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肖天擎帶我去了手機店,開口就要給我買最新款的水果手機。
我捧著舊手機,小聲地說:
「就要這個型號的。」
手機店老闆說:
「你這個型號太老,早就停產了,現在二手機都沒有這個款式了。」
肖天擎拍了一下我的頭:
「要這麼垃圾的手機幹嘛?要買就買最好的!」
我搖搖頭:
「沒有舊手機,我就沒有手機了。」
好東西在我手裡留不久的,歷來如此。
想到這兩天的遭遇,我沒忍住簌簌往下掉眼淚。
肖天擎嚇壞了,拉著我出了手機店,問我怎麼回事。
我經不住他追問,斷斷續續講了家裡的事。
肖天擎眉頭皺得死緊,拉過我的手,把衣袖捋了起來。
我的胳膊,新傷疊著舊傷,壓根沒有一塊完整的好皮。
「這都是他們打的?就因為你給我花了點錢,他們就打你了?」
「……嗯。」
「臥……」
他收住脫口而出的粗話,嘁了一聲,咬牙切齒。
「看來網上說的沒錯。」
「說什麼?」
「千萬不要花窮人的錢。」
「……」
夜風颼颼一吹,我身上穿的羊毛衫很吸水,跟冰塊一樣。
我打了個噴嚏,冷得直哆嗦。
他用手貼了貼我的額頭,眉頭皺起來:
「你發燒了。」
他幫我拉上校服拉鏈。
他的校服很大,直接蓋過我的屁股。
我暈乎乎的,只聽見他說了句「等我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再出現在我面前時,先往我頭上貼了個退熱貼,然後開始拆封一個最新款的頂配手機,把我原來的手機卡裝了進去。
「走,回你家。」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我只知道今天這麼晚回去,一盤辣炒豬耳朵肯定是少不了了。
如果再讓他們看到我跟個男生在一起,大概還能再上一盤竹筍爆炒肉,和一鍋亂燉爛蹄膀。
「你不能去我家,他們會打死我的!」
「老子看誰敢打你!」
肖天擎握著我的手堅定有力,不給我任何彷徨的機會。
家裡早就把棍子準備好了,二叔看到我帶個男孩子回家,立刻就要揍我。
肖天擎甩起一腳把他踹飛,搶過棍子杵在地上,一腳踩折。
二嬸大聲尖叫,什麼粗話髒話全罵出來了。
奶奶聽見聲音也出來了,罵我不檢點不要臉,要造反。
我嚇得根本不敢說話。
肖天擎卻提高了音量:
「你們虐待宋晗的事,我都知道了。」
「之前我管不到,但從今天開始,宋晗的事我管定了,你們再動她一下試試!」
他指著宋茵茵:
「初二三班的宋茵茵是吧?我們一個學校的,以後宋晗再受一點欺負,我第一個找麻煩的就是你!」
肖天擎雖然帥,但校霸威名在外,一放狠話,從來最能上躥下跳得意洋洋的宋茵茵都嚇傻了。
二嬸張嘴就罵他:
「你哪裡來的臭小子,你管得著我們家的事?!」
「是管不著,但你們也管不著老子愛管閒事!」
他攬住我的肩,說:
「宋晗,你被虐待的錄音和視頻都在吧?」
我懵了。
我哪有那些東西?
