看著我把它掛上了二手市場。
笑僵在了臉上。
章羨捂住自己的臉,覺得自己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像仇人會面。
這個生日過得很尷尬,中途章行則幾個朋友就藉口消食,跑到院子裡喘口氣去了。
章行則和章羨在說話,我上二樓換衣服。
倚在樓梯邊的窗戶旁,想吹吹風。
忽然聽到樓下有聲音。
我眯著眼睛仔細看去,辨認出是章行則帶來的那幾個朋友。
煙圈緩緩升起,伴隨著嘲笑聲。
「誒,難怪章哥對他這個妹妹忽然轉了性,長得真帶勁啊,就是可惜了,下賤得很,不值錢。」
「之前他還說,等他表妹大學畢業就送去聯姻,嫁老頭還是二世祖都行,只要別礙他的眼。」
旁邊的人笑聲更大了。
看看四周無人,也肆無忌憚地搭話。
「我記得這個皇冠,還是幾年前他給羨羨選過的生日禮物吧,他嫌俗氣,沒要。」
手裡抱著的禮盒仿佛一瞬間長滿了尖刺,連著我的心臟也捅了個對穿。
我好端端地抱著它,卻聽到了什麼東西咣當碎裂的聲響。
半晌才在冷風裡意識到。
那是我的尊嚴。
禮物這種東西,不論是賠罪還是慶祝,送的是誠意。
章行則是在打我的臉。
我拉開窗,「刺啦」一聲響,驚動了下面的人。
幾個男生的臉色在看到我的瞬間變得慘白。
最先說話的那人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訕訕道:「是小書啊,我們不是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