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林薇。
天黑前,終於抵達了林薇口中的那個小縣城。
給計程車司機付款的時候才發現帳戶已被凍結。
本能地想打給陸川,可他剛才的態度讓我莫名惱火。
躊躇再三,只能再次撥通江遙電話。
電話那端沉默良久:
「……好,我知道了。」
很快,我收到一條信息。
「這是我的微信登錄名,支付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裡面存了錢。」
我登錄後迅速支付了車費。
「遙遙,謝謝你,等我回去後一定好好補償你。」
「不必,裡面的錢,是你當時支付的彩禮,你儘快把錢轉到安全的卡里,然後,我們就兩清了。」
兩清?
「你還在怪我對嗎?」
「周沉,沒有拉黑你是因為那三年不全是假的,可這不代表你可以無止境地傷害我。去追求你想要的幸福吧,再聊下去,我們都會受傷的。」
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最終歸於沉寂。
她說得對。
貪心的人,不配擁有圓滿。
我深吸口氣,再次踏上征途。
又顛簸了半宿的牛車,終於找到林薇曾描述過的那個村落。
當我看到她在陳舊院子裡彎腰打水的身影時,鼻腔猛地一酸。
「薇薇!」
聲音出口,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啞。
她直起身望過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是啊。
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
深夜,我們相擁著,訴說自己的心事。
不知怎的,那個提著婚紗赤足走在雨夜裡的背影,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
呼吸一滯,聲音竟有些哽咽。
「周沉,」
林薇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下意識收緊手臂:
「當然沒有,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我所有的愛意與執著,幾乎都給了懷裡的這個女人。
可是,為什麼那個落寞的背影會在此刻閃現?
林薇睡著後,我在院子的石階上坐了半宿,煙灰落了一地。
那滿腔孤勇,支撐我找到這裡的灼熱,好像忽然間就燃盡了。
找到了,然後呢?
我突然又陷入了新的迷茫。
手機螢幕始終停在江遙的通訊錄。
我想撥過去。
哪怕只是聽聽她的呼吸,或者說句對不起。
可我有什麼立場呢?
或許從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失去了安慰她的所有資格。
天亮後,我雇了車,帶林薇的母親去了省城醫院。
診斷結果顯示肝癌中期。
手裡的錢很快見了底。
銀行帳戶依舊凍結,走投無路之下,我只能硬著頭皮再次點開江遙的對話框。
「抱歉,又打擾你……手頭還方便嗎?」
她沒有寒暄:
「需要多少?」
「五十萬。林薇母親確診肝癌,手術和後續治療都需要錢,所以……」
「好。」
「你把那套婚房的授權文件簽好發我,另外結婚的金器也能折現二十萬左右,今天下午先打給你。一個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螢幕上那幾行字,讓我胸口莫名發慌。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正在用最體面的方式,清理我們之間所有過往。
很快,那套我們一起攜手裝修的房子,被迅速掛上交易網站。
然而,第一個為此找上我的,竟然是陸川。
電話接通,沒有寒暄:
「金子給我,房子也給我。從今往後,你和江遙不准再有半點聯繫。」
「為什麼?」
「因為,她現在是我的女朋友。」
5
說完後,他徑直掛斷電話。
鈍痛感再次傳來。
扶著醫院的牆壁,堪堪在長椅坐下。
女朋友?
我們不過分開寥寥數日。
竟已經是女朋友了麼?
手機螢幕亮起,是江遙的信息。
「周沉,房子找到接盤的人了,給我個安全的收款帳戶,我把定金打給你。」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直接將電話撥了過去。
「買房的人是誰?陸川?」
她頓了一下:
「是,目前只有他願意按原價接盤,現在市場……」
「就為了這點錢?」
我打斷她:
「江家大小姐,已經窮到這種地步了嗎?」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周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需要錢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煩躁地沖她怒吼:
「房子不賣了!錢我會自己想辦法,不要再跟我提陸川,我跟他已經不是兄弟了!」
說完掐斷了通話。
不知坐了多久,那股鈍痛才漸漸平息。
雙手深深插進發縫,悔恨感襲來。
周沉,你該長大了。
江遙已經不是你的什麼人,她沒有義務,再承受你的任何情緒了。
「叮——」
螢幕亮起,是一條到帳信息。
備註只有四個字:
金器折現。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這個姑娘,愛的時候傾盡所有,離開的時候乾脆利落。
到頭來,我才是那個被困在舊日幻影里苟活的懦夫。
鈴聲再次響起。
螢幕上跳動著小毛的名字。
他是圈子裡另一個還能說得上話的哥們。
「周沉,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家裡……出事了。」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出什麼事了?」
「你父親……領回來一個人。論年紀,該是你弟弟。而且……老爺子想讓他頂替你,延續和江家的那份婚約。」
「……什麼?」
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所有嘈雜瞬間退去。
「那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憑什麼?」
