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渾身都是青紫和**小小的傷口,看得有些滲人。
而媽媽鼓足勇氣,瞧了一眼,眼淚就傾瀉而出。「妙妙!」
「我的女兒啊,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差一點就要昏厥過去。
林景眼疾手快摟住了媽媽,才讓她沒有倒下。
巡捕輕嘆口氣,朝身後揮了揮手,讓人把白布重新蓋好,以免媽媽的情緒繼續崩潰。
林景的眼尾紅得快要滴出血。
他咬牙切齒,問道:「兇手是誰?!」
巡捕拿出屍檢報告,翻過幾頁,才緩緩說道。
「從分析結果來看。」
「殺掉她的人……是她自己。」
此話一出,媽媽和弟弟都震驚了。
林景率先否定了他的回覆。
「不可能!」
「她這麼惜命的一個人,怎麼會自殺?」
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的,是真的。
這時,媽媽卻想到了那天,我站上高樓搖搖欲墜的模樣,她只當我是用生命在反抗那些人的要挾,逼他們放棄那些荒謬的要求。
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那時的我,是真的想要放棄生命。
巡捕看著報告,繼續說道:「她生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折磨,才會選擇用一塊碎玻璃結束自己。」
「這件事,你們知道多少呢?」
7
對此,林景和媽媽卻緘默不語。
一分鐘前,他們還天真地以為我只是陪著那些人玩了玩,又不會威脅到性命,畢竟一周後,我平安回了家。
而林景之前攤上的那檔子麻煩事,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他們從沒想過,我是用了什麼樣的代價換來的。
巡捕顯然看出了什麼,卻沒再多追問,只是朝兩人抬了抬下巴,帶去了其他房間:「跟我來。」
直到被帶進另一間屋子,看見那個被手銬銬在椅子上的男人時,林景的情緒徹底繃不住了,他嘶吼著:「是你害死了林妙!就是你!」
媽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她認出了龍哥。
那個當初指著我,說要讓我當狗,又把我帶走的男人。
從他的供述里,媽媽和林景終於知道了我死亡的全部真相。
在被帶走的幾天裡,我承受了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折磨,足以把人逼瘋,那時的我,手裡攥著媽媽給的項鍊,嘴裡一直低語:「媽媽……我好疼啊。」
「我……想回家。」
聽到這裡,媽媽連呼吸都忘了。
其實,她不是沒想過我可能會有危險,只是她下意識地逃避了。
又或者,她也覺得我應該為了救弟弟而做些什麼。
林景指著龍哥,叫囂著讓巡捕將他伏法。
龍哥也被他惹怒了:「叫什麼叫?!明明是你們自己把她送過來的,要論是誰害了她,你們倆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是你們親手把她推下了深淵!」
「你們,才是罪人!」
短短几句話,在片刻之間擊潰了林景的防線。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景緩緩低下頭,望向自己的雙手。
恍惚間,那雙手上好像沾滿了鮮紅的血。
是我的血。
林景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好多事,錯得離譜。
他也從未真的想讓我去死。
明明一切都在變好。
明明……他已經開始試著接受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另一旁的媽媽已然失了魂。
她癱坐在地,眼裡沒有一絲光亮。
接著,她伸出手,一拳一拳狠狠地捶向自己的胸口,有人急忙上前阻攔,可她像瘋了一樣,掙脫束縛繼續捶打,好似在懲罰自己。
而飄在半空中的我,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我還「活著」,卻又不算活著。
我的靈魂已經消散了四分之三,只剩下一道微弱的殘影,誰都看不見我。
望著痛哭流涕的兩人,我的心卻異常平靜。
他們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
我結束的,從來都不只是生命,還有那些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冷漠,和日復一日的指責。
對我來說。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結局了。
後來,巡捕詢問媽媽和林景,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龍哥那裡。
兩人齊齊沉默了。
良久,媽媽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說:「都是我的錯!跟我兒子沒關係。」
「都是我這個做母親的錯。」
她把一切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我明白,是她怕了。
她怕林景殺人的事被查出來,怕她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兒子前途盡毀。
下一秒,巡捕卻道出另一個真相。
「不要再隱瞞了。」
