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們全家在院子裡放煙花。
我家每年都有拍全家福的傳統,今年全家福上多了一個啞巴。
啞巴說:「這是,我過得,最幸福,最開心的一個年。」
「我的新年願望是,希望明年能走出去。」
年味太濃,幸福得讓我們以至於差點忘記啞巴也是有家的人。
從爺爺奶奶家回來,兩個醉醺醺的大漢堵在了我家門口。
其中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喊:「王要楠,你讓老子好找啊!」
「大過年的不回家,像什麼樣子,馬上跟我回去!」
啞巴搖頭道:「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幹什麼,你哥馬上要結婚了,你是他妹,差得彩禮你不幫忙想想辦法嗎!」
啞巴害怕的死死拽著我的胳膊,我將她護在身後。
我有好多年沒有見過這個小姨夫了。
印象里他很愛喝酒,每次過年聚會時他總是喝得爛醉。
站在他旁邊那個男人長得跟他很像,應該就是他兒子了。
老爸沖在最前面,態度強硬道:「這裡是我家,你們趕緊走。」
小姨夫怒指著老爸,大聲嚷嚷著:「說好聽點,我喊你一聲姐夫,難聽點你這叫拐帶罪,是違法的,知道嗎!」
老媽也不甘示弱的回擊道:「我還沒告你家暴,你還找上門了,你再不走我們就報警了。」
「要走我也要把王要楠帶走,不然老子天天來找你們麻煩,我要讓你們一天安生日子都過不下去。」
小姨夫喝高了,絲毫不顧臉面的在樓道里跟我們耍無賴似的大聲嚷嚷,有的鄰居們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我忍不住了,掄起手邊的垃圾桶就朝他們砸了過去。
小姨夫被激怒,一拳就打在了老爸的肚子上。
正要朝我衝過來時,老媽護在了我前面。
場面一度白熱化,我們家寸步不讓。
啞巴淚流不止,「對,對不起,說好不給你們添麻煩,還是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啞巴攔住她爸,小姨夫直接甩了她一巴掌。
「賠錢貨,幫著外人打你老子!」
啞巴說道:「我跟你們回去,別鬧大姨一家了。」
我拽住她的胳膊,挽留,「別走,我們已經報警了,他不敢怎麼樣的。」
「就算報警,也只能,調解今天的,事情,你放心,我,我一定會,會回來的。」
「我向你保證。」
7.
啞巴走了。
老媽氣得血壓高了好幾天,天天罵罵咧咧的說:「什麼人吶!」
「老媽,她真的還能回來嗎?」
老媽一臉擔憂,長長嘆了一口氣,「我估計夠嗆,她爸不讓她跟外面的人交流。」
「高三的學生了,非要讓她輟學,她是借別人電話偷偷打給我的,說想上學,在家吃不飽,穿不暖,那爺倆喝多了就動手打她。」
「娃過得慘啊。」
說著話老媽心疼的掉下了眼淚。
我不忿道:「那小姨呢,小姨也不管嗎?」
老媽說道:「哪能管啊,早被打跑了,好幾年沒聯繫上了。」
我不禁開始擔心起啞巴。
「就不應該讓她回去,她好不容易逃出來。」
啞巴走的時候帶走了手機,但是我無論給她發多少消息都石沉大海。
甚至怕她欠話費收不到我的消息,我給她充了將近一千塊的話費。
結果還是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不接。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轉眼高三下學期快開學了。
啞巴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開學前,我按照啞巴之前給我的地址去找了她。
村子離縣城很遠,離大山很近。
家裡大門緊鎖。
我喊道:「啞巴,你在裡面嗎,你要是在裡面就說句話,我帶你回去!」
裡面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一個村民路過看到我蹲在家門口,好心說道:「姑娘,找這家的人啊?」
「是的,老奶奶,您最近見過他家姑娘嗎?」
老奶奶聽罷,一副心疼模樣,「那娃命苦啊,走了一段時間過年又被她爸抓回來了,他家倆酒鬼,天天喝酒,動不動就對娃拳打腳踢的。」
老奶奶說得我心驚肉跳的,「那她現在在哪,你知道嗎?」
「不知道,聽說是鬧出人命了,爺倆上外頭躲風頭了。」
聽見這個噩耗,我眼前一暈。
離開村子後我立馬報了警。
警察出警速度很快,向我詢問清楚後調檔案發現,前幾天有個姑娘跑進派出所喊救命。
攝像頭拍到正是那個啞巴。
啞巴渾身是傷,走路也不利索,那頭長髮亂糟糟的,她又換上了髒兮兮的衣服。
簡直就像個逃荒的,一點也不像個高中生該有的樣子。
她好像走不出那座大山了,但她還是排除萬難找到了派出所。
她還是在努力地走出來。
看到啞巴還活著,我心裡的石頭暫時落了地。
「警察叔叔,她現在還好嗎,她在哪呢,我能不能見她?」
警察說:「這事兒涉及到了刑事案件,已經立了案,我們送她去醫院檢查身體了,不過你現在還不能見她。」
我急了,「為什麼啊,我是她家人,我可以給她請最好的律師。」
「是她親口交代的。」
「你先回去吧,有最新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8.
