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住進來了個窮親戚,來的時候臭烘烘的。
不愛說話,我懷疑是個啞巴。
老媽還要讓她住我的房間,睡我的床。
我獨生女的占有欲上來趁著爸媽上夜班期間將她逐出了屋。
啞巴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在裝可憐,大冬天的一個人站在樓道里凍了一夜。
老媽教訓我:「趙喬蔓,我真是慣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戰火一觸即發,啞巴拉架,結結巴巴的說:「對,對,不起!」
我怒推她,指著她鼻子大罵:「你對不起什麼,還不都是因為你,覺得委屈就去跳啊!」
後來啞巴真的去世了。
1.
啞巴剛來的時候,爸媽沒有跟我打任何招呼。
高三學業本來就緊張,我心裡不痛快。
回家看到自己的領域被一個陌生人占了,我直接就炸了。
「誰讓你們不經過我同意就讓一個乞丐進我房間的!」
我是家裡的獨女,爸媽寵著,爺奶慣著。
脾氣爆,蠻橫嘴又毒。
老媽在廚房炒菜,她關掉火走了出來。
「你沒帶手機我怎麼告訴你!」
我心裡很不爽,「她誰啊?」
「你小姨家的女兒,你還記得吧,小時候你們在村子裡玩得可好了。」
外公外婆還在世的時候,每年春節爸媽都會帶我去鄉下過年。
外公外婆孩子多,家裡熱鬧。
大的不愛帶小的玩,跟我年紀相仿的只有小姨家的女兒。
但小姨家的女兒即便是在過年大家都有新衣服穿的時候,她身上也還是穿著髒兮兮的大棉襖。
不知道這棉襖穿了多久,棉襖破了洞還漏風,她臉皴得起皮,鼻涕止不住的流,指甲里全都是泥。
沒有人跟我玩,我只能勉為其難的跟一個髒小孩混在一起。
外公外婆去世後,我就沒再見過這個髒小孩了。
沒成想髒小孩在高中最關鍵的一年居然住進了我家。
「我不跟她一屋,她臭死了。」
老媽說道:「不睡你屋睡哪,客房又不暖和。」
「不暖和就凍著。」
老媽打了下我腦袋,「怎麼說話呢,楠楠比你大幾個月,你得管她叫姐姐。」
「誰愛叫誰叫,反正我不叫。」
我把書包往床上一甩,嚇得她一哆嗦。
「看什麼看,還不快去洗澡,你想熏死我嗎!」
老媽看不過去便牽著她去了浴室,輕聲細語的說:「熱水器往左調是冷水,右調是熱水,洗完以後我們就該吃飯了。」
「好。」
我嫌棄的拿出香水在屋裡狂噴,味道混合在一起難聞得我更想吐了。
趁著她去洗澡,我去廚房質問老媽:「你沒事兒吧,領回來一個吃白飯的。」
「你說話別這麼難聽,她是你小姨家的孩子,你跟她可是有著四分之一血緣關係的親姐妹。」
「我小姨呢,生下孩子不管,那還生什麼啊!」
老媽嘆了口氣,「你先別問了,以後我再慢慢跟你說。」
吃晚飯時,我沒胃口,扒拉了兩口米飯就回了房間還將門給反鎖了。
老媽氣得直拍門,威脅道:「趙喬蔓,你要是再不開門這幾個月的零花錢就甭想了,連壓歲錢都沒有!」
我不情不願的將門打開,說:「我剛才在做聽力,不能被打擾。」
啞巴無措的走進來,小心翼翼的坐在床的一角。
我也沒慣著她,「我不習慣跟人睡同一張床,你打地鋪吧。」
啞巴說了我今天聽到的第二個字:「好。」
2.