我之前倒是報過一次警,提交的證據就是幾段模模糊糊的錄音、我身上的傷,再加上鄰居的一些證詞。
但二叔他們僅僅只是得到口頭批評教育,然後就不了了之了。
後來他們每星期都要把我的手機清空一次,說再有第二次,我連手機都不能有了。
那一次反抗讓我被揍得很慘,以致到現在我也不敢輕舉妄動。
我張了張嘴,肖天擎偷偷捏了捏我的胳膊,給我使了個眼色,我慌忙改了口。
「有、有的!」
「把所有證據都發我一份,他們以後再對你不好,我就拿著證據去報警。」
他齜著一口白牙,痞痞地笑:
「要是公安局也管不好你們,我還有個兩千萬粉絲的短視頻帳號,可以讓你們試試看網絡噴子的威力。等一家子全都沒書讀、沒工作要、全部社死的時候,你們就該知道老實了。」
網際網路時代,這一招絕對致命。
就連我那不上網的奶奶都知道厲害了,黑著臉不敢吭聲。
「宋晗,去換身衣服。」
我剛剛冷得哆嗦,現在又被嚇出一身汗,冷熱交替之後,頭疼死了,趕緊回了房間。
肖天擎進來,發現我住的是雜物間。
房間窄小,靠牆摞了兩疊一人高的紙箱,廢舊木架上堆滿了各種廢舊物品,還有兩個破籮筐,裡面堆著奶奶撿來的各種瓜果蔬菜。
老式暖光燈泡亮起的時候,一條長長的老鼠尾巴消失在籮筐後,斑駁的牆面上幾隻蟑螂放肆地爬來爬去。
我的床就是幾塊大小不一的排骨架搭在一起,再鋪上蓆子和舊被褥,床邊堆滿了舊的教科書和學習資料。
我也沒有衣櫃,就是牆上釘兩個釘子,掛幾個塑料袋裝衣服。
這房間唯一的好處就是因為沒有窗戶,所以冬暖夏涼。
肖天擎呼吸很粗。
一下子攥住了我的胳膊。
「跟我走!」
07
半夜十二點。
肖天擎一隻手拎著我的書包,一隻手拉著我,把我帶到了他家。
我忐忑得要命,幾次想要退縮,都被他牢牢扣住了手。
掙扎著就到了他家。
他打開燈,只見他家裡空蕩蕩的,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拖鞋在那,衛生間在那,你先去洗澡,我點個外賣,一會兒一起吃。」
我洗完澡出來,廚房正熱火朝天,肖天擎圍著圍裙,正在顛勺。
「你在幹嘛?」
我小聲問。
「洗完了?」
他擦了把汗,「燒烤到了,我炒個炒飯。我炒飯一絕,你試試看。」
烤串在茶几上攤開放了,我坐在地上,肖天擎端來一盤熱騰騰的炒飯,放到我跟前。
我一開始還很拘謹,但一嘗到米飯和肉的味道就矜持不住了,根本停不下來。
肖天擎開了瓶可樂在喝,笑著問我:
「怎麼樣?肖哥手藝不錯吧?」
我沒空回應他,只一個勁兒地點頭。
豈止是不錯,國宴大廚的水準也就這樣了。
我在家只能吃剩飯剩菜,在學校也沒錢吃好的,像這種熱騰騰剛出鍋的食物,我已經不記得上次吃是什麼時候了。
「學長……謝謝。」
吃到五分飽,我才想起跟他道謝。
肖天擎很臭屁地摸了摸自己的刺頭。
「不用,算我彌補你的。你今天被欺負,有我一點點原因。」
「你把微信登上。」
他加了我的微信,然後把從那幾個女生剝削的錢都轉給我了。
「拿著,該買什麼買什麼,花她們錢不用客氣,當精神損失費都算少的了。」
我沒忍住笑了。
再低頭時,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
手機里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還有未讀消息。
【媽媽:接電話!】
【媽媽:誰給你的膽子早戀了!】
【媽媽:還敢帶社會青年上家裡搗亂,你是不是想死?!】
【媽媽:接電話!】
……
我呆呆盯著手機螢幕,這時候又一通來電,我一個愣神,點了接通。
「宋晗,你要造反了!敢這麼久不接我電話!你二叔說你夜不歸宿,出去幹嘛了?賣肉去了?當年要是知道你長大會變成個騷貨,我就該打掉你!」
「你二叔二嬸就算有哪點對不起你,那也是你的長輩!你對長輩就這個態度?你寄人籬下,還想上天去啊?他們就算偏心茵茵和家偉一點又有什麼不對!你這個死丫頭,是不是學別人刷短視頻刷多了,覺得全家都對不起你?」
「我跟你爸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地工作上班,都是為了誰!你爸工作了一整天,本來就累了,一聽說你的事,氣得睡不著覺,你說你是不是害人精!」
