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她的表情立刻變得侷促,眼神閃躲:「媽媽昨晚是在氣頭上,有些話說重了。」
說完,她嘆了口氣:「可你也要理解我們。」
「棠棠這些年在外面,真的吃了太多苦,我們虧欠她太多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插話。
「你從小在黎家長大,什麼都有,我們不是不心疼你,只是現在這個階段,棠棠更需要我們。」
她看著我,語氣放軟了些:「你一直都很懂事,對不對?」
我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我不介意的,畢竟那是我的妹妹啊。」
這句話出口的那一刻,她明顯鬆了口氣。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語重心長道:「媽媽就知道你最明事理,昨晚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我搖了搖頭,道:「當然不會。」
那天上午,三個哥哥同時來找我。
大哥清了清嗓子,對我說:「昨晚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我正在收拾書包,手沒有停,只嗯了一聲。
二哥立刻接話:「你別多想,媽媽就是更年期到了,情緒上來了,在你沒出生的時候,她情緒也經常失控,後來她是因為你才學會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母親。」
三哥看著我,語氣溫柔道:「你最近……還好嗎?」
他們盯著我,可我卻感受不到絲毫的關心,我覺得他們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抬頭笑了笑,說:「挺好的啊。」
這句話一出口,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大哥又皺起眉:「你別總這樣,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
我想了想,說:「真的沒什麼。」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二哥低聲說:「你現在比你小時候懂事多了。」
這句話一出來,氣氛忽然變了。
我當然記得小時候的我是什麼樣的。
八歲那年,媽媽隨口提過一句想再要個孩子,最好是個妹妹,可以跟我搭伴。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們對我的愛可能會被分走,我可能不再是黎家唯一的女兒,我的東西隨時會分給我的下一個妹妹。
我不知道怎麼的,就控制不了我的情緒。
我大哭,大叫,大鬧,在地上撒潑打滾,鬧著要從三樓臥室跳下去。
他們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我可能是有天生的分離焦慮,加輕度的抑鬱症。
從那以後,媽媽整整一年不敢再提類似的話,哥哥們輪流陪我,生怕我一個人待著。
我記得他們說的那句話。
「我們再也不要別的孩子了,只要玥玥好好的,什麼都不重要。」
可我之所以敢那樣情緒失控,是因為我確定,他們只愛我,確定他們會哄好我。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看著他們,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話是說給哥哥們,也是說給自己。
三哥立刻說:「我們知道。」
小時候我敢失控,是因為我知道,就算我再怎麼哭鬧,他們也只會抱緊我。
可現在,家裡有了黎棠。
我記得媽媽昨晚說我是外人的語氣。
我很清楚,如果我再崩潰一次,他們不會再只抱我一個人了。
三天後的一個上午,我和黎棠在客廳起了小衝突。
起因是我發現自己放在書房裡的一份資料不見了,那是我準備了很久的競賽材料。
我在家裡找了一圈,最後在黎棠房間的桌角看見了。
她正低頭翻著,見我進來,她有些侷促地愣了一下。
我說:「這個是我的。」
她立刻站起來,慌張把資料遞給我,語氣很快:「對不起,我以為是媽媽讓我用的,這個競賽媽媽也給我報名了。」
我接過來,翻了翻,發現有幾頁被她畫了重點。
我向來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就算是妹妹也不行。
我皺了下眉,說:「下次用之前,能不能先問我?」
她一下子紅了眼眶。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也想讓自己更優秀一點,能追趕上你的腳步。」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剛好讓路過的媽媽聽見了,媽媽立刻走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黎棠泛紅的眼睛,又看向我,語氣冷了好幾個度。
「你在凶她?」
我愣了一下,說:「我沒有凶她。」
「那她為什麼要哭?」媽媽反問。
黎棠立刻搖頭,小聲說:「不是姐姐的錯,是我自己不懂事,錯拿了姐姐的東西。」
她擦乾眼淚,對著媽媽笑了一下:「媽媽,真的沒什麼,是我的問題。」
她這句話一出來,媽媽的情緒徹底炸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媽媽這麼歇斯底里的樣子。
「你看看你把人逼成什麼樣了?她已經夠小心翼翼了,你還要處處計較?」
我下意識解釋:「那是我的資料,她沒問就——」
「你的?」
媽媽打斷我,聲音陡然拔高。
「這個家裡有什麼是你的?」
5
這句話一出口,客廳瞬間安靜。
