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竹馬分手的第三年,我媽做了他最愛的大閘蟹。
「琳琳今天一起來,你別跟她鬧。」
周琳是我媽最喜歡的學生,裴辰是我愛了十年的少年。
見我坐在輪椅上一言不發。
我媽拔高音量,企圖掩蓋心虛:
「琳琳當年改掉你的志願,是為你好。可戰地記者是你的選擇,怨不得別人。」
我只是笑了笑,平靜道:
「嗯!」
「過去的時光無法逆轉,可我終究是要朝前奔去的啊!」!
1
見我沒發脾氣,也沒像從前那樣歇斯底里。
我媽還是不放心,繼續敲打:
「琳琳和小辰夫妻感情很好,你可不能當插足的第三者,我丟不起人。」
我媽一直如此。
永遠站在外人那邊。
把親生女兒,當作需要提防的仇人。
裴辰先遇見的明明是我。
我們是鄰居,是青梅竹馬。
手拉手一起長大。
他在藍花楹樹下吻我,向我表白。
我們一直很喜歡對方。
他說過,他一定會娶我。
可身為班主任的媽媽,把貧困生周琳帶回家。
那天起,她無孔不入,插進我和裴辰的世界。
我媽占據了一半的功勞。
無論我跟裴辰上圖書館,還是逛街,她都讓我必須帶上周琳。
就連他們的證婚人,都是我媽。
我撕開一包青瓜味薯片,目光淡淡。
「媽,您這般不放心,何必逼我回來養傷?」
「死丫頭,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她習慣性地發狠,想戳我腦門。
我偏頭躲過。
門外有人按密碼鎖。
我媽換上笑臉,迎了上去。
2
周琳和裴辰十指緊扣。
「嚴老師,我聞到飯菜香了,是不是來晚了沒能搭把手?」
「好孩子,快進來。我做了小辰最愛的大閘蟹,還有你喜歡的洋蔥炒雞蛋。」
進了客廳,他們好像才發現我的存在。
周琳像初次來我家那樣,不自覺地往後躲了一下。
仿佛我是什麼吃人的洪水猛獸。
我媽瞪我一眼,示意我別擺出張冷漠的死人臉,跟客人打招呼。
我沒動。
裴辰下意識看向我纏著厚厚紗布的腳,語氣關切。
「小箏,你的傷好些了嗎?」
我客氣地點點頭。
上桌後,我媽把他們安排在最好的夾菜位置,然後指揮我:
「去冰箱拿芒果汁過來,琳琳最愛喝。」
周琳看了我一眼,為難地開口:
「嚴老師,不用了。」
「你擔心她的腿嗎?不用管,是她活該,非要跑到國外那麼亂的地方。」
「不是啦,我今天不能吃冰,也沒口福吃螃蟹了。」
周琳摸摸小腹,羞怯地看向裴辰,宣布她有寶寶了,剛滿三個月。
裴辰垂下眼眸,表情讓人看不清楚。
我媽比她本人老蚌懷珠還激動,叮囑很多注意事項,恨不得讓她搬回來養胎。
「你的房間嚴老師還留著,小辰中午不回來,你就過來吃飯午休。」
我家是小三居。
周琳住進來的第二天,我媽以她小時候吃太多苦為由,把我向陽的那間房給了她。
大學四年,周琳在本市讀書,經常回來。
所以,我沒搬回最初屬於我的房間,還住在沒有窗戶的小房裡。
幾個人見我沒有動靜。
周琳小心翼翼發問:
「箏箏,這次回來不走了吧?嚴老師嘴上說不想你,可經常看你在社交媒體發的照片呢!」
「好羨慕你到敘利亞古城拍炮火傷痕,在利比亞沙漠追武裝撤離。」
「不像我,只能當阿辰寵著的小廢物。感覺好對不起高中時,嚴老師和阿辰給我開的小灶呢!」
3
曾經,我特別容易被周琳的茶言茶語激怒。
因為媽媽對待周琳的方式,讓我看到她也有溫柔母性的一面。
不似對我那般嚴苛至極。
我對洋蔥過敏。
但我媽愛吃。
為了進行服從性測試,連續一個暑假的餐桌上只有白米飯和洋蔥炒的各種菜。
就連雞湯也要丟幾瓣洋蔥。
出生在單親家庭,我並未見過親生父親。
我媽從不讓我提起他。
到了什麼程度呢?
