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脫罪,他連自己最寶貝的女兒,都推了出去。
妹妹看著爸爸。
「爸…你說什麼?」
「我沒有!我拔的時候哥哥已經不動了!」
「他早就死了!」
「是你!是你把他背回來的!他那時候就不喘氣了!」
「是你殺了他!」
父女倆,當著警察的面,開始對質。
為了指證對方,他們把所有細節都抖了出來。
從超市排隊,到回家後的爭吵。
警察做著筆錄,手都有些發抖。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意外死亡案。
我明白了,這是一場漫長的謀殺。
兇手,是我的整個家庭。
最後,我們一家「三口」,都被帶走了。
我的屍體,被蓋上白布,抬上了車。
送往解剖室。
我跟著他們。
我看到爸爸在警車裡,還在咒罵。
「周安你這個掃把星!死了還要害我!」
「我們老周家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討債鬼!」
我看到媽媽蜷縮著,一言不發,眼神里全是恐懼。
我看到妹妹,那個被寵壞的「寶兒」,在不停地哭。
她害怕的,不是哥哥死了。
她害怕的,是自己要承擔的後果。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座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
沒有人在意,一個叫周安的男孩,剛剛死去了。
8
屍檢報告很快就出來了。
我死於急性呼吸功能衰竭,也就是窒息。
直接原因是,在嚴重缺氧的情況下,被強行拔除了便攜氧氣。
死亡時間,被鎖定在我靠在爸爸背上的時候。
爸爸是第一責任人。
他因為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刑事拘留。
媽媽因為遺棄病人,雖未構成犯罪,但也遭到了社會譴責。
她單位的領導找她談話,鄰居們對她指指點點。
她丟了工作,終日以淚洗面。
妹妹因為未成年,且拔管行為並非直接死因,免於刑罰。
但她被送去了少管所,接受為期三年的管教。
我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壞人得到了懲罰,我的靈魂也該安息。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爸爸在看守所里瘋了。
他不承認自己有罪。
他每天都在嘶吼,在咒罵。
「我沒錯!我養他那麼大,讓他給我領盒雞蛋怎麼了?」
「他就是身子弱!是他自己不爭氣!」
「要怪就怪那個死小子!是他害了我!」
他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最終被鑑定為精神失常。
他被轉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跟著他去了那裡。
那是一個白色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爸爸被關在一個單間裡。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床邊,對著牆壁說話。
「安子,起來吃飯了。」
「安子,別裝死,快去洗碗。」
「安子,你又惹妹妹生氣了是不是?」
他好像以為,我還活在那個家裡。
活在他無休止的謾罵和使喚里。
他會大叫。
「別過來!別碰我!」
「你的脖子!你的眼睛!」
他抱著頭,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我知道,他看見我了。
他看見了我死時的樣子。
這是他的報應。
媽媽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賣掉了房子,一部分賠給了外公外婆,作為我的「賠償金」。
剩下的錢,很快就被她打麻將輸光了。
她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婦。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一個冬天的夜晚。
她蜷縮在天橋底下,身上蓋著幾張報紙。
嘴裡還在嘟囔著。
「幾萬塊…我眼都不眨一下…」
「砸鍋賣鐵…也得治…」
她凍得渾身發抖,咳嗽不止。
我看著她,想起了那個被推去寒風中排隊的下午。
原來,這麼冷啊。
我以為家破人亡,便是我的結局。
可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事情發生了反轉。
是妹妹。
她在少管所里,為了減刑,主動交代了一件事。
一件,連我這個鬼魂都不知道的事。
警察再次成立了專案組。
這次,他們來到了我家那個被封鎖的房子。
目標,是我的臥室。
我的靈魂跟了過去。
房間裡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床上堆著我沒來得及收拾的衣服。
書桌上,放著我的課本和藥瓶。
警察的目標,是我床頭那個家用的氧氣機。
那是我手術後,媽媽「砸鍋賣鐵」給我買的。
一個警察蹲下身,檢查著機器的管道和電源。
他發現了問題。
「這裡的氧氣流量閥,被人為調到了最低。」
另一個警察記錄著。
「幾乎等於沒有。」
「還有電源插頭,是鬆動的,虛接狀態。」
「只要稍微有點震動,就會斷電。」
警察站起身,看向陪同前來的,妹妹的管教。
「這就是她交代的?」
管教點了點頭。
「周寶說,她哥哥手術回家後,一直需要吸氧。」
「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裡,占著她的電腦桌。」
「她想打遊戲,覺得哥哥很礙事。」
「所以,在元旦那天早上,趁著她爸爸在廚房做飯。」
「她偷偷進哥哥房間,把氧氣機的流量調到了最低。」
「還把插頭拔鬆了。」
「她以為,這樣哥哥就會覺得不舒服,主動離開房間。」
「她就能用電腦了。」
我的靈魂在半空中,顫抖起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在爸爸帶我出門之前,我就已經處於缺氧狀態了。
妹妹的這個舉動,加速了我的死亡。
爸爸那致命的一拔,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
甚至,在我被推出家門之前。
我的生命,就已經被我最親的妹妹,預定了終點。
我記起來了。
那天早上,我確實覺得胸口很悶,比平時更難受。
我以為是術後正常反應,沒有在意。
我還衝著廚房喊了一聲。
「爸,我有點喘不上氣。」
爸爸是怎麼回答的?