回去以後我將這事兒告訴了爸媽。
爸媽聽後也一肚子氣。
老爸人脈廣,立馬聯繫了金牌律師。
老媽止不住的流眼淚,一趟一趟的往派出所跑。
每次都是徒勞而歸。
「楠楠托警察跟我說,她很快就會出來的。」
啞巴之前向我保證過,她一定會回來的。
「她到底想幹什麼啊?」我忽然搞不懂她了。
老媽說:「楠楠還有幾個月才成年,所以她現在還是未成年。」
「她要在她成年之前的這幾個月里,以未成年人被家暴的事實把他爸送進去。」
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巴。
啞巴這人,是個能成大事兒的人。
「老媽,我爸找的律師行不行啊,一定要救救她啊!」
老媽摸著我的腦袋,滿含熱淚,欣慰道:「喬蔓,楠楠來的這段日子,你好像長大了不少。」
比起啞巴的那些坎坷經歷,我的那些煩心事根本不值一提。
到了開學日,啞巴還是沒有回來。
高三的衝刺期,每一天的時間都分成了好幾瓣兒。
一進學校就被題海戰術攻擊。
老師前一秒講課下一秒手裡就出現了試卷。
時間緊張到根本不給我留餘地去思考啞巴的事情。
她不在的這段日子,我默默地將她收好試卷,認真給她記筆記,重點難點都給她標好。
每天我都會給她祈禱,雙手合十說:「你一定要走出來。」
開學一星期後,我終於見到了啞巴。
我們全家去派出所接的她。
啞巴變瘦了,幾乎是瘦到脫相。
她站在派出所門口笑著對我們打招呼。
我奔過去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天啊,你怎麼這麼瘦了?」
啞巴的臉破了相,右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傷口,從眼皮一直延伸到下巴。
傷口很深,縫了好多針。
以後肯定是要留疤的。
老媽心疼的眼眶都紅了,輕輕摸著她的臉頰將她摟進了懷裡。
「楠楠,你受苦了!」
啞巴輕輕的拍著老媽的後背,安慰道:「大姨,別哭了,我,我沒事兒。」
老媽訓斥道:「你這孩子主意怎麼這麼大呢,多危險啊,萬一真出了事兒怎麼辦!」
啞巴說道:「我現在不是沒事兒嗎,大姨,你,你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啞巴說得對,我們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9.
