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拆不走就砸了。」
「聽個響兒也行。」
4
拆除工作進入尾聲。
原本溫馨的婚房,現在看起來像遭遇了空襲。
全屋的燈具都被摘下來了。
只剩下幾根裸露的電線,孤零零地從頂上垂下來,像上吊的繩索。
牆紙被整面撕下。
因為膠水粘得牢,撕的時候連帶著膩子層都扯了下來。
牆面斑駁陸離,像得了皮膚病。
為了更徹底,我讓工人故意鏟掉了幾塊牆皮,露出裡面的紅磚。
衛生間的防水層我沒動。
這是為了法律避險。
萬一漏水到樓下,那就是我的責任了。
我雖然瘋,但我不傻。
但是,水龍頭、花灑、角閥,全部擰走。
只剩下牆上一個個黑洞洞的堵頭。
連地漏的蓋子我都沒放過。
最後一步。
我讓老張把那扇昂貴的指紋防盜門也拆了。
換上了開發商交房時原本帶的那個薄鐵皮門。
那是裝修第一天我就讓人拆下來扔在地下室的。
現在,物歸原主。
整個屋子不僅變回了毛坯。
甚至比毛坯更破爛,更絕望。
就像經歷過戰火的敘利亞廢墟。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水泥的味道。
我在客廳正**的那根承重柱上。
用紅油漆,工工整整地寫了一個**的「囍」字。
紅色的油漆順著牆面流下來,像血淚。
極度諷刺。
極度驚悚。
「蘇工,完活了。」
老張擦了一把汗,看著這傑作,眼神複雜。
「所有建築垃圾和拆下來的值錢貨,都裝車了。」
「連夜運往二手市場,那邊我也聯繫好了。」
我點點頭,給老張轉了帳。
「辛苦大家,嘴巴嚴點。」
老張拍著胸脯:「放心,干我們這行,只管幹活,不管家務事。」
兩輛大貨車滿載而歸。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
轉身,關上了那扇破鐵門。
晚上十點。
*回來了。
他在門外掏出鑰匙開門。
那是新換的鎖芯的鑰匙。
但是,門打不開。
因為門已經被我換回了舊門,鎖芯自然也變了。
他在門外罵罵咧咧。
「怎麼回事?鑰匙怎麼插不進去?」
他以為是我還在生氣,又把鎖換了。
或者是他媽給的鑰匙不對。
他在門外用力踹了兩腳門。
咚咚咚。
鐵皮門發出空洞的聲響。
但他不敢真的破壞門。
畢竟明天就是大婚,破門不吉利。
而且他認定這房子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捨不得踢壞了。
手機震動。
*發來微信,語氣兇狠。
【蘇曼!你是不是把鎖換了?你什麼意思?】
【我警告你,明天接親你要是不開門,這婚就別結了!】
我坐在酒店的浴缸里,搖晃著紅酒杯。
看著手機螢幕,嘴角上揚。
【親愛的,我沒換鎖啊,可能是鎖芯有點澀。】
【你別急,今晚你就回媽那住吧,按習俗婚前見面不吉利。】
【放心,明天門一定開著,驚喜等著你。】
*在那頭罵了幾句,大概是累了,也不想折騰。
【行,明天要是敢掉鏈子,有你好看的!】
發完這條消息,他走了。
臨睡前,我發了一條朋友圈,僅劉翠芬可見。
配圖是一張黑底白字的圖片。
文字內容:
【婆婆說得對,裝修帶不走。】
【所以我把「家」還給你們。】
5
大婚當日。
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是個好日子。
適合結婚,也適合送葬。
上午九點,*帶著豪華車隊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小區。
奔馳打頭,後面跟著清一色的奧迪。
雖然車是租的,但排場必須足。
小區里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劉翠芬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慶旗袍,臉上塗著厚厚的粉。
那張嘴咧到了耳根子。
她被七大姑八大姨簇擁著,臉上洋溢著占了天大便宜的紅光。
「哎呀,我那個兒媳婦,最聽話了。」
「裝修花了三十萬呢,全是她自己掏腰包。」
「這不,還得把我們強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親戚們都在恭維。
「翠芬姐有福氣啊!」
「白撿個裝修好的婚房,還能收份彩禮錢,賺翻了!」
我並沒有在屋內。
我此時正坐在對面樓的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
手裡拿著一個望遠鏡。
桌上擺著一壺上好的龍井。
看著這一幕,我只覺得像是在看一出猴戲。
*一身筆挺的西裝,胸口別著「新郎」的胸花。
手裡捧著鮮花,意氣風發地衝上樓。
到了門口。
伴郎團開始起鬨。
「開門!開門!紅包拿來!」
*用力拍門。
「曼曼!開門!老公來接你了!」
沒有回應。
他又拍了幾下。
突然發現,門好像沒鎖。
那扇破鐵門虛掩著,只是被風吹得有點緊。
他一推。
嘎吱——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門開了。
*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老婆真懂事,門都留好了!」
伴郎團拿著禮花筒,也不看路,直接沖了進去。
