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不一樣?」
「我給媽錢,是孝敬。你給媽錢……也是孝敬。但你的養育成本比較高啊,你讀的大學比我好,花的錢比我多。」
「我讀的大學是我自己考上的,我大學的生活費有一半是我自己兼職賺的。這些媽算過嗎?」
姐姐沉默了。
「妹,」她換了個語氣,「咱們是一家人,你就別計較了。媽年紀大了,她這樣做,也是為了家裡好。」
「為了家裡好?姐,你告訴我,這個『家』裡面,有我嗎?」
「什麼意思?」
「我是說,這個帳單,對姐姐有利,對弟弟有利,對我有害。這個『家』,是給誰用的?」
姐姐不說話了。
我繼續打字:
「姐,你說我從小不討人喜歡。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不會裝。我不會像你一樣,媽說什麼我就說對。我不會像弟弟一樣,要什麼給什麼。我只是做我自己,然後就被說『不討喜』。」
「這……」
「我不討喜,所以我不值錢。我不值錢,所以我沒嫁妝。我沒嫁妝,還要替弟弟還房貸,替姐姐當提款機。現在媽算了一筆帳,姐姐結餘12萬,弟弟結餘2萬,我欠38萬。姐,你覺得這合理嗎?」
姐姐的回覆來了:
「可欣,你太偏激了。」
我笑了。
「對,我太偏激了。」
我退出聊天,把手機扔在一邊。
老公看著我。
「你還好嗎?」
「挺好的。」我說,「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難過的不是沒有新裙子穿。」
「是什麼?」
「是每次我問為什麼,媽媽總說:你太計較了,不懂事。」
「好像是我的錯。好像我不該問。好像我應該像姐姐一樣,對所有不公平視而不見,笑著說媽你說得對。」
「但我做不到。」
老公握緊了我的手。
「你不用做到。」他說,「你問得對。」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眶有點熱。
手機又響了。
是家庭群。
弟弟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是他的聲音:
「姐,媽說了,這個月月底之前,你把38萬轉過來。不然過年別回來了。」
4.
我聽完那條語音,笑了。
老公問:「你笑什麼?」
「我笑我弟。」
「他說什麼了?」
「他說,讓我這個月月底之前把38萬轉過去。不然過年別回來了。」
老公沉默了幾秒。
「他說這話,你媽同意嗎?」
我把手機遞給他。
群里,弟弟發完語音之後,媽媽又發了一條:
「你弟說的對。可欣,你要是不認這個帳,就別認這個家了。」
老公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的眼睛只有在特別生氣的時候才會這樣。
我伸手拍了拍他。
「沒事。」
「什麼叫沒事?」他聲音壓低了,「她們在威脅你。」
「我知道。」
「你準備怎麼辦?」
我想了想。
「我準備給她算一筆帳。」
「就是你昨晚做的那個表格?」
「對。但光發表格不夠。我要讓她們知道,這個帳,不是她們說了算。」
老公點頭:「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把咱們結婚時的聊天記錄找出來。微信的、簡訊的、轉帳記錄的,都要。」
他立刻去翻手機。
我繼續整理材料。
晚上十點,我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好了。
一共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我這些年給家裡的轉帳記錄。
第二份,是我結婚時家裡收走彩禮的聊天記錄。
第三份,是我媽這些年說過的話的截圖。
其中有幾條,我印象特別深。
2019年,我第一次沒給家裡轉錢,是因為老公那個月失業了,我們實在沒有閒錢。
媽媽說:「別人家的閨女,都知道孝敬父母。你現在有了老公,就不要媽了?」
2021年,弟弟結婚,問我借5萬塊錢。我只有3萬,借了3萬。
媽媽說:「你弟結婚,你連5萬都拿不出來?你每個月賺那麼多錢,都花哪去了?」
2022年,我懷孕了,想請假回老家休息幾天。
媽媽說:「你回來幹嘛?家裡沒人伺候你。你老老實實在城裡待著,找個月嫂不就行了。」
2023年,我生孩子,媽媽沒來。