「我警告你,給我馬上滾回家!給你二叔二嬸還有奶奶下跪道歉,不然你就死定了……」
我麻木地聽著,壓抑在心裡好多年的一口氣,終於沖了出來:
「你們不管我死活,那就永遠別管我!」
「宋晗你說什麼?好啊!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了是不是?好啊,那你就去!想談戀愛就談戀愛,想亂搞就亂搞,回頭被搞大了肚子丟掉,我也不會管你,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電話掛了。
我茫然抬起頭,然後就對上了肖天擎幽深的目光。
「學長。」
我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收留我久一點好不好?」
眼前人長得很不好惹,但卻是我唯一的救贖。
「我可以做飯,打掃衛生,還能幫你寫作業,幫你作弊,你收留我好不好?」
「等我考上大學就好了,上了大學就好了……」
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把這個全校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當成救命稻草。
他打架,他霸道,他蠻不講理。
可他是第一個為我出頭、把我帶離那個地獄的人。
披著親人皮的惡魔我見多了,披著惡魔皮的人,反而看起來像天使。
我目光灼灼,燙得肖天擎臉蛋稍紅,他撓了撓鼻子:
「住就住唄,帶你出來就是讓你住的。」
我感激涕零:
「那我可不可以再提一個要求?」
「什麼?」
「能再來一盤炒飯嗎?」
「……」
08
我在肖天擎家裡住下了。
他把房間讓給了我,自己住進了電競房。
早上他騎自行車載我,我們一起去上學。
路上碰見昨晚上欺負我的幾個女生。
她們看看肖天擎手裡我的書包,再看看我胸前肖天擎的校章,都嚇得繞道走。
到了教室門口,肖天擎把書包給我,指了指高中部的方向。
「我在那邊五樓,有事來找我。」
我點頭,他咧嘴一笑,校服一揚,然後就像獨臂楊過嘚嘚瑟瑟地走了,腳步發飄。
班上同學看到了,我幾個要好的朋友紛紛來問我為什麼跟校霸走在一起。
我第一次沒有跟她們掩飾自己的遭遇。
聽到我因為拿獎學金買了學習資料而挨打,她們個個都替我鳴不平。
「誰家好學生不買點資料學習的,你叔叔家真是太過分了!」
「還好有校霸,真沒想到,他人居然這麼仗義!」
「又帥又有愛心,我就知道我的少女時代沒有粉錯人!」
一個早上而已,肖天擎的風評由黑轉白。
我惦記著要回報他,很狗腿地去給他買午飯。
結果冤家路窄,到了食堂就看見宋茵茵跟一幫同學在造我的黃謠:
「……對,就是初三一班的宋晗,她在學校裝乖,其實私下煙酒都來,經常夜不歸宿,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幹嘛,昨晚上我們才知道,原來她是去跟校霸開房了!」
「你們看這個照片,兩個人偷偷在摟摟抱抱,在學校里都敢這樣,私底下肯定啥都做了,噁心死了……哈哈哈哈……」
我衝過去就把餐盤掀到她臉上。
宋茵茵鼻孔插著青菜,一晃腦袋,兩條綠油油的鼻涕跟著青菜一起甩出來。
她氣得指著我:
「宋晗!你怎麼敢這麼對我!」
「我怎麼敢?你不是說我天天夜不歸宿嗎?我既然敢夜不歸宿肯定是不良少女,在家沒人管得了我,那你應該早就習慣了,怎麼會問出『你怎麼敢』這幾個字?」
我看向她的同學,大聲說:
「對!你們最好信了她說我出去鬼混開房的話!我不但夜不歸宿天天鬼混,我還能考年級第一,市前五十名,數學英語競賽二等獎!你們羨慕去吧!」
「羨慕久了,你們就會以為當不良少女對學習一點影響都沒有,所以也都學我一樣去談戀愛、去跟黃毛約會、去蹦迪鬼混!然後上課打盹,學習發愣,考試懵逼,通通掛科掛到看腦科!於是這個八門課掛三個零蛋的宋茵茵陰謀得逞了,她就可以一路綠燈進重點高中,在背後嘲笑你們全是聽信謠言的大煞筆!」
那幫人被我罵得一愣一愣的,最後恍然大悟:
「好啊宋茵茵!你騙我們!」
「她都考年級第一,怎麼出去鬼混的?晚上都不睡覺的嗎?你撒謊能不能打下草稿……」
