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上大伯逼我喝酒。
「不喝也得喝!在大城市上了兩年班,瞧不起我們窮親戚是不是?」
爸爸附和:「讓你喝酒,又不是要你命,擺那臭臉幹什麼,還讓不讓人踏實過年了。」
我第8次解釋自己吃了頭孢。
堂哥陰陽:「全是藉口。吃頭孢咋了,你要是懂尊卑禮數,今天這酒里有毒,也該恭敬喝嘍!」
我爸砸了酒杯,「都不准動筷子!她今天犯驢不接長輩敬酒,大家就都餓著!還治不了她!」
我冷聲說:「爸,你要把團圓飯吃成斷親飯,對嗎?」
……
聽我這麼說,滿桌親戚安靜了,但臉上都帶著「這可比春晚有意思多了」的表情。
只有從廚房走出的我媽.
她滿眼驚懼無措,臉頰上添了道血痕,是被我爸摔碎酒杯劃傷的。
血緩緩滲出,她顧不得擦,扯起笑容快步上前,把松鼠魚放在桌上後才看向我:
「我做的這一桌子都是下酒菜,大伯讓你喝酒也是為了你好。」
「你這丫頭,別惹大人生氣,讓你喝就喝。」
她說著埋怨的話,可表情極盡哀求,顫抖的嘴唇無聲張合。
我腦中響起她說過無數次的話——
「當媽求你。」
酒杯被她塞進手裡,媽媽甚至捏著我的胳膊向上抬,「大家開開心心的,別耍小脾氣。」
看著媽媽蓄滿眼淚的混沌雙眸,我最後一次說:
「媽,是你給我拿的藥。再喝酒,會死。」
我發燒39°,是她一次次說「當媽求你,團圓飯你不好缺席」,我才拖著酸疼的身體坐在這裡。
媽媽哎呀一聲,「呸呸呸,大過年的說什麼死不死,那都是胡謅八扯。你大伯還能害你不成。」
我家向來如此。
爸爸在外唯唯諾諾,回家關門就是暴君。
為了所謂的「和睦」,媽媽任勞任怨被罵挨打,把我和她的委屈獻祭出去。
只是這次,我的性命都可能被她獻祭出去,我徹底心寒。
主動端過酒杯,我開口道,「好,喝。」
媽媽明顯鬆了口氣,討好笑著看向其他人:「孩子不懂事,得多勸勸。」
她話音剛落,我高高舉起酒杯,將酒撒在地上。
「大伯,您喝好。」
說完我把酒杯狠狠砸在大伯腳下。
「啪!」
一聲脆響,眾人被嚇了一跳,原本笑得得意的大伯,臉黑成鍋底。
我笑盈盈,「你們苦著臉做什麼?咱家家教分尊卑講教養。那喝酒之前敬天地,敬長輩也是應該的。」
「你們喝酒前忘了這麼做,我這小輩替你們補上,你們應該謝謝我啊。」
「反了你了!許丹娜!」我爸抬起手,作勢要朝我扇過來。
我直接捏住他的手腕,「逼我去死,我當然得反。」
「誰再多說一句,我就報警,告你們故意殺人。」
全家人聽我提到報警,都緊張起來。
只有我爸氣得喘粗氣,「我還就不信了。」
說著話他拿起分酒器,要來捏我下巴。
「叔,你別動氣。」堂哥許榮宗眼珠一轉攔住他,「丹娜這麼做肯定有她的原因。」
在我爸眼裡,許榮宗是家族長子長孫,說話分量比誰都重。
於是他按捺住脾氣,「榮宗,你不用替他說好話,我看她就是在外頭上班,覺得自己翅膀硬了,不服管了!」
「今兒我非讓她這賤丫頭知道知道,誰是她爹。」
「爹嘛……」許榮宗挑眉,「叔,丹娜可能真不止你這一個爹。」
「什嘛!」我爸瞪大雙眼,在我和我媽之間梭巡,眼中全是怒火。
2
許榮宗笑著擺弄起手機,把一篇文章展示在眾人面前。
那是我們公司發在公眾號的年會文章,寫著無聊的年終總結和未來展望,並穿插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是大領導來到我們這桌喝酒,我正站在領導身邊,笑得很開心,微微躬身和領導碰酒。
許榮宗放大照片,「大家看看,許丹娜什麼時候給過咱們這樣的笑臉。」
「照片里她做小伏低的德行,說照片里這老男人是她爹也不為過吧。」
「看來還是有錢好啊,四處都能收女兒。真女兒還是那種女兒,反正肯定有。」
「丹娜,當時你肯定喝酒了吧。」
我心裡的火「騰」一下燒起來。
沒想到許榮宗平時這麼關注我,連這種閱讀量個位數的文章都能找到。
「是,照片里的我是很開心,那天我也喝了不少酒。」我點頭應道,「畢竟那天領導承認我的工作成績,並告訴我年後會給我升職加薪。」
「許榮宗,你永遠不會體會到這種開心,畢竟你啃老八年了,連工作都找不到。」
「你……」許榮宗一噎,「要是沒點見不得人的勾當,憑你自己還升職?」
