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恍若未聞,依舊死死抓著擔架邊緣。
還是旁邊的護士提醒,她才木訥的掏出手機。
來電顯示是莉莉。
媽媽目光呆滯的看向螢幕,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放到耳邊。
就聽到嘈雜的環境,和莉莉撒嬌的口吻。
「媽,你們在哪兒呢?」
「我們這邊快結束了,我同學提議去雲頂再開個包廂。」
「你給我轉三萬塊錢過來結帳嘛!」
「快點哦,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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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即使沒開免提,妹妹的聲音依舊在狹小的空間聽的很清晰。
對爸媽而言,更是無聲的憤怒和無奈。
我飄在天花板下,聽著三萬這個數字。
驚訝於,這僅僅只是妹妹輕飄飄的一句轉場消費。
而我呢?
我算了算,過去這三年。
所有吃飯,穿衣,交通,日用品加在一起,都用不到三萬吧?
發工資的日子,我最多敢給自己加一份帶肉的盒飯。
衣服穿到袖口磨破,領子變形也捨不得扔。
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
計算著房租,水電,還有所謂妹妹的醫藥費。
還有比這更諷刺的嗎?
我勉勉強強扯出了一個悲哀的苦笑。
電話那頭等了幾秒,沒得到回覆。
妹妹再度開口,聲音里夾雜著不滿和嬌縱。
「媽?你怎麼不說話呀?」
「我需要三萬塊錢,同學們都等著呢!」
「我今天剛成年,好不容易能放開玩,你別這麼掃興行不行?」
「快點嘛,不會是老姐說我什麼了吧?」
爸爸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他猛地把媽媽的手機搶走,攥在手裡。
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的開口。
「沈小莉,你給我聽著。」
「現在,立刻,馬上,趕來你姐的出租屋!」
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隨機便是一聲抱怨。
「爸,你好端端的凶什麼呀?」
「我同學都在這兒,你讓我怎麼離開?」
「今天可是我的成人禮,說好了都依我的!」
「我不管,你先讓媽把錢轉過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我讓你立刻過來!!」
爸爸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下去。
他知道,現在只剩這一個女兒了。
不希望對方再出事,所以放緩了態度。
「想玩就約下次,你先過來。」
「我不去!」
「你們憑什麼命令我?今天是我生日!」
「你們答應陪我的,結果半路跑了,現在還要我跑去老姐那裡?」
「你們太自私了,根本不顧我的感受,我在同學面前臉都丟光了!」
妹妹帶著被寵壞的蠻橫和委屈,在電話里和爸爸吵了起來。
「你……」
爸爸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聽著小女兒刁蠻任性的話語,再看著我這大女兒冰冷的屍體。
情緒逐漸崩潰。
他不再廢話,直接掛了電話。
把對方所有銀行卡都凍結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門沒關,妹妹氣沖沖地一把推開半掩的門。
人還沒進來,埋怨的聲音先到了。
「你們到底想幹嘛?非要讓我丟臉你們才開心?」
她秀眉緊蹙,身上還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
「我的卡為什麼刷不了了?你們知不知道我剛才多尷尬!」
「同學他們都看著呢,你們讓我以後還怎麼在他們面前……」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終於看清了屋內情形。
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地上被白布覆蓋的擔架。
媽媽癱坐在擔架旁的地上。
頭髮凌亂,臉上掛著淚痕。
父親則坐在鐵架床上抓著頭髮,滿臉悔恨。
「怎……怎麼了?」
「這是哪兒?是我走錯了嗎?姐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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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妹妹臉色煞白,僵在原地。
爸爸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強行拽到擔架前。
「爸,你拽疼我了!」
妹妹痛呼,試圖掙扎。
「看清楚了!」
「這是你姐,她死了,死了!!!」
爸爸猛地拽開了白布,露出了我的屍體。
我青白浮腫的臉,毫無生氣可言的軀體。
此刻完完全全的暴露在妹妹眼前。
妹妹睜大了雙眼,向後趔趄了一下。
如果不是手腕還被拽著,幾乎快要癱倒。
緊接著,她的眼裡布滿了驚駭!