她說:「你姐那邊忙不過來,你弟那邊也需要人。你老公不是有媽嗎?讓你婆婆照顧你。」
我把這些截圖,一張一張整理好。
老公在旁邊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以前……都沒跟我說過。」
「說什麼?」
「這些話。她說的這些話。」
我笑笑。
「說了你會難受。」
「我現在也難受。」
「我知道。」
他抱住我。
「以後不管她們再說什麼,你都不用一個人扛。」
我靠在他懷裡,沒說話。
手機又響了。
是姐姐的私信。
「妹,你想好了嗎?媽說了,你要是不還錢,以後就別聯繫了。」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
「我想好了。」
老公問:「你要發群里?」
「嗯。」
「你確定?」
「確定。」
我打開家庭群,輸入了一行字:
「媽,我也算了一筆帳。」
發送。
然後我把三份文件,一份一份發了出去。
第一份:我這些年給家裡的錢,一共23.6萬。
第二份:我結婚時,家裡從我這裡拿走的彩禮8萬,給我的嫁妝6000。實際:-7.4萬。
第三份:姐姐結婚得到的嫁妝、陪嫁:35萬。弟弟買房得到的首付、彩禮、裝修:52萬。
最後,我打了一段話:
"媽,按您的算法,您養我花了26萬,加利息一共38萬。那我請問:
我給您的23.6萬,算什麼?
您從我這裡拿走的8萬彩禮,算什麼?
您給姐姐的35萬嫁妝,算什麼?
您給弟弟的52萬買房錢,算什麼?
如果都要算,那我再幫您算一筆:
您給姐姐弟弟的,一共87萬。
您給我的,6000塊。
您從我這裡拿走的,一共31.6萬(包括23.6萬的孝敬和8萬彩禮)。
所以,到底是誰欠誰的?"
發送完畢。
群里安靜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姐姐發了一條:
「你這什麼意思?」
弟弟發了一條:
「你是不是瘋了?」
媽媽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在顫抖。
「林可欣,你翅膀硬了,跟我算帳了?我養你這些年,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你個白眼狼!」
我看完,沒有回覆。
老公看著我。
「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
「挺好的。」
「她罵你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氣?」
我想了想。
「小時候,每次我覺得不公平,她都會罵我。她說我不懂事,說我不知足,說我不討人喜歡。」
「那時候我很難過。因為我覺得,也許真的是我的問題。」
「但現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的問題。」
我看著手機螢幕,群里又來了一堆消息。
姐姐:「你就是故意找事!」
弟弟:「有本事你別認這個家!」
媽媽:「我當初就不該生你!」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上。
「老公,」我說,「她們想讓我不認這個家,是吧?」
「嗯。」
「那我就如她們所願。」
我打開群設置,把「家庭群」設成了免打擾。
然後我點開媽媽的頭像。
刪除。
點開姐姐的頭像。
刪除。
點開弟弟的頭像。
刪除。
老公看著我。
「你確定?」
「確定。」
我把手機放下。
「她們說我欠她們38萬。那好,從今天開始,我不欠了。這個帳,清了。」
「但親情……」
「親情?」我笑了一下,「老公,有一種親情,叫『只有義務,沒有權利』。」
「我給她們錢,是應該的。我沒嫁妝,是我不討人喜歡。我要還錢,因為她們養了我。」
「但她們給姐姐弟弟錢,那是父母心意。姐姐弟弟不用還,因為他們是自己人。」
「我呢?我是什麼人?」
老公不說話了。
我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我不是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老二了。我是我自己。」
「我不欠誰。也不需要誰喜歡。」
老公握緊了我的手。
「我喜歡你。」
我笑了。
「我知道。」
5.