我猛地轉身,幾乎撞上一直安靜站在身後的林薇。
「你要去哪?」
我將手中的病歷和繳費單一股腦塞進她手裡:
「薇薇,我必須馬上回北京!」
「是因為江遙嗎?」
「不,是更重要的事。」
我避開她的視線,下意識開始編織藉口:
「我得回去籌錢,阿姨的病真的等不起了。」
林薇向前邁了一步:
「之前醫生跟我說過,想治這個病,最好的希望其實在北京。我們能……跟你一起回去嗎?」
心頭莫名湧起一股煩躁。
剛想拒絕,卻又撞上她小心翼翼的期待。
所有準備好的託辭都堵在喉嚨里。
「……好。」
很快,我買下三張飛往北京的機票。
朋友告知,專家的預約排到了下個月。
而眼下最現實的問題是,手裡的錢還得繼續給林母治病。
最終,只能將林薇母女帶到了我的婚房。
推開門的瞬間,牆上那張巨幅海報猛地撞入視線。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彎彎,盛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
茶几上疊放著整齊的禮盒。
沙發上躺著情侶繡花抱枕。
就連玻璃上都是她親手貼上去的紅色喜字。
整個客廳堆滿了江家人送來的新婚祝福。
目光所及,全是她的痕跡……
我顫抖地摸出煙,點燃。
火光亮起的剎那,卻又慌亂地將煙頭摁滅。
她說過很多次,以後不准在家裡抽煙,會熏壞她精心定製的沙發套,還有那套挑了許久的窗簾。
心中湧起一陣酸澀。
打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清醒清醒。
可下一秒,叮咚作響的風鈴吸引了我的視線。
抬眼看去,全是我和江遙的照片。
原來,短短三年,我們竟一起經歷了這麼多……
「咔嗒。」
入戶門鎖傳來輕響。
我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6
江遙握著鑰匙,站在玄關。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怎麼過來了?」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明明這裡曾經也是她的家。
就在這時,廁所的門被推開。
林薇走了出來,身上還套著我的 T 恤。
空氣凝固。
江遙的臉色白了一下:
「別誤會,我只是過來拿幾件衣服。你離開之後,我從沒回來過。」
呼吸再次變得沉悶。
她仿佛急於劃清那條早已不存在的界限。
「我來幫你收拾吧。」
林薇上前一步,打破沉悶。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進主臥。
看著她們的背影,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縷曾讓我不惜一切去追逐的月光,在江遙的襯托下仿佛黯淡了許多。
而我親手丟棄的珍珠,此刻卻隱隱透著致命的誘惑。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
似乎無論踏上哪條岔路,回望時,都有遺憾。
就在這時,入戶門被再次推開。
站在門外的,竟是陸川。
他看到我,眉頭皺緊:
「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知道我該憤怒,甚至該給他一拳。
但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
「聽說周家私生子的事了嗎?」
陸川眼神沉了沉:
「聽說了。」
「老周似乎不想放棄這場婚約。」
陸川嘲諷地看向我:
「這件事誰都有資格過問,唯獨你沒有,周沉,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手別伸得太長。」
他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瞬間點燃了我的怒火:
「陸川,你以為你是誰?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們陸家還差得遠。」
陸川聞言,竟短促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才會受制於人,連給心愛女人母親治病的錢都要靠前女友變賣舊物來施捨。周沉,你到底在得意什麼?」
話音未落,我已經衝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領。
從玄關滾到客廳,撞翻了茶几,又糾纏到陽台踢倒了花盆。
拳頭落在身上悶響,分不清是疼痛還是發泄。
直到臥室門被猛地拉開。
「住手!」
是江遙的聲音。
陸川瞬間鬆了力道。
而我收勢不及,揮出的拳頭直接撞上他的顴骨——
「啊——」
這一幕,恰好落入江遙眼中。
「你他媽玩陰的!」
我低聲怒吼。
江遙大步上前,一把將我推開:
「還敢打架?你們是三歲小孩嗎?」
我下意識伸出手,想拉住眼前的女人,可林薇卻突然靠了過來:
「你受傷了!家裡有醫藥箱嗎?」
我迅速回頭,果斷叫停那對即將踏出房門的背影:
「跟你說話呢!家裡有醫藥箱嗎?」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是示意陸川在餐桌旁坐下。
然後轉身,熟門熟路地走向儲物櫃翻出一個白色小藥箱。
裡面,只有一瓶碘伏。
我和陸川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追隨著她。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厲害,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麼。
如果……
如果她先走向我,哪怕只是先看我一眼。
我一定……
可下一秒,林薇小跑過去蘸取了幾根棉簽,又折回到我身邊。
而江遙,則拿著那瓶碘伏,理所當然地走向陸川。
心臟一陣抽痛。
眼睜睜地看著陸川將那張臭臉緩緩湊上前。
一種翻江倒海的噁心從胃部湧上喉嚨。
「噗……」
彎下腰,直接噴了出來……
7
意識朦朧間,感覺有人坐在床邊。
我下意識伸手,攥住了那隻溫熱的手腕。
「遙遙……你沒走?」
下一秒,手被大力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