「她……她是我姐?」
妹妹腿一軟,直直跪在了水泥地上。
「不……不可能……怎麼會……」
她搖著頭,聲音越來越破碎。
「前兩天……前兩天不還好好的嗎?她給我轉了錢……還說要給我買生日禮物……」
「前兩天?」
媽媽忽然轉過臉,直勾勾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小女兒。
她眼裡全是血絲,眼淚都流乾了。
「你告訴我,前天晚上,我要來看你姐,是不是你攔著我?」
「還幾次騙我們她在出差,是不是你?!」
媽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了?不然為什麼千方百計攔著我們?」
「你看著你姐姐的臉,你說啊!!!」
妹妹止不住的顫抖,並且拚命搖著頭。
「我沒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會……」
妹妹被媽媽的眼神和質問,逼到呼吸都覺的困難。
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湧出來。
「媽,我沒有想害姐姐,我……我真的沒有啊!!」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我承認是有私心的,不想在生日宴上被姐姐搶走風頭……」
「你們每次都念叨她懂事,她辛苦……」
「我……我就想那天,就那一天,你們的眼裡只有我……」
「我只想一個人,開開心心的過完成人禮……」
她喘著粗氣,把所有的真實想法都說了出來。
「而且……而且我害怕……」
「算命先生不是說了嗎?過了十八歲,劫就化了……」
「我怕過了生日,姐姐就會搬回來!」
「到時候你們的關心,你們的愛,都要分給她,我……我只是不想被分走……」
爸爸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赤紅著雙眼瞪向妹妹。
「你知不知道你姐為了你,從小到大放棄了什麼?!」
「為了你連大學都沒去上!」
「為了給你治病,一天打三四份工!」
「她住在這種地方,吃最便宜的東西,穿破舊的衣服,自己病了都不敢說,不敢治!」
「把所有血汗錢轉回來,還反過來安慰我們不要太省!」
爸爸的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妹妹臉上。
每一個字都像利刃扎向她。
「你現在卻告訴我……」
「僅僅是因為怕愛被分走,怕她搶你的風頭,就接二連三的阻止我們來看她?!」
爸爸看著眼前被他們嬌慣的小女兒。
又看了一眼白布下永遠無法再睜開眼的我。
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誕得令人作嘔!
他猛地直起身,揚起手臂。
啪——
重重的耳光甩在了妹妹臉上。
打完這一巴掌,他的手還是顫抖的。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信了當年那算命的鬼話!!!」
9
9,那天以後,家裡始終被陰霾籠罩。
媽媽整日呆坐在我未曾踏足的,那個為我預留的房間裡。
抱著我留下的幾件舊衣服,眼神空洞。
還經常喃喃自語。
「如果早一點發現,如果不聽莉莉的,如果多打一個電話。」
爸爸手裡的煙,一顆接著一顆。
煙灰缸堆滿倒掉,倒掉再堆滿。
妹妹把自己反鎖在臥室里。
蜷縮在角落,眼裡再也沒了從前嬌縱明亮的光。
只剩驚惶,空洞和不斷滾落的眼淚。
她不敢出門,不敢見人。
嘴裡反反覆復,神經質地念叨著。
「我錯了……姐,我錯了……我真的沒想害你……我不知道會這樣……」
親朋好友聞訊前來安慰。
敲門,勸說,都被擋在門外。
任何言辭,在此刻都顯的蒼白無力。
幾天後,父母強打起精神,決定去整理我那間出租屋。
那裡還維持著最後的模樣。
每收拾一樣我的舊物,媽媽的眼淚就掉一次。
當媽媽拉開舊書桌唯一的小抽屜時。
微風忽然穿堂而過,拂動抽屜里一些零碎紙張。
媽媽愣了一下。
在幾張過期的藥方下,摸到了我的舊手機。
很老的型號,螢幕有裂痕。
她按下開機鍵,電量還有一點。
又下意識地翻找,發現了一個沒有命名的錄音。
日期是我去世前的一周。
爸爸也停下動作看過來。
先是幾秒電流雜音,然後是我的聲音。
很輕,有些沙啞,還帶著濃濃的疲倦。
「爸,媽,妹妹……」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天你們聽到這個,我大概已經不在了吧。」
「別難過,能當你們的女兒,能當莉莉的姐姐,我從沒後悔過。」
「媽,你做的紅燒肉真好吃。」
「爸,你以前教我騎自行車,雖然摔了好多跤,但我後來學會啦。」
「還有莉莉小時候跟我後面喊姐姐,要糖吃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所以,別為我傷心太久,日子還要過下去。」
「你們好好的,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我才能安心。」
「就當我出國打工了吧,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愛你們。」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狹小的出租屋裡,一片寂靜。
媽媽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
爸爸仰起頭,閉上眼睛,淚水卻依然流了下來。
他們抱著那箇舊手機,哭的撕心裂肺。
卻又仿佛在絕望的深淵裡,尋到了一絲救贖。
不知何時,莉莉也悄悄來到門外。
她聽著錄音內容,順著門框滑坐到地上。
把臉深深埋進膝蓋。
許久,才抬起頭。
眼神不再空洞恐懼,而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面朝空中子虛烏有的我,一字一句的發誓。
「姐,我聽到了,你放心,從今以後爸媽我來照顧。」
「我會帶著你的那份,陪伴她們好好活下去。」
窗外,那陣帶來錄音的微風又輕輕拂過。
我欣慰的點了點頭,悄然消散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