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哥哥們也漸漸開始默認這種說法。
7
新年前夕,家裡開始準備紅包。
我坐在房間裡寫競賽要用的試卷,門沒關嚴,我聽見客廳里特別熱鬧。
我聽見媽媽笑著說:「這個紅包給棠棠,多給一點,她以前沒拿過這麼多。」
二哥說:「應該的。」
三哥跟著笑:「把這些年我們欠棠棠的都補回來。」
那一刻,我寫作業的筆停在試卷上。
後來他們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寫作業時習慣戴耳機聽音樂,他們以為這次我也聽不到。
我聽見大哥說:「再忍忍她吧。」
「我們繼續寵著她,別讓她看出端倪,她從小自尊心強,愛哭鬧,等她自己犯錯做了欺負棠棠的事,我們就有理由把她送出國,讓她離開這個家。」
心口猛地一沉。
二哥輕聲道:「會不會太狠了?」
大哥沉默了一下,思考了許久,道:「她有抑鬱症,死在家裡不吉利。」
三哥接了一句:「黎家的一切,包括現在住的房子,都是要留給棠棠的,如果她抑鬱症再發作,死在家裡,那以後棠棠還怎麼住?」
大哥也道:「是啊,媽媽唱紅臉,我們就只能唱白臉。」
聽到這裡,我立刻戴上耳機,把耳機調到最大聲。
我坐在房間裡,很久沒有再動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折射出漂亮好看的光影,落在我的書桌上。
我聽見門口有人進來了,是大哥的聲音:「玥玥,聽不見我們叫你嗎?出來看春晚了。」
我順著他的話,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摘下耳機看向他們:「你們叫我了嗎?」
我捕捉到他們幾個人相視一笑。
大哥勾唇道:「叫你好久了,你都沒聽見?」
三哥道:「快來吃吧,年夜飯要涼了。」
我放下手中的筆,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
高考就快來了。
我的18歲生日也快到了。
競賽成績出來那天,我拿了一等獎。
老師跟我說,只要高考正常發揮,我根本不需要多拚命,分數線對我而言已經低得近乎寬容,足夠上全國最好的那所學校。
消息傳回家裡,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母親開始頻繁為我的以後做打算,她坐在我床邊,語氣溫和:「玥玥,媽媽想問你要不要出國,Y國最好的那所大學,要比J大的世界排名高很多,也能開闊你的視野。」
哥哥們立刻附和。
他們列舉了很多國外的名校,把出國留學的好處說得頭頭是道,仿佛一切都是為了我。
我說:「那黎棠呢?她不和我一起出國嗎?」
他們的視線忽然就有些閃爍。
「棠棠英語不好,她還是留在國內更合適……」
8
我說:「我要去J大。」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氣凝固了。
母親有些不高興道:「明明有更好的路,為什麼要這麼固執?」
哥哥們也不再勸我,不再哄我,似乎演都不想演了。
我順著他們的話點頭。
我的確很固執,這都是你們寵出來的啊。
那之後,我開始真的順著他們的意思,我開始恃寵而驕,開始犯錯。
我不再讓著黎棠。
我學會在爭執中發瘋,學會把憤怒全都甩給黎棠,學會在她被偏愛的時候在旁邊陰陽怪氣。
他們要的樣子,我一點一點演給他們看。
直到那次事發。
具體發生了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終於等到了。
在我指著黎棠的鼻子罵的那一刻,他們臉上並沒有任何的憤怒,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們終於等到了那個合理的理由。
他們立刻說出了那句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台詞:「這樣下去不行,黎玥,馬上就要高考了,你太影響家裡的氣氛了。」
「黎棠那麼善良,不該承受你的大小姐脾氣。」
「你還是出國吧,自己去國外清靜清靜,想清楚了再回來。」
我站起來,道:「不用。」
我迅速從房間裡拉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裡面只裝了必須的生活用品。
「我不會再回來,因為我有抑鬱症,我怕哪天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從這裡跳下去,黎棠以後的房子就不能住人了。」
「我不會出國,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讓你們見到我。」
「放心,我不會繼續玷污你們要留給黎棠的房子。」
我走了,順了他們的意,離開時我沒有回頭看他們的表情。
當然,他們也並沒有攔我,只是有些意外那天的話居然被我聽到了。
但他們也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我在高考考點附近租了一間長租房,把行李一件一件搬進去。
那段時間,我白天複習,晚上刷題。
靠著競賽的底子和加分優勢,錄取結果出來時,我順利進了與J大並列第一的Q大。
我註銷了所有他們能聯繫到我的方式。
微信號舊手機號家庭群聊,一併清空。
我最後給姥姥打了一個電話,給她報平安,順便囑咐道:「姥姥,我會經常回去看你,但是別告訴他們我在哪兒。」
她答應了。
我拜託老師,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去了哪裡,我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老師,老師用擔憂的目光看向我。
「你……辛苦了,老師幫你保守秘密,之後有什麼困難可以跟老師說。」
