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媽,這事兒你就應該讓她去。」
林景靠在牆邊,語氣里滿是玩世不恭的隨意,「她為這個家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
什麼是應該呢?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
「林景,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該學著撐起這個家了。」
他卻像是被戳到了痛處,語氣不善道:「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
「就憑我是你姐姐。」
這一句話如火星般,點燃了林景積壓多年的憤慨。
他瞬間紅了眼,聲音陡然拔高。
「姐姐?你也配?你就是這個家的罪人!」
我沒忍住,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林景捂著臉,滿臉都是不敢置信:「你敢打我?」 說著,就朝我撲過來,妄圖掐住我的脖子。
媽媽連忙衝過來攔住他。
她勸慰弟弟,「別鬧了,今天多好的日子啊,老吵架不吉利,晚上咱們還要吃團圓飯的,有什麼事以後再掰扯,行嗎?」
林景掙扎了幾下。
見她攔得緊,只好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
我則轉向媽媽,繼而說道:「以後,就讓林景學著幫你做些事吧。」
又將些瑣事和安排事無巨細說了出來,生怕漏了什麼。
像是在交代遺言。
聽到最後,媽媽的臉色漸漸變了,眉頭越皺越緊:「妙妙啊,你說這些幹什麼?小景還小呢,他記不住這些的。」
她拉了拉我的胳膊。
「家裡不是有你在嗎?」
我淡淡掃了她一眼。
「可我,也會有不在的那天。」
林景突然插嘴道:「你不在家還想去哪?我告訴你林妙,你永遠都別想擺脫我。」
他大概是吃錯了藥。
平日裡巴不得不想見到我,如今我表達出一點想要離開的念頭,他又不開心了。
我沒搭理他。
他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轉而回了房間。
媽媽無奈地搖頭,對我絮絮叨叨了幾句,才出門買菜。
屋子裡終於清靜下來。
我打量著這個生活了多年的家,窗台擺著的鮮花是爸爸種下的,如今開得正艷;書架因為放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些變形。
最上面一層擺著全家福,是我十歲那年的一家四口。
那時,爸爸和弟弟都在。
而我被圍在中間,笑得熱烈。
那時候,我是被愛著的。
大概就是因為嘗過被愛的滋味,所以後來不被愛的每一分每一秒,難過才會那麼清晰。
低下頭,腳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我沒有恐慌,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釋然。
天色漸晚,窗外開始有煙花炸開,伴著電視聲,媽媽回來了,她像多年前那樣,朝我微笑。
「餓了吧?我去做飯。」
看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我們還是從前的一家人。
直到菜端上桌子,我才回過神。
媽媽滿是笑意,大概是因為林景的事解決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她舉起杯子,「來,咱們敬新年!希望今年順順利利,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即使是耷拉著臉的弟弟也半推半就抬起了手。
我斂下眼,藏住了眼底的複雜。
希望……真的如你所願吧。
再低頭,我的身體已消失了大半,便隨意找了個藉口,走回房間。
媽媽看了我一眼:「妙妙,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你都沒動筷子呢。」
我笑了笑,沒回答。
緩緩關上門前,深深望了兩人一眼。
這個時候,我在想什麼呢?