宋茵茵想回嘴卻被罵得抬不起頭,只惡狠狠地瞪我。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
09
本以為能消停了,結果下午,我又被班主任老張叫去了教導處。
到了我才發現,肖天擎也在。
肖天擎像根歪掉的擎天柱,斜斜地站著,哈欠連天。
教導處的鄭主任黑著臉坐在他跟前,已經被氣歪了半邊臉。
「宋晗是吧?你今年就要中考了,能不能升咱們學校的高中部,能不能繼續拿獎學金就看這學期了,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跟這種人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學習成績不要了?前程不要了?」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有多生氣!昨晚半夜給我打電話,把你們班主任罵得狗血淋頭,話里話外都怪張老師沒教好你、管好你!你爸爸望女成鳳口不擇言我能理解,父母在外面辛苦工作都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一個女孩子,能不能自尊自愛一點,別老讓你爸媽擔心!」
這就是我爸媽。
我的死活是不管的,但我要是有一點不如他們的意,他們隔著千里也要掃射我身邊一遍,以示家長權威。
我乖巧了、成績好了,那就是他們基因好、教育方法得當;
我叛逆了、成績不好了,那就是班主任老張沒能力。
對的都是他們,錯的都是別人。
我要是再聽話,去掛腦科的就該是我了。
「他們要麼把我接到青市,讓我在青市讀書上學;要麼我就還跟肖天擎在一起。主任,你可以轉告我爸,這是我的原話。」
鄭主任本來只是氣歪了左半邊臉,這下子正好對稱了。
「宋晗,你不聽話!你不好好學習,那你就去跟他學壞,去抽煙,去喝酒,去打牌,去發爛發臭!考不上好學校,以後進廠打螺絲都沒人要你!你等著看吧!」
「喂喂喂。」
肖天擎掏著耳朵。
「我自己都不抽煙喝酒,怎麼帶她抽煙喝酒?你自己牙比廁所黃,挺個啤酒肚像懷了十胞胎,整天不是喝酒就是麻將,還有臉說別人?以為自己戴個眼鏡就不一樣,就不叫發爛發臭了?」
「天天對宋晗管東管西,怎麼不敢管她家裡人,讓她爸媽接她到身邊,讓她叔叔嬸嬸不打她?只會挑軟柿子捏是吧?」
鄭主任咆哮起來:
「長輩打一打罵一罵怎麼了?她這不是好好的嗎?又沒打死她!她要是沒有錯誰會打她?她能考第一,說明家裡的教育方式沒有錯!打得沒錯!」
肖天擎揪住鄭主任的衣領,立刻就想給他一拳頭,我連忙攔下了。
「主任,張老師,給我兩個月時間。我可以向你們證明,我的學習成績好,只是因為我爭氣,要是沒有家庭暴力,要是我能頓頓吃飽,我還能考得更好!」
「如果我證明失敗,我老老實實回家;如果成功了,從今往後你們都不要干涉我的任何決定!」
教導主任最終答應了我的要求。
但氣不過,讓我們放學後留下掃完一整棟教學樓的廁所。
肖天擎自然沒有那麼聽話。
他發了幾個紅包出去,底下那幫小弟就拍拍胸脯全部包圓了。
回家的綠蔭小道上,他揣著兜哼著歌兒在前面走,我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
橘黃的夕陽從身後打過來,把我們的身影拉長,重疊在一起。
「對不起。」
我小聲跟他道歉。
他站定,扭過頭來看我。
「對不起什麼?」
我悶悶地說:
「連累你進教導處了。」
他把手勾成龍蝦鉗,在我頭上一敲。
「瞧不起誰呢?沒有你我一樣能進教導處,我去那裡,就跟回快樂老家一樣。」
我還是很不安,十根手指打出了八個死結。
「房租我以後會付給你的,之後你要有哪裡不方便就告訴我,我、我就搬走。」
「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他突然問。
我一愣,點頭:
「好,睡得很香。」
「那吃得怎麼樣?」
「好吃死了!」
昨晚吃了燒烤炒飯,我差點沒捨得刷牙。
明明早上吃了三根油條兩杯豆漿兩個煎餅果子一個手抓餅,結果沒到午飯時間又餓了。
我拿著昨天收到的錢,頭一次在學校食堂暴食了一頓,凈消費 25!
