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院子中間的石桌上,把文件「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介紹一下,這位是宏遠地產的王總,從現在起,他才是你們的房東。」
我拿起筆,當著所有人的面,簽下我的名字:姜禾。
然後,我把合同推向王總。
「王總,合作愉快。」
王總笑著和我握了握手,然後轉向那群已經石化的租客,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商人的冷漠。
「各位好,我叫王天成,宏遠地產的。根據合同,這棟樓和這塊地,現在已經歸我們公司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我們公司計劃在這建新的商業綜合體,所以,限你們三天之內,全部搬走。」
「如果三天後還有人滯留,那麼……」
王總指了指門口那台蓄勢待發的推土機。
「這台推土機,就是為你們準備的。」
7
整個院子,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一片煞白。
震驚,錯愕,不敢置信。
劉曼發出尖叫,聲音因恐懼而尖利。
「你在撒謊!這不可能!你憑什麼賣樓?!」
我笑了:「我的樓,我想賣就賣。需要跟你報備?」
「你這是違約!」她色厲內荏地喊,「我們的租房合同還沒到期!」
「劉小姐,看來你沒什麼法律常識。」我舅舅,這位頂尖律師,終於慢悠悠開了口,「根據合同法,『買賣不破租賃』,新房東確實要繼續履行原合同。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前提是,租客必須付租金。」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疊文件,是銀行流水和聊天記錄。
「根據記錄,在場的三十五戶租客中,有三十三戶,這個月都沒按時交租,並且在群里明確表示要聯合拒交。這已經構成了違約。」
「所以,姜禾小姐完全有權單方面解除和你們的租賃合同。現在,宏遠地產作為新業主,要求你們限期搬離,合情合理合法。」
舅舅每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得他們啞口無言。
「不……我……我馬上交房租!我現在就交!」
王姐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慌亂地掏出手機,手抖得連解鎖都做不到。
她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姜!姜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聽劉曼那個小賤人的!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不能搬啊!我帶著孩子,能搬到哪去啊!」
五分鐘前,她還對我愛答不理。
現在,她卻哭得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可我看著她,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撥開她的手,後退一步。
「王姐,當初你離婚沒地方去,是我把最好的房子租給你,還給你免了三個月房租。這五年來,你孩子生病,我開車送他去醫院;你家燈泡壞了,我踩著凳子給你換。我自問,對你仁至義盡。」
「可是,當別人汙衊我的時候,你第一個站出來,捅了我一刀。」
「現在你跟我說你錯了?晚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不容置疑。
王姐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其他人也紛紛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把我圍住。
「姜姐,我們也是一時糊塗啊!」
「都是劉曼!是她騙我們的!」
「房租我們馬上補!雙倍!三倍都行!求你別趕我們走!」
他們七嘴八舌地哀求著,咒罵著劉曼,拚命想把責任推乾淨。
而始作俑者劉曼,早已面無人色,癱軟在地,嘴裡不停念叨著:「不可能的……怎麼會這樣……」
我看著眼前這些懺悔、恐懼、絕望的臉,只覺得無比諷刺。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沒再理會他們,只是對王總說:「王總,這裡就交給您處理了。」
說完,我轉身,在舅舅的護送下,向大門走去。
身後的哭喊咒罵,我充耳不聞。頭,一次都沒回。
8
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進舅舅的賓利車裡,隔著深色車窗,靜靜看著院子裡那場鬧劇。
宏遠地產的清場團隊效率很高。