刪人的第二天,我媽換了個號碼打過來。
我沒接。
她又打。
我拉黑了。
她又換號。
我繼續拉黑。
一天之內,我拉黑了六個陌生號碼。
老公說:「你媽挺有毅力。」
我笑了笑:「她一輩子最大的毅力,就是讓我認錯。」
晚上,老公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
「誰?」
「你姐。」
他按了接聽,開了免提。
姐姐的聲音傳來,帶著哭腔。
「妹夫,可欣把我們都刪了。你幫忙勸勸她,媽媽氣得住院了。」
我挑了挑眉。
老公說:「姐,住院?什麼病?」
「高血壓,頭暈。她年紀大了,哪經得起這種氣?」
「姐,我想問一下,這個帳是誰的主意?」
姐姐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AA制帳單,是媽自己做的,還是有人幫忙的?」
姐姐沉默了。
老公繼續說:「我聽可欣說,這個表格做得挺專業的。還算了利息,年化5%,18年。一般老人家不會這麼算吧?」
姐姐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是……媽說想算算,我就幫她算了一下。」
我冷笑了一聲。
老公看了我一眼,繼續說:「姐,既然是你幫忙算的,那我想問問。姐夫的房子是你們自己買的嗎?」
「這……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因為按照這個帳單的邏輯,姐姐結餘12萬,弟弟結餘2萬,可欣欠38萬。那麼問題來了——」
「媽給姐姐的20萬嫁妝算不算?媽給弟弟的35萬首付算不算?如果都算,那姐姐結餘多少?弟弟結餘多少?可欣又欠多少?」
姐姐不說話了。
我接過電話。
「姐,你幫媽算這個帳的時候,是不是也算了一下自己能得多少?」
「可欣!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我就是想問問,這個帳單,是不是專門針對我的?」
「沒有!媽是想公平!」
「公平?」我笑了,「姐,20萬嫁妝不算,35萬首付不算,8萬彩禮不算,我這些年給的23萬也不算。就算我的養育成本,還加利息。你管這叫公平?」
姐姐急了:「那是兩碼事!嫁妝和首付是爸媽心疼孩子!」
「那我呢?我不是她孩子?」
「你……你當時跟媽吵架了!她能給你多少?」
「姐,我結婚那年,跟媽吵架是因為什麼,你還記得嗎?」
姐姐不說話了。
「因為她要收走我的彩禮,」我說,「她說替我保管。我不同意。她就說我不孝順,說我有了老公不要娘。」
「那是她收走彩禮的理由。結果呢?彩禮收走了,嫁妝沒有了,還成了我『不討人喜歡』的證據。」
「姐,我想問你,如果是你,你能笑著說謝謝媽嗎?」
姐姐沉默了好久。
然後她說:
「可欣,媽確實對你不太公平。但她現在住院了,你總不能不管她吧?」
「姐,你現在是擔心媽,還是擔心她那38萬要不回來了?」
「你!」
姐姐的聲音尖了起來。
「林可欣,你太絕情了!」
我笑了。
「姐,我絕情?」
「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你結婚有20萬嫁妝,我結婚有6000塊。你坐月子有媽伺候,我坐月子自己扛。你每年給家裡幾千塊叫孝敬,我每年給家裡兩三萬叫應該。」
「我不討人喜歡,所以我活該被區別對待。」
「我絕情?那你們呢?」
電話那頭,姐姐啞了。
我深吸一口氣。
「姐,你回去告訴媽,38萬我不會還。」
「不是因為我窮,是因為我不欠她。」
「這些年我給她的錢,夠了。以後不會再有了。」
「還有,她住院如果需要錢,可以找你和弟弟。畢竟你們結餘那麼多,應該夠用。」
我掛了電話。
老公看著我。
「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
「挺好的。」
「有點心疼你。」
「心疼什麼?」
「心疼你……花了三十多年才敢說這些話。」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是啊,三十多年了。」
「但說出來,真的很爽。」
6.