「喘什麼喘!一天到晚就知道哼哼唧唧!」
「趕緊起來!穿好衣服!等會兒跟我出門!」
原來,那是我最後的求救。
而我的親生父親,和我的親妹妹,聯手堵死了我所有的生路。
他們不是過失。
他們是故意的。
是蓄意謀殺。
9
這個發現,改變了案件的性質。
妹妹周寶,因為涉嫌故意殺人,被重新提起公訴。
她未成年,但手段惡劣,後果嚴重。
她將面臨的,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她的「慶功宴」,她的「重點大學」,她的「光宗耀祖」。
全成了笑話。
開庭那天,我去了。
我看到妹妹穿著囚服,站在被告席上。
她瘦了,也黑了,臉上是麻木和恐懼。
法官問她。
她低著頭,聲音細微。
「我…我討厭他。」
「他一生病,爸爸媽媽就只看得到他。」
「雖然都是罵他,但也看著他。」
「他可以不用上學,可以躺在床上。」
「我還要寫作業,還要考試。」
「他搶走了我的房間,搶走了我的電腦。」
「他就是個廢物,是個累贅。」
「我沒想讓他死…我只是…想讓他難受一點…」
這就是她恨我的理由。
因為我生病,因為我得到了他們施捨的、帶著咒罵的關注。
她嫉妒的,甚至不是愛。
而是我在這個家裡,那一點點可憐的存在感。
法庭上,媽媽也作為證人出席了。
她衣衫襤褸,被法警攙扶著。
當她聽到妹妹的供述時,她猛地抬起頭。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那個她引以為傲的,全家的希望。
她衝著被告席,撲了過去。
「畜生!你這個畜生!」
「我打死你!」
她被法警死死攔住。
她癱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的兒…我的家…」
「全沒了…都沒了…」
她終於意識到,這個家,是被他們自己,親手毀掉的。
爸爸沒有出庭。
他還在精神病院裡,抱著一個枕頭,叫著我的名字。
醫生說,他永遠也清醒不過來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盒「富貴蛋」,和那個被他害死的兒子。
他將在無盡的幻覺和悔恨中,度過餘生。
而我呢?
我得到了遲來的真相。
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解脫。
我的靈魂,好像比之前更沉重了。
10
最終的審判結果下來了。
妹妹周寶,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的那一刻,她腿一軟,癱倒在地。
嘴裡不停地喊著。
「我不想坐牢!我錯了!哥!我錯了!」
晚了。
我看著她被法警拖出去。
我想,這十五年,足夠她在囚室里,想清楚自己到底錯了什麼。
媽媽在審判結束後,徹底消失了。
有人說她跳了河,有人說她去了更遠的地方流浪。
沒有人關心。
就像當初,沒有人關心我一樣。
至於大舅,二舅,那些親戚。
自從我們家出事後,他們便再也沒出現過。
那個充滿油煙味和腳臭味的家,被徹底查封了。
那盒引發了所有悲劇的「富貴蛋」,作為證物,被封存在檔案室里。
也許很多年後,它們會和這起荒唐的案子一起,被人遺忘。
我回到了精神病院。
我看著爸爸。
他瘦得脫了形,頭髮枯白。
護士給他喂飯,他把飯菜打翻了一地。
「我不吃!我不吃!」
「我要等我兒子回來一起吃!」
「我給他煎了富貴蛋!他最愛吃了!」
護士無奈地搖了搖頭,收拾著地上的狼藉。
爸爸安靜下來,盯著空蕩蕩的門口。
「安子…是你嗎?」
他的眼神里,是一種近乎祈求的渴望。
「安子,你原諒爸爸好不好?」
「爸爸知道錯了…爸爸不該去領雞蛋的…」
「你回來吧…爸給你做好吃的…」
他伸出手,對著空氣,想要抓住什麼。
我飄在門口,沒有動。
原諒?
如果道歉有用,還要警察做什麼?
我看著他伸出的,那雙曾經拔掉我氧氣管,揪住我頭髮的手。
我伸出了我的手。
我的靈魂,穿過了他的身體。
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我不餓。」
「我只是,再也張不開嘴了。」
爸爸渾身一顫。
他猛地抱住頭,發出慘叫。
「啊!!!」
那聲音,穿透了牆壁,迴蕩在醫院的走廊里。
我轉過身,向著窗外的陽光飄去。
身後,是他永無止境的噩夢。
而我,終於可以去一個,沒有謾罵,沒有爭吵,沒有「富貴蛋」的地方了。
那裡應該,很安靜吧。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超市裡,又在搞新的促銷活動。
人們擠著,搶著。
一切,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