我爸原本發黑的臉色霎時慘白,「哪個領導會認可一個丫頭片子的工作,許丹娜,你給老子說清楚,是不是認著老頭當爹了?」
「許榮宗胡扯,你也信?」我看向他,那雙被酒氣染紅的雙眼裡竟滿是恨意。
「照片都被拍下了,我當然信他。」
大伯附和,「是啊是啊,我們許家老爺們說話,向來一個唾沫一個釘。」
我氣笑了。
在許家,言論真實度和性別正相關。
我也低頭擺弄手機,「大伯,那你可得悠著點,你兒子可認了不少媽。我看他是想把你累死,繼承家業。」
話音落,我舉著手機,把許榮宗在各種團播直播間,給人庫庫刷禮物,喊各主播「媽媽」的截圖展示出來。
說來也巧,我有朋友正是許榮宗關注的幾個團播運營。
許榮宗喊完媽媽後,總會補一句「餓了,想吃奶奶」的下流話,朋友給我吐槽。
大伯母奪過手機,其他幾個一直看熱鬧的叔嬸也湊了過去。
「嘖嘖嘖,到底是榮宗想換媽還是大哥想換媳婦。」
「別說,這個女的和大嫂年輕時候有點像。」
我喝著飲料笑道:「大家可能不知道,他說的每句話都要花錢,一晚上花幾千都是少的。大伯大伯母,你們退休金夠麼?房子還在麼?」
大過年的,大家都想熱鬧熱鬧。
大伯挑頭逼我喝酒,無論服從與否,都能成為他們的樂子。
可誰家都有樂子,他家這情況,比讓我喝酒精彩多了。
大伯母臉成了調色盤,大伯臉垮得像苦瓜,許榮宗盯著我攥緊雙拳,「你監視老子!」
「我可沒……」那閒工夫。
後幾個字沒說出口,被我爸一腳踹在肚子上。
「你個攪家精!搜集這種玩意兒來故意給人添堵!」
3
我爸向來不分青紅皂白。
如果可能他更想有許榮宗那樣的敗家兒子,也不要我這個自小品學兼優的女兒。
這樣的爸爸,我竟把他留到過年。
我冷笑起來,「我不是攪家精,我是攪屎棍。專門攪和你和大伯家爛屎的。」
「這種臭地方也配稱家,笑……」
「咚!」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我媽顫聲喚:「丹娜,別瞎說。」
回頭看去,是我媽。
她竟然衝著我跪下了。
我頭皮發麻,立刻去扶她。
她卻一把甩開我,「好好的一頓團圓飯,我累死累活乾了兩天,大家都沒吃幾口。」
「就你犯倔不喝酒鬧成這樣,你趕緊道歉。不然,就別認我這個媽了。」
「別認你?」
從我被許榮宗造謠起,我媽一直沒說話,我以為她也很憤怒,只是長久打壓之下做不到反抗。
但她這一跪,我才徹底清楚,委屈、性命、清白都不如閉著眼睛在泥潭裡混日子更重要。
我苦笑著退了兩步。
而餐桌上,已經沒有人在乎我道歉與否。
大伯和大伯母對罵起來,大伯母更是拿著筷子,說要戳瞎大伯的眼睛。
罵罵咧咧的話里聽來,似乎大伯剛剛看到截圖里某個主播。
「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爸怕大伯出事,攔在中間勸,其他幾個叔嬸退開一些,笑著看。
此時我媽突然嘟囔著火上還蹲著鴿子湯,起身飛奔向廚房。
我看著亂成一鍋粥的,所謂的家,心灰意冷。
算了。
這個家就留在舊歲,我不要了。
我轉身打算拿行李離開。
路過廚房時,餘光瞥見媽媽的背影。
她有些佝僂,後頸上個道一指長的紅色蜿蜒疤痕。
那是我十歲時,我爸用爐鉤子要打我,她替我擋下的。
當時騰起一股皮肉的焦味,現在看到那股氣味又鑽進鼻腔。
我腳步一頓,靠近她:「媽,跟我走吧。」
過去兩年,我為了賺錢不要命似的工作攢錢,今年回家的主要目的也是想帶她走。
我把我的打算告訴了她。
她拿著砂鍋的手一頓,半晌才說,「大過年的走哪啊。」
又扭身回來看我,「我走了誰給你爸做飯,你想餓……」
我媽忌諱,把「死」字吞了回去,連同她升起的期待,一併收了回去。
她搖頭,「別瞎扯了,快,幫我把湯端出去吧。」
若是以前,我會接過來。
可現在我知道了,我幫不了她。
「那我走了。」說完我轉身。
「你……小心些。榮宗他們……」我媽突然出聲,卻在我回頭看時,捂住了嘴。
小心什麼?
我有些疑惑,但我媽卻什麼都不說了。
客廳里,大伯一家的糾紛不知如何已經停歇,三嬸和大伯母小聲說話,我爸和大伯勾肩搭背大聲吼。
外面鞭炮聲聲,攪合著說話的聲音,我只覺得吵鬧。
剛推開臥室門,鞭炮聲齊刷刷停了,而我爸說話聲依舊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