「你知道嗎?你兒子根本沒有殺人。」
8
「林景與王強打架爭鬥後,王強只是陷入了昏迷,不過半小時就甦醒了,他在去往醫院救治的路上,因喝了不少酒,不慎踩空摔斷了脖子。」
「龍天就是為了報復,故意騙你們說王強是被林景打死的。」
他的語氣驟然加重:「所以從一開始,你兒子就沒沾過人命,要是你們當初能早點聯繫我們處理,而不是想著用犧牲女兒的方式去解決問題,根本就不會發生接下來的事,明白嗎?」
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看著失魂落魄的兩人,警官們愈發失望。
媽媽經受不住打擊,徹底昏了過去。
而林景啞著嗓子,像個犯錯的孩子,反反覆復好似就只會那兩句。「對不起……是我錯了。」
「原諒我。」
可惜,他沒得到任何回應。
配合完取證調查後,天已經黑了,林景帶著媽媽往家趕。
只是剛走到樓下,就被一圈鄰居圍了起來。
他們看過來的眼神里有探究,有鄙夷,更多的是嫌惡。
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就是他們倆,聽說把自己女兒逼死了,都說虎毒不食子,多可怕啊。」
「造孽啊,現在真是什麼人都能當父母,親閨女都能這麼狠心……」
其中,一向跟媽媽交好的王嬸,最先冷下臉。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喲,害死自己女兒的殺人兇手回來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時眼神不好就算了,結果心還是個黑的。」
說著,還往地上啐了兩口:「呸呸呸,真晦氣!怎麼就跟這種可怕的人住一棟樓,老伴啊,咱們得想想換房嘍。」
眾人紛紛附和。
媽媽的身子猛地一顫,原本就佝僂的背更彎了,瞬間就老了幾十歲。
萬萬沒想到,他們竟也體會到了我的感覺。
那種被指責、被厭惡的無力感。
林景撐著媽媽的胳膊,迎著眾人的目光,擠過人群,走進屋內,直到門關上,外面的聲音才終於被隔絕在外。
家裡靜得可怕,兩人相顧無言。
林景沉默著走進了臥室,媽媽則癱坐在客廳。
她調大了電視音量,歡快的音樂聲響起,卻怎麼也蓋不住兩人壓抑到極致的、細碎哭聲。
若按以前,我大概會心軟的。
可現在,我只是望向夜空中炸開的璀璨煙花,揚起了笑容。
真美呀。
隨著跨年的倒計時聲,一聲比一聲清晰:「十、九、八……!」
我閉上眼,坦然地迎接著這場只屬於我的告別。
突然,媽媽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妙妙,你在對不對?媽知道你在!」
她一邊哭,朝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左顧右盼:「都是媽錯了,妙妙,是媽對不起你!我不應該那樣對你,不應該什麼都向著你弟弟,是我沒做好這個媽媽……」
「你要打我、罵我都可以,求求你再跟媽媽說句話好不好?」
「媽媽再也不偏心了,咱們一家人回到從前好不好?你想要什麼,媽都給你買,你不是一直想吃蝦嗎?媽給你買,買最大最肥的,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妙妙啊……求你了,跟媽說說話吧……」
她的聲音里滿是哀求,淚糊滿了整張臉。
林景也沖了出來。
他紅著眼,一邊抹著臉上的淚,一邊拉住媽媽:「媽!姐已經死了!她聽不見的!她不會再回來了!」
「她沒死!」
媽媽猛地轉頭,對著林景嘶吼道:「你也看到了,今天你姐姐回家了!她肯定就在這兒,她只是在跟我賭氣!」
她甩開林景的手,瘋了似的在屋子裡找了起來,從客廳到臥室,從廚房到陽台,每一個角落都不肯放過。
可一無所獲。
直到力氣耗盡,再也站不起來。
「妙妙……妙妙……」
兩人抱成一團,狼狽不堪。
我低下頭,帶著複雜和釋然,最後望了兩人一眼。
徹底消失的那一刻,我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我要去天上當星星啦。
再見,媽媽。
再見,我曾深深愛過的家。
這一次,是真的沒有任何眷戀了。
十八歲的林景一夜間成熟了許多。
他剪去了遮住額頭的長髮,也開始學著怎麼養活媽媽。
而媽媽很少再說話,大多數時候都坐在我的房間裡發獃,直到整理我的遺物時,偶然發現了藏在我枕頭底下的鐵盒。
「這是?」
她猶豫了許久,才緩緩掀開了盒蓋。
裡面整齊地碼著十幾個信封,每一個信封上都寫著幾個字,一看就是我的字跡。
【弟弟的學費】
【媽媽的藥費】
【過年給媽媽和弟弟買新衣服的紅包】
……
媽媽數了數,有十五六個信封,裡面都裝著厚薄不一的零錢。
每一筆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從頭看到尾,卻發現沒有一個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這麼多計劃卻唯獨沒有屬於我自己的。
好不容易被時間稍稍淡化的傷感和悔恨,霎那間洶湧而來,最後變成撕心裂肺:「妙妙……我的女兒……都是媽虧欠了你啊……是媽對不起你……」
她沒有按照信封上的計劃用這些錢,而是為我辦了一場風光的葬禮,為我親手換上了那條白色碎花的裙子。
媽媽輕輕擦拭著我的臉,一如多年前的慈愛。
她說。
這輩子是她欠了我。
下輩子,一定要找她來還。
但我不願。
「既往不咎」這四個字,太虛偽了。
這輩子的債,就該在這輩子了斷。
就像那些無人照料的花,哪怕沒人澆水施肥,也能迎著風,獨自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