姐姐那個電話之後,家裡消停了兩天。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結果第三天,弟弟找上門來了。
不是打電話,是直接按了我家門鈴。
老公開的門。
「你們怎麼來了?」
弟弟站在門口,身後是弟媳,還有我媽。
我媽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
「可欣,」她開口,「你這是要把媽逼死嗎?」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老公擋在門口:「阿姨,可欣不想見你們。」
「她不想見我?我是她媽!」
「您是她媽,但您讓她欠38萬。」
我媽提高了聲音:「我養她二十多年,她還我38萬怎麼了?別人家孩子給父母買房買車,她給過我什麼?」
「她這些年給您轉了23萬,您忘了?」
「那是她應該給的!」我媽急了,「我養她那些年,花的不止23萬!」
弟弟在旁邊幫腔:「就是,姐你就別裝了。家裡供你讀書,花了多少錢你心裡沒數嗎?」
我終於開口了。
「弟,你讀書花了多少錢?」
弟弟一愣。
「我讀的是大專,你讀的是本科,能一樣嗎?」
「是啊,不一樣。你讀大專,畢業就工作了。我讀本科,有一半生活費是自己兼職賺的。這些媽算過嗎?」
弟弟不說話了。
我繼續:「還有,你買房的時候,媽給了35萬首付。我結婚的時候,媽收走了8萬彩禮。這些媽算過嗎?」
「那能一樣嗎?」弟弟急了,「我是兒子,得有房才能結婚!」
「那我是女兒,就不需要嫁妝?」
「嫁妝不嫁妝的,那是另一回事!」
「對,另一回事。」我站起來,「弟,這些年我發現了一個規律。但凡對你們有利的,就是一回事。但凡對我有利的,就是另一回事。」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個帳,只算對你們有利的,不算對我有利的。」
弟弟臉紅了。
我媽在旁邊尖聲說:「可欣,你跟弟弟計較什麼?他是男孩,以後要頂門立戶的!你是嫁出去的女兒,還跟家裡爭?」
我笑了。
「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對吧?」
「那你還找我要38萬幹什麼?」
「我什麼時候找你要了?是你自己列了個帳單,說我欠你38萬!」
我媽愣住了。
我繼續說:「媽,您說我是潑出去的水。好,那我就當我潑出去了。我不爭這個家的任何東西,房子是弟弟的,存款是您的,以後養老也是弟弟的事。」
「但您也別來找我要38萬。」
「我不欠您的。」
我媽的臉漲紅了。
「不欠?我養你二十多年,你說不欠?」
「您養姐姐也二十多年,您給了她20萬嫁妝。您養弟弟二十多年,您給了他35萬首付。您養我二十多年,您收走了我8萬彩禮。」
「這三種養法,一樣嗎?」
「憑什麼我要還,他們不用還?」
我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弟媳在旁邊終於開口了:「姐,您也別太絕情了。媽年紀大了,血壓高,您就不能讓一讓嗎?」
我看著她。
「弟妹,你結婚的時候,媽給了你們多少?」
「這……」弟媳有點心虛,「那是公公婆婆給的,跟姐沒關係吧?」
「那我結婚的時候,媽從我這收走了8萬彩禮,是不是也跟你沒關係?」
弟媳不說話了。
老公在旁邊冷冷地說:「阿姨,你們先回去吧。這個帳,可欣不會認。」
「你憑什麼替她做主?」我媽瞪著他。
「因為我是她老公。她在這個家受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以後不用再受了。」
我媽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可欣,你就是這麼對我的?」她哭著說,「我辛辛苦苦養大你,你就這樣對我?」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裡很平靜。
「媽,您養大了三個孩子。姐姐您給了嫁妝,弟弟您給了首付。只有我,您什麼都沒給,還想問我要38萬。」
「這是您養我的方式嗎?」
我媽愣在原地。
我走過去,把門拉開。
「媽,以後您有事,可以找姐姐和弟弟。」
「我的帳,清了。」
我媽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弟弟在旁邊拉著她:「媽,咱們走,不跟她廢話了。」
弟媳扶著我媽,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鬆了一口氣。
7.
弟弟他們走後,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老公給我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