王總離開後,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就進了院子,開始挨家挨戶地「勸離」。
所謂的勸離,不過是最後的通牒。
租客們的哭喊哀求,在這些專業人士面前,蒼白無力。
王姐抱著孩子,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喊我沒良心,哭喊社會不公。但保安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等她哭累了,才遞上一瓶水,然後公式化地重複:「女士,請您在規定時間內搬離,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那些曾經叫囂著「耗死我」的男租客,在幾個魁梧的保安面前,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而劉曼,成了眾矢之的。
「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害死我們了!」
「你不是能耐嗎?你再去網上發帖啊!你讓你的粉絲來救我們啊!」
一個男人衝上去,狠狠推了劉曼一把。
劉曼摔倒在地,瞬間激起了所有人的怒火。一群人圍上去,對她又打又罵。
曾經被她煽動起來的「戰友」,此刻,卻成了最恨她的敵人。
人性中的惡,在利益面前,暴露無遺。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切,直到舅舅開口。
「解氣了?」
我搖搖頭:「不解氣,只覺得不值。」
為了一群不懂感恩的人,浪費了這麼多年的善意,不值得。
「走吧,舅舅。」我說,「我想去看看奶奶。」
車子緩緩啟動,把身後的哭喊與混亂,徹底隔絕。
當天下午,關於「幸福里」的輿論,發生了驚天逆轉。
不知道是誰,把上午院子裡發生的一切,錄了下來,發到網上。
視頻里,我冷靜地簽合同,王總冷酷地宣布驅逐,租客們前後嘴臉的巨大反差,以及最後那場歸罪於劉曼的鬧劇,被完整地呈現了出來。
接著,我舅舅的律所,也以我的名義,發布了一份詳細聲明。
聲明里,附上了這幾年來我對這棟樓的維護記錄、遠低於市場價的租金合同、劉曼在網上造謠的全部證據,和租客們在群里商議如何霸占我房產的聊天記錄。
真相大白。
之前罵我黑心的網友們,瞬間調轉槍口。
【臥槽!驚天大反轉!原來房東才是受害者!】
【這群租客真是現代版農夫與蛇啊!人家好心低價租給他們,他們還想霸占人家的房子?】
【那個叫劉曼的,簡直是又蠢又壞!自己作死還要拉著一群人墊背!】
【乾得漂亮!對付這種白眼狼,就該用這種雷霆手段!看得我神清氣爽!】
【神仙房東對不起!我們錯怪你了!】
劉曼徹底身敗名裂,據說她被房東們打了一頓後,連夜灰溜溜地逃走了。
而王姐和其他租客,也在三天內,被強制清空。
我後來聽202的小姑娘說,因為這事鬧得太大,他們在附近名聲都臭了,沒有一個房東敢把房子租給他們。
很多人不得不拖著行李,搬到離市區更遠、更破舊的地方,付著比以前更高的房租,過著比以前更苦的日子。
他們終於用自己的愚蠢和貪婪,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9
一周後,我跟著舅舅去墓地看望奶奶。
山上的風很輕,陽光暖暖地照在奶奶的墓碑上。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輕聲說:「奶奶,我把『幸福里』賣掉了。」
「奶奶,對不起,我沒守住您的遺願。」
舅舅站在我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禾禾,你沒有對不起奶奶。你奶奶的遺願,是『幫助值得幫助的年輕人』,而不是無底線地滿足所有人的貪慾。」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是他們自己親手打碎了一切。這不是你的錯。」
我看著墓碑上奶奶慈祥的笑臉,心裡那最後一絲愧疚,也漸漸散去。
是啊,善良需要帶點鋒芒。
沒有原則的善良,只會養出惡犬。
又過了一個月,舅舅告訴我,幸福里公寓,已經被夷為平地。
那棟承載了我童年和奶奶最後時光的樓,徹底消失了。
我心裡有一瞬間的失落,但更多的是輕鬆。
我用賣樓得到的一大筆錢,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助學基金,以奶奶的名字命名,專門資助那些從山村裡走出來、品學兼優的貧困大學生。
我還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去了很多地方。
在馬爾地夫的沙灘上曬太陽時,我接到了202那兩個小姑娘的電話。
她們在電話里興奮地告訴我,她們用我資助的錢,在新的公司附近租了一個很棒的公寓,工作也步入了正軌。
「姜姐,謝謝你!你永遠是我們的神仙房東!」
掛了電話,看著眼前的海,我笑了。
賣掉一座樓,我沒了家,但也掙脫了枷鎖。
太陽落下,海風吹過。
我的新生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