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奶給你大嫂孩子吃。」
婆婆面不改色。
我愣在原地,懷裡還抱著我自己的兒子。他才剛滿月,正餓得哇哇哭。
「大嫂奶不夠。」婆婆補了一句,「你奶水足。」
我聽見門「咔噠」一聲。
扭頭,婆婆已經從外面把門鎖上了。
「等你大嫂出了月子再說。」
門外,腳步聲漸遠。
1.
我叫林晚,今年28歲。
結婚三年,剛生完孩子42天。
是的,42天。也就是說,我出月子第12天。
而現在,我被婆婆鎖在大伯哥家裡,理由是——伺候大嫂坐月子。
大嫂叫周敏,比我大兩歲,嫁給大伯哥周建國五年了。這是她第一胎,兒子,比我兒子早出生14天。
婆婆說,大嫂的孩子是長孫。
長孫金貴。
「林晚,去把奶熱一下。」
大嫂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帶著點鼻音,像是剛睡醒。
我看了眼懷裡的兒子,他剛吃完奶,正迷迷糊糊要睡。
「我兒子剛睡。」
「那你先放下嘛,孩子自己能睡。」
我沒動。
大嫂從臥室門口探出頭,臉上敷著面膜,手裡舉著手機。
「熱奶也就兩分鐘,耽誤什麼?」
我盯著她。
「你的奶呢?」
「我奶不夠,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奶粉呢?」
「奶粉沒母乳好,媽說讓你喂。」
大嫂說得理所當然。
我低頭看了眼兒子。
他已經睡著了,小臉皺巴巴的,嘴角還有一點奶漬。
我的奶水也不多。
兩個孩子,我根本喂不過來。
但婆婆不這麼想。
她說,我「皮實」。
這個詞,我從進門開始就聽了三年。
「老二媳婦皮實,不用操心。」
「老二媳婦能幹,家裡活交給她。」
「老二媳婦身體好,生孩子順產兩小時就完事兒了。」
皮實。
我生孩子那天,婆婆在大嫂這兒幫忙帶孩子。
我打電話給她,說羊水破了。
她問:「老二呢?」
「出差。」
「那你打車去醫院吧,我這邊走不開。」
我挺著肚子,自己打車去的醫院。
辦住院手續的時候,護士問:「家屬呢?」
「在趕來的路上。」
老公周建業從外地趕回來,是12個小時以後的事。
孩子已經出來了。
順產。
確實順利,兩個小時。
婆婆後來說,你看,我就說你皮實吧,都不用人陪。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沒說話。
月子裡,我媽來伺候了半個月,後來家裡有事回去了。
剩下的半個月,我一個人帶孩子。
老公要上班。
婆婆要伺候大嫂。
我打電話給婆婆,問她能不能來幫忙兩天。
婆婆說:「你大嫂那邊離不開人,月嫂剛走,她一個人帶不了。」
「那我也是一個人。」
「你不一樣,你皮實。」
又是這句話。
我躺在床上,傷口還在疼。
孩子哭,我爬起來喂奶。
孩子拉了,我爬起來換尿布。
孩子不睡,我抱著哄。
我發燒了,39度,吃了退燒藥繼續帶娃。
沒人幫我。
「皮實」的人不需要幫忙。
現在,大嫂的月嫂期滿了,28000塊一個月的金牌月嫂,幹完28天,走了。
婆婆說,請月嫂太貴,不如讓我來。
我來不是去幫忙。
我是被押過去的。
「林晚!奶!」大嫂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把兒子放在沙發上,用枕頭圍了一圈。
走到廚房,打開消毒櫃,拿出奶瓶。
裡面是擠出來的母乳。
我的母乳。
婆婆用吸奶器吸出來的,說是給大嫂的孩子備著。
我看著奶瓶,忽然覺得很噁心。
我的奶水不多。
每次喂完兒子,能擠出來的最多也就50毫升。
婆婆說不夠,讓我多喝湯。
「雞湯我燉好了,在鍋里,你自己喝。」
那是昨天她說的。
我打開鍋蓋,裡面是清水煮的幾片姜。
雞湯在大嫂房間裡。
我聞到了。
2.