但是,我下午還在走神饞今天晚飯。
饞到把「茅飛渡江灑江郊」寫成了「茅飛渡江灑香蕉」。
「睡得好,吃得好,那你幹嘛要走?」
我抬起頭,看到肖天擎側過臉,摸了把發梢,眉毛洋洋飛過髮際線。
好臭屁哦。
怎麼有人可以活得這麼恣意?
我好羨慕。
「我怕對你不好。」
「老子不是你這個受氣包,不爽了老子自己會跑。」
他長腿一跨,坐到了自行車后座上。
「載我回家。」
我抹了把臉,蹬車上路。
「嗯。回家。」
10
那天過後,我媽給我發來簡訊。
首先當然是閉口不談接我去青市的事,反而把我痛罵一頓。
說我不聽話,他們就不認我這個女兒,以後他們不會給我一分錢,他們所掙的一切都是弟弟的,將來我就是在外面窮死餓死被人騙死,他們也不會讓我看一眼。我就是想求著回去給他們養老,他們也不要我。
呵呵。
我從前聽話的時候都沒拿到過一分零用錢,每年那點可憐的壓歲錢還要被剝削得一乾二淨,指望他們以後給我錢,不如指望母豬會開車。
我把聊天截圖保存,沒有回覆。
少了叔嬸一家的壓迫,我的精神不再緊張,連生活節奏都放緩了。
變得像一首慢彈的曲子,能讓人聽清楚每一個節奏與音符。
從學校到公寓的林蔭路上,每天都有肖天擎載著我飛馳而過,和我老牛蹬車馱著他回家的身影。
日升日落,朝陽與晚霞見證了我們敢為的青春。
我是個餓鬼。
對我來說,從陌生侷促到欣然接受跟肖天擎同一屋檐下的生活,只需要一頓飯的時間。
難度為零。
唯一難為情的就是,我的飯量太大了。
一米六不到的個子,吃得比一米八五的肖天擎還多。
肖天擎調侃我,說我的胃像個無底洞。
我看了看一桌子蝗蟲過境、連菜汁都炫完的空盤子,欲言又止。
如果我說其實我是個臉皮很薄的人,你信嗎?
不過肖天擎好像不在乎我吃得多,每天的美食總是越來越豐盛。
我問他為什麼弄這麼多吃的。
他說:
「讓你長長見識,以後就不會跟個傻子一樣,隨便來個人,拿碗炒飯就把你騙走了。」
我感激涕零,搗鼓著去洗碗。
其實我本來想履行承諾,負責做飯的,但往往肖天擎自己就做了。
我會做的,只有在家裡見慣的那幾道菜。
但肖天擎會上網查各種網紅菜譜,讓我念給他聽,他負責掌勺。
他喜歡一邊放音樂,一邊顛勺顛得飛起,拿鍋鏟當麥克風在那甩頭甩腦地大展歌喉。
難以置信,他不僅做飯好吃,歌竟然唱得也很不錯。
我仿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吃飽飯、睡好覺、在家不用挨打挨罵、在校不用擔驚受怕,放在大部分人身上,這只是生活最基本的樣子。
可對我來說,卻是天天過年。
吃得好了,心態穩了,我不僅個子往上竄了一截,學習上也更加高效。
連著幾次考試,都獨占年級第一,把第二名甩開幾十分。
中考結束後,我以市第一的成績順利升入學校高中部,不僅免了三年高中學費,還拿了頂格獎學金。
至此,鄭主任如鯁在喉,終於把我跟肖天擎的事咽回了肚子裡。
只是相較之下,肖天擎的成績就慘不忍睹了。
升入高三了,所有人都在拚命刷題。
只有他,天天晚上打遊戲,白天就在學校補覺。
他一臉無所謂,我卻看著那二三百總分的成績單辣眼睛。
可能是我沒見識吧。
在我眼裡,考大學是改變命運的檻,考不好就完蛋了。
但我也聽說過,有錢人根本不在意這些,他們會早早給自家孩子培養特長,然後送去國外留學鍍金,回來直接進入公司管理層。
肖天擎家裡很有錢,大家都說他爸爸是開公司,做大生意的。