我的嗓子忽然一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哥哥們聞聲趕了出來,他們拉住媽媽:「媽,你別這麼說。」
可媽媽像是終於忍了很久。
她指著我,情緒失控:「從她回來那天開始,你哪一件事不是在較勁?」
「把你不要的破爛給她,在學校帶頭孤立她,現在連資料都要分得這麼清楚?你到底想證明什麼?」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資料被我捏得發緊。
我說:「我沒有……」
媽媽冷笑了一聲。
「你就是見不得她好。」
這句話,比昨晚那句外人還要讓我覺諷刺。
黎棠在一旁低聲哭著,一邊也來拉她:「阿姨……不,媽媽!別怪姐姐,是我不好。」
她越這樣說,媽媽越激動。
「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這麼多年,黎家哪一點虧待過你?你還想怎麼樣?」
哥哥們輪流勸著。
「媽,冷靜一點,這話太重了。」
「玥玥不是那種人。」
可媽媽根本聽不進去。
她喘著氣發抖,指著我:「我就是太縱著她,才把她養成現在這樣。」
我本來不想哭的,可眼淚就是這麼不爭氣。
「對不起。」
我聽見我說話時的聲音,顫抖的,無助的。
我再也裝不了冷靜,從別墅的門口跑了出去。
哥哥們要來追我,被媽媽攔住了。
「別攔住她,就讓她走,讓她死在外面最好!」
那是我人生中經歷過最寒冷的一個冬天。
我穿著拖鞋和睡衣走在街上,走到了公交車站,一路顛簸坐到終點站。
等到姥姥家的時候,我已經凍得不成樣子,嘴唇都在發紫。
姥姥看到我,丟下手中掃把,一把衝過來抱住我:「玥玥,我的玥玥啊……」
等我醒來的時候,全家人都已經到了。
姥姥流著眼淚,心痛道:「你們養了她十七年,就這樣對她,大冷天放心她一個人跑出來……」
大哥道:「我們這不是不放心追過來了嗎?」
「你們早幹什麼去了!」
姥姥提高聲音:「我的玥玥,她還這麼小,穿得這麼少,一個人坐了這麼久的公交車回來,你們全家都沒有心……!」
而一旁的黎棠看到姥姥這樣,忽然放聲大哭了起來,好像忽然就崩潰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不該拿走那個資料……我不想讓這個家變成這樣,我不想在這裡了……求你們讓我回去,我在老家還有我的小狗和小貓要照顧,還有小雞,小羊,求你們……」
媽媽緊緊抱住她。
我閉上眼睛,聽見媽媽很溫柔地對著她說:「對不起,黎棠,是媽媽沒做好,對不起,對不起……」
6
後來,還是黎棠先開的口。
她哭得眼睛發腫,聲音啞得不像話:「媽媽,你去跟姐姐道個歉吧。」
媽媽一愣,下意識說:「這……」
黎棠搖頭,眼淚又掉下來。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們不會吵成這樣,我不想姐姐這麼難受,真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媽媽。
眼裡帶著懇求。
媽媽沉默了很久。
終於,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一刻,屋子裡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她。
「玥玥,剛才是媽媽不好,媽媽情緒失控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知道她不是因為傷了我才道歉,她是怕黎棠自責。
我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然後我抱住媽媽,道:「我都知道。」
媽媽明顯鬆了一口氣,她轉頭安慰黎棠:「你看,姐姐沒有怪你。」
黎棠這才哭著點頭,終於安心。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原來這場道歉里,我只是一個被順帶安撫的角色嗎?
臨走前,姥姥把我拉到一邊。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個信封塞進我手裡。
很厚。
她低聲說:「裡面是一萬塊錢,你快要成年了,要是真有一天想走,別怕,有姥姥給你兜底。」
我攥著那個信封,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媽媽給我披上一件厚厚的外套,語氣恢復成從前對我疼愛有加的樣子,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窗外的燈一盞一盞掠過去,我靠在座椅上,沒有說話。
那天回來以後,家裡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可有些東西,已經悄悄變了,我能體會到。
哥哥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意進我房間,說話也開始多了一層分寸,不像以前什麼玩笑都開,他們對我好像越來越疏遠。
黎棠也變得越來越懂事。
她每天都和媽媽一起做早飯,做蛋糕和餅乾。
她總是會記得做我最愛吃的蔓越莓口味,然後期待地看著我吃下去,直到我說很好吃,她才亮著眼睛看著我笑。
哥哥們從公司回來,她也會給他們準備晚飯,記得誰愛喝熱水,誰愛喝冰水,誰不吃蔥。
她很少提要求,衣服總說舊的也能穿,東西壞了就說沒關係將就一下。
和我什麼都要最好的大小姐脾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媽媽總是看著這一幕嘆氣。
有一天在飯桌上,我說自己不喜歡吃海參,黎棠說她很喜歡吃,可以給她。
於是我就把裝著海參的小碗給了她。
媽媽突然冷笑了一聲,當著全家人的面跟我說:「棠棠以前在農村,什麼都要靠自己,哪像你,從小什麼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