下輩子,我不要再做林妙了。
……
這時,媽媽的手機響了。
正吃著飯的她,順手接過,「喂,找誰?」
電話那頭傳來清朗的男聲:「您好,請問是林妙的家人嗎?」
「我們是華城派出所的,在沿河路發現一具遺體,初步確認是林妙女士,需要您來一趟配合辨認。」
聞言,媽媽立馬掛斷了電話。
林景瞥了她一眼。
「怎麼了?」
媽媽扁著嘴,「一個詐騙電話,說你姐死了,讓我認領屍體呢。」
弟弟的手猛地一顫。
「還有這種詐騙?」
話音剛落,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兩人的眼神齊齊落在螢幕上。
這一次,林景的手比媽媽更快。
他拿起手機,摁下了免提。
5
「您好,請先別掛電話,關於林妙女士去世的事,您可來派出所詳……」
沒等人說完,林景就噼里啪啦罵了回去。
「大過年的,說誰死了呢?你才死了呢,你全家都死了,死騙子。」
掛斷電話後,他還朝地上啐了一口。
「晦氣。」
沒過幾分鐘,手機又嗡嗡震動起來。
赫然是剛才那個號碼。
林景臉色鐵青,飛快地按了拒接,緊接著拉黑、關機,一套動作乾脆利落。
一旁的媽媽卻有些心不在焉:「小景啊,這電話來得也太奇怪了,我……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林景擺了擺手。
「能有什麼不對勁?就是些沒底線的詐騙犯,專挑你們老年人騙。我跟你打包票,他要是再打過來,下一步準是讓你轉錢。」
「可是……」
「媽,林妙剛剛還在呢,就這幾分鐘,她能出什麼事?」
他嗤笑一聲:「沒聽過那句話嗎?禍害遺千年,就她那樣的人,命長著呢。」
媽媽猛地拍了他胳膊一掌。
「她是你親姐姐,以後不准再這麼說了,聽見沒?」
林景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卻沒再反駁,轉身坐回沙發。
電視被調大音量,跨年晚會熱鬧的聲音響起,妄圖沖淡屋裡沉悶的氣氛。
媽媽起身,走到我的房門前敲了敲。
「妙妙,出來看節目吧,今年是你弟弟和咱們過的第一個年,別悶在屋裡呀。」
見我沒回應,她又喊了好幾聲。
接連的呼喊驚動了林景。
他不耐煩地嘖了聲,抬腳就往門板上踹了兩下:「林妙,媽叫你呢,耳朵聾了?」
「喂!說話。」
林景放下手機,攥緊拳頭就狠狠錘下。
可屋裡仍然沒有一絲動靜。
他緩緩轉頭看向媽媽,兩人眼神對上的瞬間,彼此眼裡的疑惑都悄悄被不安取代。
這次,林景的聲音里多了些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
他往後退了半步,對著門低吼:「再不出聲,我可就闖進來了啊。」
剛說完,肩膀直接撞上了門。
本就年久失修的門鎖被撞得錯了位。
林景順勢往前一推,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開門後,兩人卻傻了眼。
房間裡空空蕩蕩的,屋內的一切都很整齊,恍若沒有人進來過。
林景再也顧不上其他,大步衝進房間,四處搜尋。
他一邊找,一邊喊我的名字。
媽媽也手忙腳亂地轉身跑去客廳、廚房和衛生間。
兩人找了半天,愣是沒看到我的半點蹤跡。
媽媽扶著牆壁,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臉色蒼白得嚇人:「小景啊,你說……那個電話會不會是真的?!你姐姐她……」
林景厲聲打斷了她。
「不可能的。」
「那就是個詐騙電話!」
他像瘋了一樣,又沖回房間裡到處翻找,甚至連床底都趴下去看了個遍。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林景竟鬆了口氣。
他立馬轉身,跑去開門,話里還帶著責備。
「林妙,你什麼時候出去的?出門不知道帶鑰匙?敲什麼敲,催命呢?」
可當他一把拉開門,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因為門口站著的,根本不是我。
6
媽媽也湊了過來。
她剛想叫我,視線落在門外兩人身上時,滿是驚惶。
「怎麼是……巡捕?」
短暫的錯愕後,媽媽反應過來,猛地抓住巡捕的手,帶著哭腔大喊:「巡捕同志,我女兒不見了,能麻煩您幫我找找嗎?」
「她剛才還在屋裡的,這下沒影了,快幫我找找她!」
為首的巡捕扶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姨,我們就是為了您女兒來的。」
媽媽渾身一震,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了些,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謝謝你們……」
見媽媽情緒稍稍平復,巡捕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條沾著血跡的項鍊。
他問道:「阿姨,這條項鍊,您認得嗎?」
只一眼,媽媽的目光就被定住了。
她自然認得。
這是媽媽這麼多年唯一在我身上花的錢,也是送我的新年禮物。
兩條只要十九塊九。
我一條,她一條。
只不過她手裡的那條早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媽媽瞪圓了眼,「我女兒的東西,怎麼會在你們手上?!」
為首的巡捕拿出證件,擲地有聲回道。
「是這樣的,剛才我們給您打了幾個電話,但出於某種特殊情況,您沒有回覆,所以我們只好上門了。」
「現在,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林景渾身一震,聲音嘶啞得發顫,「等等……那不是……不是詐騙電話?」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
想到電話里的內容,媽媽腿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去往派出所的車上。
媽媽蜷縮在角落,嘴裡反覆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是我女兒,你們一定是弄錯了!」
林景則死死盯著車窗外,有些出神。
停屍間的門推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台上的布白得刺眼,他們兩人久久都沒挪動一步。
最後,還是林景走上前,顫抖著掀開白布一角。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僵在了原地。
不是因為別的。
只是我的模樣,實在是太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