高三不好轉學,爸媽不知道怎麼拖關係讓啞巴以旁聽生的身份進了我們學校。
不僅同校而且跟我同班。
老媽囑咐我說:「帶著她一起上學。」
啞巴沒有校服,身上穿的衣服皺皺巴巴的。
「我媽給你買的新衣服為什麼不穿?」
「貴。」
「那你也不能穿成這樣去學校丟人啊!」
啞巴不說話了。
她低著腦袋縮著肩膀,走得要多慢有多慢。
看見她這副德行我就生氣,「走這麼慢,那你就自己走著去學校吧。」
我騎著自行車把她一個人丟在了後面。
從家到學校步行只要十幾分鐘,那啞巴走了半個小時都沒到。
一直到打了上課鈴也沒見到啞巴。
我有點慌了,「不會是出什麼事兒了吧?」
我心不在焉的上了一節課。
下課後我看到老媽領著啞巴在跟班主任說話。
「趙喬蔓,你要是再把楠楠丟下,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頂嘴道:「她沒腿嗎,不會自己走?」
老媽扶著腰直上火,她忍著脾氣說道:「今天放學你們一起回來,我要跟你好好談談。」
老媽走後,我不爽的看著她:「你怎麼回事兒,上個學都上不明白?」
她難堪的垂著腦袋,「不,不會過馬路,迷,路了。」
我一臉無語,「你都多大了,不會過馬路,你糊弄鬼呢!」
她說:「對,對不起,村子裡的路沒,沒有那麼寬,我,我也沒有見,見過是上下箭頭的紅綠燈。」
課程緊,老師講得知識點快,啞巴基礎不差但還是有些跟不上。
放學後同學們見我旁邊多了個另類,便開玩笑說:「來了個小跟班兒啊!」
「滾,別逼我給你一拳!」
我馱著啞巴回了家。
她顫著聲音說:「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可以教我,怎麼,辨別前面的紅綠燈嗎,我,以後可以自己上下學的。」
「你這意思是要賴我家了唄?」
「不,不是的,我,我會走的。」
「什麼時候走?」
啞巴又不說話了。
3.
老媽今天早早就下了班兒,做了滿桌子的菜。
「楠楠,你先回房間寫作業吧,一會兒吃飯。」
「好。」
老媽把我叫進了書房,她來回走了好幾遍才想好該怎麼跟我開口。
「你還記得楠楠的大名叫什麼嗎?」
我搖頭,她臉我都記不清了更別提她的名字了。
老媽說:「她叫王要楠。」
好難聽的名字。
「你小姨二胎本來還想要兒子的。」
「我再次見到楠楠的時候是在鎮上的一個集市裡,她在撿菜葉子。」
「所以你母性泛濫就把她領回來了?」
我又問道:「那我小姨現在怎麼樣了,怎麼讓她撿菜葉子?」
「唉,別提你小姨了,你只要記住,她跟你一樣是一個可以享受九年義務教育的女孩子。」
我毫不走心的「哦」了一聲。
「今晚我跟你爸上夜班,你跟楠楠在家不許吵架。」
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和啞巴吃完飯後我就坐在書桌旁做題。
啞巴感冒了,不停的打噴嚏,吸溜鼻涕的聲音吵得我心煩。
「生病了就出去吃藥,你還想傳染我啊,出去,別進來煩我!」
我的本意是讓她去客房湊活一晚,誰知道那傻子將我的意思曲解成了別進我家。
早上爸媽回來的時候見啞巴一個人凍得渾身發抖,氣得火冒三丈。
「趙喬蔓,你給我開門,我昨天怎麼說來著,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是不是!」
我有起床氣,不耐煩的打開門,嚷道:「大早上喊什麼!」
「誰讓你把楠楠關門外的?」
我說道:「她感冒了,不讓她出去還想傳染給我啊!」
「那你也不能讓楠楠在樓道里待一宿啊,多冷呀!」
我氣笑了,「我什麼時候讓她去樓道了,我讓她出去別煩我,是讓她去客房睡!」
啞巴疑惑:「不,不是讓我,出去?」
「廢話,我有那麼變態嗎!」
老媽話趕話的說了一句:「我真是慣的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後再有這種情況發生,我直接斷你零花錢!」
我一下就火了,「到底誰才是你親閨女啊,你為了一個剛來家裡不久的乞丐,跟我吵了多少架了!」
「我是打她了還是虐待她了,她沒爸媽要難道就來搶我的嗎!」
我跟老媽嗆起來。
老爸聽不下去了,訓斥了我幾句:「喬蔓,跟你說了多少遍,說話別那麼難聽!」
「好好好,你們都向著她,是吧,我走,我走!」
啞巴過來拉架,「別,對,對不起。」