就是一提起,立馬扇我耳光那種。
我受了委屈,只有裴辰安慰我。
很長一段時間,我對他有著深深的依戀。
被洋蔥家族懲罰那年,我十歲。
裴辰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他讓裴奶奶給我做蛋炒飯。
打那之後,我成了他的小饞貓。
他的口袋裝著牛奶、草莓蛋糕、辣條,把我喂得飽飽的。
我們約好一起上京大,畢業結婚,讓裴奶奶早點抱孫子。
直到我媽把周琳帶回家。
她家很窮,從偏遠山區考到本市,費了很多力氣。
我媽欣賞她堅忍不拔的性格,停掉我的古箏課,給她交學費和補習費。
我討厭周琳,總是用可憐兮兮的樣子博取我媽的同情。
我從來不主動跟她說話。
裴辰摸摸我的頭,保證永遠站在我這邊。
直到那天放學,他撞見周琳蹲在操場吃鹹菜配冷飯。
那時,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錯愕,也有不忍。
可周琳在我家,我媽變著花樣給她做喜歡的麵食。
根本不存在吃不飽。
裴辰斟酌著字眼,像是為了我好:
「小箏,你不覺得有時太小心眼了嗎?」
「你媽媽對所有人都很好,唯獨對你不好,是不是應該反省一下?」
我長期被我媽 PUA,真的去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問題。
與此同時,裴辰打著我媽的名義,放我鴿子,給周琳補課。
也會因周琳一句沒去過遊樂園,放棄給我慶祝生日。
這些操作,我當時被蒙在鼓裡。
不然,不會跟裴辰談了四年異地戀。
直到畢業那年,我帶著行李提前回來,看到周琳和裴辰在我家房間,衣衫不整地摟在一起。
我流了一夜的淚,仿佛信仰坍塌。
四年來,裴辰飛過很多次來看我,信誓旦旦跟我當畢婚族。
一夕之間,怎麼情變了呢?
我大喊大叫,要把周琳趕出去。
我媽用力扇了我一個耳光,說這是她買的房子,我沒資格決定誰的去留。
一氣之下,我提出分手,申請到國外當戰地記者。
我媽不但沒有怪周琳,還打算認她當乾女兒。
只是周琳父母不同意,這才作罷。
4
我索然無味地吃了幾口,回了房間。
背後傳來我媽恨鐵不成鋼的謾罵,和周琳不動聲色的火上澆油。
裴辰端了一盤草莓進來。
我沒理會他。
「小箏,你還在怪琳琳嗎?今天一句話不跟她說,回去又要胡思亂想了。」
換做從前,我一定會大聲嘶吼:
我不該怪嗎?
她擅自改了我的志願,搶走我的男朋友,我媽還不許我報警,甚至不能沖她發火。
在敘利亞遭受流彈襲擊,差點死掉時。
我才想明白。
不在意你的人,不管你說什麼,他們接收到的都是空氣。
我緘默不言。
裴辰以為我在遷怒他,不停解釋:
「我一直都知道,嚴阿姨很討厭京市,你當初想報京大,是為了逃離她。」
「琳琳不想讓你們母女決裂,才不小心記住你的密碼,幫你改掉的。」
是啊!