後來我才得知啞巴回去後的事情。
啞巴她爸跟她哥真不是個玩意兒。
把啞巴帶回去以後就張羅著要給啞巴相親。
明明還沒到法定的結婚年齡,啞巴她爸什麼也無所謂。
只要給夠彩禮錢,什麼結婚證都去他的。
在村子裡一律先擺酒席。
我氣得真想拿板磚把他的腦袋砸開看看那裡面到底長了多大的瘤。
竟然能這樣對自己的親生姑娘。
啞巴不願意見相親對象,她爸就領著相親對象去家裡。
相親對象里有二十多歲沒有正經工作的不良少年也有三四十歲還沒有結過婚的光棍。
甚至有離過婚帶著孩子的大叔。
我聽著直泛噁心。
啞巴稍有不從就會被她爸一頓毒打。
有時候朝她抽皮鞭,有時候順手砸過去椅子板凳。
她哥更是沒法說。
流氓一個。
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都令我難以承受。
我無法想像啞巴回去到底是面對的什麼地獄深淵。
啞巴將她爸,她哥對她做的種種事情用老媽給她買的手機全都拍了下來。
在什麼時間點對她做了什麼事兒,證據確鑿,他們想賴都賴不掉。
讓啞巴逃進派出所報警的契機是鎮子上有一戶人家,出彩禮 80 萬外加兩套房子,條件是把她帶回來瞧瞧。
鎮子上那家的兒子天生智力缺陷,身體殘疾,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卻要求啞巴進門後一定要想辦法生個兒子。
啞巴誓死不從,她爸錢迷心竅。
「有什麼不想嫁的,80 萬,這樣一來你哥的彩禮錢也就有著落了,那家條件不錯,你嫁過去也不受罪。」
「你老子為了你好,給你找了個好人家,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她爸生拉硬拽的將啞巴帶去給鎮子上那家瞧。
啞巴長得水靈,個子又高,他們非常的滿意。
兩家不顧啞巴的意願就擅自達成了這筆交易。
啞巴便趁中午他們吃飯的點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不敢停下,不敢回頭,生怕被發現然後被抓回去。
幸好她爸跟她哥都是酒鬼,喝得早就不省人事。
啞巴跌跌撞撞的跑進派出所,說:「我要報警。」
說完,體力透支便暈了過去。
10.
聽完啞巴的遭遇,哪怕我再強要面子也忍不住的掉了眼淚。
我只是一遍遍重複著:「當初就不應該讓你回去,你不應該回去的。」
「如果不回去的話那麼這些就都不會發生。」
啞巴卻說:「不,不是這樣的,如果我,我不回去,我爸就會鬧事,到時候你,你們會很麻煩的。」
「我只能,回去,這樣才能,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啞巴笑了,「你看我現在,雖然受了一身傷但是他們進去了,我,我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
啞巴毀了容,老媽就帶她去做醫美項目。
雖然不能恢復成原皮狀態但疤痕可以變淡。
很快就到了高考日。
啞巴回去考試了。
考試結束我們一起去接的她。
啞巴超常發揮,考了六百多的高分。
我們全家都為她歡呼。
老爸老媽為她張羅升學宴,爺爺奶奶給她塞大紅包。
我考得不是很理想,勉強上個普通的一本。
啞巴的經歷放在前面時刻激勵著我。
我決定復讀一年,考進啞巴的重點院校。
啞巴報考了法律專業,她以後想當一個律師。
她說她想保護那些跟她有同樣經歷和傷害的女孩子們。
她給自己改了名字。
將王要楠改成了王菲菲。
她想一直飛,飛得更高,飛得更遠。
我早就說過,啞巴是一個能幹大事兒的人。
暑假期間老媽給了我們兩個人旅遊基金。
我便帶著啞巴各處飛。
啞巴見識了全國的大好河山。
沙漠,雪山,大海作為見證。
見證啞巴未來一定會前程似錦。
每當我以為啞巴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時候,就總會有一道霹靂將她拉回深淵。
多年不露面的小姨回來了。
11.
旅行回來,我就隨時保持著警惕。
我好久沒見過小姨,她的樣子我都快記不清了。
我只知道,小姨第二胎想要個兒子。
甚至縱容她老公給啞巴取一個那麼難聽的名字。
我對小姨的印象很差。
這麼多年對啞巴不聞不問,現在突然回來,肯定沒憋好事兒。
小姨看著容貌憔悴,沒有一點精氣神。
發間明顯能夠看出來有好幾縷白髮,稀疏的頭髮隨便挽著。
她坐在沙發上背一點也不挺。
身上穿得衣服也有一股廉價感。
這些都足夠看出來小姨這些年過得不好。
小姨見到啞巴後,情緒激動就去抱她。
「楠楠,讓媽媽好好看看,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啞巴面對多年未見的母親,顯得局促不安。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份遲來的關心。
啞巴生硬的說:「過得不好還有我不叫楠楠,我現在叫菲菲。」
小姨聞言表情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