熱完奶,我端進去。
大嫂接過去,試了試溫度,皺眉。
「有點燙。」
「那你放一放。」
「你吹一吹嘛。」
我看著她。
她理所當然地把奶瓶遞過來。
「吹一吹,別燙著寶寶。」
我沒接。
「你自己吹。」
「我敷著面膜呢,不方便。」
「那你把面膜摘了。」
大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晚,你脾氣怎麼這麼大?我又不是使喚你,我們是一家人,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幫忙?」
「對啊,你幫我,以後我也幫你。」
「你什麼時候幫過我?」
大嫂臉上的笑淡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生孩子的時候,你幫了嗎?我坐月子的時候,你來看過一眼嗎?」
「我……我當時也挺著大肚子呢,我哪有空?」
「那我現在也剛出月子,我也沒空。」
我轉身就走。
「林晚!」
我沒回頭。
走到客廳,兒子還在沙發上睡著。
我拿起手機,給老公打電話。
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打,通了。
「建業,你媽把我鎖在你大哥家裡了。」
「啊?」
「讓我伺候你大嫂坐月子。」
「啊,這個……媽跟我說了,就幫幾天。」
「幫幾天?我自己的孩子誰帶?」
「你不是抱著去的嗎?一起帶唄。」
「兩個孩子,我怎麼帶?我又不是三頭六臂。」
「你大嫂不是也能幫忙嗎?」
我聽到這話,差點把手機摔了。
「你大嫂是產婦,躺床上刷手機。我也是產婦,我剛出月子12天。我去伺候她?」
「別激動別激動,媽說你年輕,恢復得快——」
「周建業,你能說句人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氣。
「你現在過來,把門打開,我要回家。」
「我……我在公司呢,今天有會。」
「你請假。」
「這個會很重要——」
「我比會重要還是不重要?」
"……"
「周建業,你說話。」
「你就幫幾天,行不行?媽也不容易,兩邊跑——」
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我盯著黑下去的螢幕,看到自己的臉。
憔悴,蒼白,眼眶下面兩團青黑。
這就是「皮實」的人。
門從外面鎖著,窗戶是那種防盜的,打不開。
我被關在這裡。
像坐牢一樣。
沙發上,兒子醒了。
他不哭,就睜著眼睛看我。
黑黑的眼珠,乾乾淨淨的。
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媽媽帶你回家,好不好?」
他盯著我,忽然咧嘴笑了。
我鼻子一酸。
3.
下午三點,婆婆回來了。
她手裡拎著兩個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是滷菜。
「敏敏,媽買了你愛吃的滷牛肉!」
大嫂從臥室出來,臉上的面膜已經摘了,換了一層水乳,皮膚白得發光。
「媽,你真好。」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坐月子補身體嘛,想吃什麼跟媽說。」
我站在客廳,看著這一幕。
婆婆像是沒看見我一樣。
我開口:「媽,門什麼時候開?」
婆婆頭也不抬,把滷菜往廚房放。
「等你大嫂出月子。」
「她還有兩天出月子。」
「那就兩天以後。」
「我兒子的奶粉快沒了。」
「我明天給你買。」
「我的衣服也沒帶夠。」
「洗一洗就行了。」
「我自己的家呢?我的床呢?」
婆婆終於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愧疚,只有不耐煩。
「林晚,你怎麼這麼多事?就兩天,你忍一忍會死啊?」
「憑什麼讓我忍?」
「憑什麼?」婆婆冷笑,「憑你是老二媳婦,憑你年輕,憑你身體好,憑你婆婆我求你幫個忙!這還不夠?」
我盯著她。
「那我坐月子的時候,您在哪兒?」
婆婆愣了一下。
「那時候……那時候你大嫂快生了,我走不開——」
「您伺候她28天,請月嫂花了28000。我坐月子,您來過嗎?一天都沒來過。」
「你不是自己能行嗎?」
「我能行?」我聲音大了起來,「我發燒39度,一個人抱著孩子喂奶,一個人換尿布,一個人熬了30天!您知道嗎?」
「你怎麼不說呢?」
「我說了。我給您打電話了,您說走不開。」
婆婆臉上有一瞬間的尷尬,但很快消失了。
她哼了一聲。
「你就是太矯情。我們那個年代,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幹活了,誰伺候過?你現在條件多好,有老公有房子,還不知足?」
我笑了。
「您那個年代?您那個年代的女人,有幾個沒落下月子病的?」
婆婆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就想問一句,您給我開門嗎?」
「不開。」
「那我自己想辦法。」
我拿出手機,打開某團。
搜索:開鎖。
婆婆看見我的動作,愣了。
「你幹什麼?」
「叫開鎖公司。」
「你敢!」
她衝過來想搶我手機。
我往後退了一步,手機已經接通了。
「喂,是開鎖公司嗎?我被人鎖在屋裡了,麻煩來一趟。」
「您好,請問地址是?」
我報了地址。
婆婆臉都綠了。
「林晚,你給我掛了!」
「掛不了,已經下單了。」
「你——你太不像話了!」
「不像話的是您。」我看著她,「非法拘禁,知道嗎?我可以報警的。」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嫂從臥室門口探出頭。
「怎麼了媽?」
「沒事。」婆婆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沒事。」
她轉頭瞪著我,壓低聲音:
「林晚,你別給我來這套。你敢叫開鎖,我就去你們小區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孝順!」
「隨便。」
「你——」
「您鬧吧。」我把手機揣進兜里,「我還能發個朋友圈呢,讓大家都看看,什麼叫婆婆非法拘禁兒媳婦。」
婆婆的臉,徹底僵住了。
4.
開鎖師傅來得很快,二十分鐘。
門打開的時候,婆婆站在一邊,臉色鐵青。
「多少錢?」我問師傅。
"80。"
我掃碼付了。
「謝謝啊。」
師傅走了。
我抱起兒子,拿起包。
「林晚!」婆婆擋在門口,「你真要走?」
「是。」
「你大嫂怎麼辦?」
「跟我沒關係。」
「她一個人帶不了孩子!」
「那您伺候唄。」
「我?我一個老太婆,我伺候得過來嗎?」
我看著她。
「您伺候得過來您的大兒媳,伺候不過來您的二兒媳。您請得起28000的月嫂給她,捨不得花一分錢給我。現在讓我反過來伺候她,您覺得合適?」
婆婆張嘴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