肖天擎是差等生,但真正認識了他,我才知道他會的很多。
他會唱歌,會彈鋼琴,會打架子鼓,會下圍棋和跆拳道,甚至英語口語聽力都很不錯。
肯定是上過很多特長班,被精心培養過的。
可我住這麼久,還從來沒見過肖天擎的家人,也沒見他給家裡人打過電話。
這個公寓雖然很好,但住不下一家人,所以肯定也不是他的家。
我不懂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為什麼會在外面獨居。
直到有一天,一個穿著打扮很富貴的女人出現在了公寓里。
11
「喲,有女朋友啦?」
那女人看我一眼,嗤笑一聲,踩著高跟鞋在屋裡到處走。
肖天擎站在臥室門口,平常那些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全不見了。
「誰讓你進來的?把我這當旅遊景點?行,那買門票吧。」
女人笑了笑:
「你兩個弟弟要去米國讀書了,出發之前,你爸讓我來看看你學乖了沒有。」
她假假地往電競房裡看了一眼,然後捂嘴:
「哎呀,你爸讓你出來改造戒掉網癮,你怎麼又打遊戲了?還是全套設備!」
肖天擎不耐煩地說:
「少囉嗦,錢不是你給我的嗎?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來得正好,都多久沒給我打錢了?」
女人笑笑,拿出手機立刻就給他轉了一筆錢。
「你可不能再玩遊戲咯,你爸知道了會不高興的。戒掉網癮,你爸肯定願意像培養你弟弟一樣,把你送去國外名校讀書的。」
說是這麼說,女人卻沒有任何要收掉遊戲設備的舉動,只在屋裡轉了轉,就滿意地走了。
她一走,肖天擎臉色立刻冷了下來,不屑地嘁了一聲。
「她是誰啊?」
說是母子吧,兩人之間那種氛圍又不對勁。
「後媽。」
肖天擎隨手拽了塊布踩在腳底下,蹭了蹭那女人剛才走過的地方。
我一直存在心裡的疑惑,今天終於問出來了:
「學校里都說你爸是大老闆,你一直不回家,是因為她嗎?」
「我爸有錢,不等於我有錢,知道吧?」
他告訴我,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
他跟著爸爸,但爸爸很快再婚,跟從前的秘書生了兩個兒子。
後媽上位之後,就想各種辦法養廢他。
引導他沉迷網絡和遊戲,從他小學就開始買通同校的學生家長,讓那些家長教唆孩子撒謊,說他欺負同學,參與校園霸凌。
這種事多了,身邊所有人都很討厭他,極度排擠他,一些真正的校園霸凌也隨之發生。
肖天擎一打十,還打贏了,那些人又反口汙衊他先挑事。
有後媽吹枕邊風,肖爸一點都不信肖天擎。
肖天擎一不做二不休,活成了不好惹的樣子,變成了真正的校霸。
而肖天擎的媽媽離婚之後,活得歲月靜好。
已經跟一個自己愛的人再婚,生了一個很愛的女兒。
從前他媽媽一年還能來看他一次兩次,自從女兒出生之後,幾乎就沒來看過了。
「去年她說寒假要過來,我想她來肯定要問學習成績,怎麼也不好讓她知道我是年級倒數,所以才作弊。」
沒想到,作弊作了個倒數第一。
我有點替他難過,又有點想笑。
肖天擎斜我一眼,拽拽地說:
「最後一點事沒有,倒不倒數的,老子一點都不在乎了。」
他媽媽沒有過問他學習,也沒有過問他的生活,只留下了一張銀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