「砰!砰!砰!」
五彩繽紛的彩帶和亮片噴射而出。
飄飄洒洒,漫天飛舞。
然而。
原本應該響起的歡呼聲。
瞬間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全場。
緊接著跟進來的劉翠芬和親戚們,笑容僵在了臉上。
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彩帶飄落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飄落在裸露的紅磚牆上。
飄落在那個諷刺的紅色油漆「囍」字上。
原本的金碧輝煌,變成了灰頭土臉的水泥洞。
連窗簾杆都沒剩。
只有空氣中瀰漫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這……」
劉翠芬腳下一滑。
因為地上全是碎石渣和灰塵,她穿著高跟鞋根本站不穩。
噗通一聲。
她跪在了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正對著那個紅油漆的「囍」字。
像是給這個家磕了個響頭。
*手裡的捧花掉落。
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的房子!」
「我的裝修!」
他發出一聲慘叫,聲音悽厲得像被閹了的公雞。
親戚們面面相覷,完全懵了。
有人小聲嘀咕:
「強子,咱們是不是走錯樓層了?」
「這就是爛尾樓啊?哪來的精裝修?」
「這……這是被打劫了嗎?」
我在對面樓喝了一口茶,放下望遠鏡。
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藍牙連接APP。
那是我藏在吊頂夾層里的一個大功率藍牙音箱。
電量充足,音質感人。
我微笑著,按下了播放鍵。
6
空曠的毛坯房,自帶混響效果。
突然。
巨大的聲音在屋裡炸響。
「房子只寫我兒子的名,你不樂意就滾,反正裝修你也帶不走!」
「白撿三十萬裝修……」
那是那天劉翠芬隔著門罵我的原話。
還有她在屋裡跟親戚炫耀的錄音。
我特意做了降噪處理,聲音清晰無比,循環播放。
「你不樂意就滾……滾……滾……」
回聲震耳欲聾。
現場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親戚們看向劉翠芬的眼神變了。
從剛才的羨慕,變成了鄙夷、嘲笑、震驚。
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來是把人家逼急了!
「這婆婆夠狠的啊,想空手套白狼。」
「活該,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
劉翠芬臉上的粉都要裂開了。
她慌亂地爬起來,揮舞著手。
「關掉!誰放的!給我關掉!」
*瘋了一樣去找音源。
他抬頭看到吊頂里的音箱,想去夠。
結果腳下被一根裸露的電線絆倒。
「砰」的一聲。
摔了個狗吃屎。
門牙正好磕在水泥地上,血瞬間流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混在伴娘隊伍里的我的閨蜜,曉曉。
默默地舉起了手機雲台。
打開了抖音直播。
標題簡單粗暴:【貪婪婆婆逼走兒媳,豪裝婚房變敘利亞風,現場直播!】
曉曉是做自媒體的,本來就有幾十萬粉絲。
這標題一出,加上這勁爆的畫面。
直播間瞬間湧入上萬人。
「臥槽!這乾得漂亮!」
「極度舒適!這種婆婆就該這麼治!」
「女主是吾輩楷模啊!一點便宜不給占!」
彈幕刷屏,禮物滿天飛。
劉翠芬看見有人拍,立刻坐在地上開始撒潑打滾。
雙手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造孽啊!大家快來看啊!兒媳婦詐騙啊!」
「把我家拆成這樣,這是犯法啊!」
「巡捕呢!我要報警!」
*滿嘴是血,爬起來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他在電話里咆哮:「蘇曼!你個瘋婆子!你在哪?我要報警抓你!」
我接通電話,開了免提。
我的聲音冷靜、清晰,通過他的手機,傳遍全場。
也傳進了直播間。
「報警?好啊。」
「*,你是不是忘了,這房子雖然是你名字,但裝修合同是我簽的。」
「每一張發票,每一筆轉帳,都在我名下。」
「我拆我自己的東西,犯哪條法?」
「至於那個門,那是開發商的原裝門,我給你們安回去,屬於恢復原狀。」
「不用謝。」
巡捕真的來了。
是對門大媽報的警,以為有人入室搶劫。
巡捕進來一看,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那一地狼藉。
「巡捕同志!快抓她!她把我家砸了!」
巡捕一臉嚴肅,開始查驗身份。
我這時才慢悠悠地從對面樓走過來,出現在門口。
我把厚厚的一沓發票和裝修合同遞給巡捕。
「巡捕同志,這是我的物權證明。」
「我和這位先生沒有領證,屬於同居關係破裂。」
「我拿走屬於我的個人財產,有什麼問題嗎?」
巡捕翻了翻合同,又看了看滿屋子的「慘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