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幾乎是同一時間,黎棠也走了。
9
他們沒有想到,黎棠似乎走的比我更徹底。
他們甚至再也沒找到過任何她的消息。
自從我們都離開家後,媽媽原本就不太正常的情緒好像徹底崩潰了。
她開始頻繁翻看手機,幾乎每隔十分鐘就會問一句:「有沒有消息?」
而且幾乎不眠不休地問,家裡的每個人,她每天都要問幾百遍。
哥哥們也被她吵得受不了,找藉口搬出了家。
媽媽最開始是後悔的,可很快,這種後悔變成了憤怒。
她開始指責哥哥,指責爸爸:「你們當初為什麼不攔著她,為什麼要讓她走?」
哥哥們反問她:「不是你一直說要補償棠棠?不是你說是玥玥搶走了棠棠的人生?」
父親第一次站出來,指著媽媽的鼻子罵:「這個家是你一點一點逼成這樣的!」
那天之後,母親開始真正的崩潰了。
她開始找我,她開始求我回去,因為只有這樣,黎棠才能回去。
她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聯繫方式,問老師、問同學、問姥姥,甚至在路上抓著陌生人問。
得到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句: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我就在和他們距離不到5公里的大學城,我改了名字,和姥姥姓,現在叫尹玥。
她也去找過黎棠。
黎棠因為戶口還沒來得及遷回黎家的緣故,她消失得更徹底,報警也沒用,像是這個人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與此同時,我的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展開。
Q大的校園很大,秋天的銀杏鋪滿主幹道,每天都有豐富多彩的社團活動,帥哥美女讓我眼花繚亂。
我拿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獎學金,學校的飯菜很便宜,我攢下不少錢。
我開始卷實習,一家、兩家、三家,都是業內很好的公司。
我把錢一筆一筆存起來,存了很多,後來我決定讀研。
導師很欣賞我,引薦我去了各大公司,還想讓我留在他這裡讀博。
還沒畢業,我就簽下了一家業內頂級的公司。
入職前,老闆單獨和我聊過一次,得知了我的經歷,他大手一揮,在我工作第一年就給了我70萬的年薪。
讓我意外的是,黎棠居然也聯繫到了我。
她說她在學校官網上刷到了我的照片,雖然名字不一樣,但她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我。
她說她想見我,我們約在雲南的一家咖啡館見面。
10
那天她穿著我送她的那件明黃色連衣裙,張揚自信,與她在黎家時小心翼翼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在雲南上了一所二本大學,和我一樣,用獎學金助學金和助學貸款活了四年。
後來她當了老師,在她從小長大的村子的隔壁,教小學英語。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過去的一切。
「姐姐,你知道嗎,其實我自己的名字是林棠,我跟福利院的院長姓。」
「我也想做林中獨一棵的棠樹,自由生長。」
有小孩路過她身邊,笑著跟她打招呼:「林老師——我們想吃你做的蔓越莓餅乾!」
林棠溫柔地笑笑:「不行哦,這些都是老師帶給姐姐的。」
她拿出一個禮袋,裡面裝著她精心包裝的蔓越莓餅乾。
「姐姐,這是我做的,給我留一個地址吧,如果你吃完了,我還想親手寄給你。」
而另一邊,媽媽終於找到我,那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時刻。
她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了我實習過的公司,輾轉聯繫到我。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幾乎哭出來。
她說:「玥玥,你回來好不好?媽媽不該那樣對你,媽媽錯了……」
我聽見那邊傳來哥哥哽咽的聲音。
「玥玥,對不起,哥哥當初不該說那樣的話……你知道嗎,當初我說完那句話我就後悔了,黎棠後來也阻止了我們,我們不該那樣說話」
「哥哥也是一時上頭,哥哥知道錯了,原諒哥哥這一次……」
我不知道他們在哭什麼。
我走了,他們不是應該很開心才對嗎?
這又是在跟我演什麼?
我告訴他們:「我現在過得很好,我想黎棠過的也很好,你們剩下的一家人把日子過好就行,不必挂念,拜拜。」
我果斷地掛了電話。
媽媽開始斷斷續續地聯繫我,給我發小作文,回憶從前。
她說家裡現在徹底像個空殼,幾個哥哥也很少回家。
哥哥們也輪流打來電話,我把他們全都拉黑了。
後來我聽姥姥說,家裡經常吵架。
哥哥們互相指責,說媽媽當初挑撥離間。
爸爸直接指著媽媽說:「兩個孩子,一個都沒留住,你滿意了嗎?」
媽媽哭得很厲害,精神徹底出了問題,每天在街上到處走。
她經常去爸爸和哥哥的公司鬧,吵著要所有人幫她找女兒。
爸爸和哥哥被折磨得受不了,被迫辭了公司高管的工作,陪著她一起輾轉各國治病。
我刷到過黎家重金尋親的視頻,視頻中家人們聲淚俱下地尋找他們的女兒黎玥和黎棠。
「我的女兒黎玥,她是全天下最懂事的孩子……是我們一家對不起她,玥玥,如果你能看到這個視頻,媽媽和哥哥向你道歉,回來吧,媽媽求你。」
可是她又怎麼能找到呢?
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叫黎玥和黎棠的兩個人了。
這些也已經和我無關了。
我站在自己的人生里,看著這一切慢慢退遠。
他們失去的,是兩個已經擁有新人生的女孩。
而我得到的,是一個終於只屬於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