我將她推到一邊,吼道:「你對不起什麼,這些破事不都是因為你嗎,覺得委屈那就去跳啊,誰攔你!」
「啪—!」
老媽給了我一巴掌。
「趙喬蔓!」
這還是從小到大老媽第一次打我。
老媽也懵了。
吵鬧聲瞬間熄了火。
「再說這些過分的話,你就給我出去!」
我一連好幾天都沒有和老媽講話看啞巴就更不順眼了。
啞巴挺爭氣的,在學校上了一段時間後就完全跟上了班裡的進度,每次的隨堂測試都排在班裡前幾名。
自習課上我正死摳一道數學題,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啞巴這時候給我傳來了一張紙條。
我打開一看,正好是這道題的解題步驟。
別以為給我傳道破題,我就能消氣。
啞巴在班裡依然貫徹著她不倒的人設。
只要沒有人理她,她就可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天不說話。
每天只知道埋頭做題。
晚上睡覺時,啞巴突然跟我說了句話,「喬蔓,對,不起。」
我背過身,「這話你說過了。」
啞巴說:「我,從小到大,沒有人願意,跟我玩,我,沒有朋友,爸媽也不管我。」
「你,是第一個願意跟我玩的,朋友。」
「我不會,搶,搶走你的家人,我,想走出去。」
「我想逃離那座大山。」
我突然想起來,她的大名叫王要楠。
我閉上眼睛說:「那你就走出去。」
4.
這晚過後我才真正的正視家裡面突然多了一個人的這個事實。
啞巴是家裡起得最早的一個,每天的早飯也都是她做的。
她的衣服總是皺皺巴巴的但她每次都會把我們的衣服疊得方方正正的。
家裡的各種家務她都搶著做。
那種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我竟有了深深的觸動。
王要楠的要,不是要兒子的要,是要強的要。
直到有天我例假突然來了,我在學校疼得直冒冷汗。
疼得連路都走不了。
放學時啞巴二話不說就將我背出了學校,騎著自行車馱著我去藥店給我買了止痛藥。
都什麼年代了,居然還有年輕人不會用手機支付。
我看著她從書包的夾層里掏出來一個使用年份久遠的塑料袋。
啞巴從塑料袋裡掏出了兩張皺皺巴巴的現金。
我這才恍然驚覺,這麼些天來,我壓根就沒見過她用手機。
明明在她來的第一天,老媽就給她買了一部新手機的。
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沒苦硬吃。
今晚爸媽又值夜班,我身體不舒服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大半夜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小肚子傳來一陣暖意。
伸手摸了摸,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的小肚子隔著睡衣被貼上了暖寶寶。
家裡就我跟啞巴兩個人。
不用猜就知道是啞巴幫我貼的。
啞巴真的是一個啞巴,她什麼也不會說。
我側過身往地下瞧。
啞巴還沒有睡覺,被窩裡有光亮,依稀能聽見翻書的聲音。
我悄悄下床掀開了啞巴的被子。
「你幹什麼呢!」
啞巴嚇了一跳。
我看了眼鐘錶,現在是凌晨兩點多。
啞巴縮在被窩裡挑燈做題。
這是我發現的,那我沒有發現的時候她這樣子做了多少回?
「為什麼不開燈?」
「怕影響到你。」
啞巴真是不懂得變通。
「怎麼不去書房?」
啞巴回道:「害怕不方便。」
我說話依舊耿直,「住都住了,還有什麼不方便!」
啞巴不說話。
我看了她一眼,轉了視線,問道:「地上涼嗎?」
啞巴搖頭,「不,地暖很熱。」
我表情超級不自然的說道:「去床上睡覺。」
啞巴一臉懵,「啊?」
我咬牙道:「我不說第二遍!」
我上床背著身子不看啞巴,說道:「你怕影響我休息就去書房學習。」
我嘴上不饒人:「眼睛近視了誰給你花錢配眼鏡!」
6.
春節啞巴沒有回家。
她跟著我們去了爺爺奶奶家過年。
老媽花三千多給她買了件羽絨服當做新年衣服。
啞巴長得很漂亮,大眼睛,雙眼皮兒,個頭一米七多。
跟我印象中那個在鄉下的髒小孩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