她的好心,把我原本京大的經濟專業,改成冷門大學的新聞專業,離家兩千多公里。
裴辰還在絮絮叨叨:
「小箏,就算當初我跟你一起考上京大,也會勸你更改志願的。」
我實在聽得心煩,隨口說了一句:
「你故意考差,是為了留下陪周琳麼?」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人卡住脖子的野鴨。
他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他從未看清,表面堅強又無辜的周琳,根本不像他認識的小白兔。
讀完大學,周琳不再需要我媽資助後,發了很多信息刺激我。
諸如高中時,裴辰如何瞞天過海,背著我帶她去遊樂園、電影院,還有我心心念念的海洋公園。
大學那會兒,考了駕照的裴辰,利用周末帶她去周邊游。
如果碰到我打電話查崗,還會利用酒店窗簾撒謊。
5
那時,我沉浸在遭遇三重背叛的痛苦中。
一個人在炮火連天的真實場景里戒斷。
我扇過自己耳光,扯過顱頂的長髮,用刀片割過脈……
從小到大,我媽都是一邊用打壓式教育我,一邊用單親母親的不易套牢我。
周琳讓我清楚意識到,我不被所有人喜歡。
包括唯一的至親。
她諷刺裴辰離開我,是正確的選擇。
我這樣的人就不配活在世上。
我媽也發了很多信息謾罵,說白養了我二十幾年。
不是想去她最討厭的京市,而是因為小小矛盾,一聲不吭逃到國外。
裴辰只發過三個字:
「對不起!」
我不想聽,只能拚命奔跑。
用直面死亡的恐懼,以及對流離失所難民的同情,將痛苦淹沒。
好幾次差點死在炮火里。
最嚴重那次,如果不是有人動用了大使館的力量,我可能命喪他鄉。
想到這。
我看了一眼手機,表情複雜。
裡面躺著一條最新信息:
「箏兒,戶口轉出來了嗎?我可以安排直升飛機接你。」
我禮貌地回了一條:
「還有三天,爸爸!」
6
在媽媽的嚴防死守下。
我沒想過爸爸這號人物,有朝一日會出現在現實生活。
更想不到顧家在京市商圈,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見到我之前。
爸爸同樣不知道在遙遠的寧城,我媽背著他,偷偷生下我。
緣分很神奇。
顧家人無意中在看新聞,看見身處戰地、兢兢業業報道的我。
無比震驚。
我跟姑姑年輕時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爸爸得知我姓嚴時,心裡更是湧出異樣的情緒。
當年,我媽風華正茂,長得很美,考上京市大學。
爸爸跟她談過一段跨越階級的戀愛。
顧家人很看重血緣。
加上那時戰區非常亂,隨時有可能讓人喪命。
爸爸聽說我為了救一個小女孩被炸斷腿,生命垂危。
當機立斷。
聯繫大使館,動用軍用飛機,把我救回來。
後來,一切水到渠成。
親子鑑定報告當天到手,我確實是爸爸的女兒。
7
我沒有把跟爸爸相認的事告訴我媽。
她一定不能接受。
小時候,我不懂事,追問爸爸在哪?
得到的是一個個響亮的耳光。
還有一次次不許吃飯的禁閉。
有次,我媽喝醉,抓住我的手腕,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生了你這麼個狗東西!」
「這雙眼睛不如剜下來,省得我看見就噁心!」
那句話像魔咒,纏了我很多年。
我漸漸學會低頭,不敢再提爸爸兩個字。
見到爸爸後,才明白一切痛苦,皆有出處。
我長得跟顧家人太像了。
尤其是一雙眼睛。
我的腿傷很嚴重。
爸爸動用不少人脈,才找到史密斯先生。
為了配合對方的排期,要等上一個月。
我提出先回寧城一趟。
我媽知道我在戰地受傷,只顧著罵我沒良心,跑去那麼遠的地方死,收屍都要她費老半天勁。
要是不回來,她一定鬧到單位,讓領導不得安寧。
我準備辦理辭職和戶口遷出。
我的腿需要在京市進行漫長治療。
爸爸得知我當年的志願被改,錯失喜歡的專業後。
答應幫我實現夢想。
我不想因為矯情而拒絕。
死過一次,我活明白了。
追隨內心感受,比任何人都重要。
8
大清早,見我出門去醫院換藥。
我媽沒有送我去的意思,陰陽怪氣道:
「你的腿廢了,求什麼醫生都沒用,認命吧!」
「弄成這副鬼樣子,單位肯定不要你。」
「家裡不養廢物,給我好好聽話,我再考慮要不要讓學校給你安排整理資料的工作。」
她在民辦高中教書。
以前從未動用關係幫我。
她要留著幫毫無背景的周琳。
為此,收了不少家長送的禮。
我忍著被一萬隻螞蟻噬咬的痛,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