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正在給大家倒茶,聞言臉上掛著假笑。
「害,別提了。剛做完手術,身子虛,在那兒養神呢。」
「這孩子身子骨金貴,不像我們勞碌命,動不動就累,讓他歇著吧。」
爸爸也喝高了,端著酒杯吹牛。
「為了給他治病,家裡花了好幾萬!我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咱雖然窮,但對孩子那是沒的說!就算是砸鍋賣鐵,也得給他治!」
親戚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老周仁義!是個好父親!」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時,妹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邊那個便攜氧氣袋上。
那是個透明的袋子,連著一根細細的管子,插在我的鼻孔里。
「哎,小紅,你沒見過氧氣機吧?」
「我給你們看看,這玩意兒可高級了!」
妹妹跳下沙發,朝我跑了過來。
她伸手就去抓那個氧氣袋。
「這可是救命的東西,我哥離了它就活不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扯了一下那根管子。
管子另一頭插在我的鼻腔里,因為過了一天一夜,加上屍僵和分泌物乾涸,已經和我的鼻黏膜粘連在了一起。
妹妹輕輕一扯,沒扯動。
「嘿?還敢跟我搶?」
「給我鬆手!」
她兩隻手抓著管子,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猛地往外一拽。
「噗嗤——」
管子帶著一串乾涸的血痂和黃色的膿液,從我的鼻腔里被拔了出來。
那力道帶著我的頭猛地向旁邊一歪。
咔噠。
脖頸處發出一聲脆響。
我的頭耷拉在了肩膀上,只有一層皮肉連著。
那雙一直半睜半閉的眼睛,因為這劇烈的震動,猛地完全睜開了。
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妹妹。
「啊!!!」
妹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氧氣管甩了出去,正好甩在了二姨的臉上。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我那個姿勢怪異的頭顱。
爸爸正好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出來,聽到尖叫聲,看到這一幕,火氣瞬間上涌。
「周安!!!」
爸爸把那盤紅燒肉往桌上一墩,油湯濺了一桌子。
「你個死小子!你還要作到什麼時候?!」
「裝死還不算,還敢嚇唬你妹?」
「把你那狗頭給我擺正了!」
他一邊罵,一邊沖了過來。
「我看你是皮癢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非打得你現原形不可!」
親戚們還沒反應過來,爸爸已經衝到了我面前。
他不給任何人勸阻的機會,伸出手,抓住了我那一頭枯黃的長髮。
「給我滾下來!」
他抓著我的頭髮,往下一拽。
這一拽,沒有任何的抵抗。
我順著他的力道,從沙發上栽了下來。
「咚!」一聲巨響。
我的身體直挺挺地砸在了堅硬的地板磚上,沒有一絲蜷縮,沒有一聲痛呼,甚至連手臂都沒有本能地去支撐一下地面。
那張布滿屍斑的臉,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對著驚恐萬狀的眾人。
我的頭因為剛才的折斷,軟軟地貼著地面,角度扭曲。
爸爸的手裡還抓著我的一把頭髮。
他保持著那個用力的姿勢,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終於對上了我的眼睛。
5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砸在地上的身體上。
還有我那顆以詭異角度扭曲的頭。
「兄…兄弟…」大舅手裡的瓜子殼掉了一地。
「安子他…他的脖子…」
爸爸的瞳孔驟然收縮。他鬆開手,那撮頭髮飄落。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然後,他猛地後退一步。
「不…不是我!」他皺起眉頭。
「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他指著我,手指因用力而彎曲。
「他故意的!他就是想嚇唬我們!」
「想攪黃你妹妹的慶功宴!」
媽媽站起來,踉蹌著走過來。她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看著。
「周安!你幹什麼!快起來!」她沖我吼道。
「你聽到沒有!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我躺在地板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我看見自己的靈魂在燈下盤旋。
多可笑啊。我活著的時候,你們從不看我。現在我死了,我成了全場的焦點。
妹妹縮在沙發角落,抱著頭。
「鬼啊!有鬼啊!」她突然大叫。
「哥變成鬼了!」
客廳瞬間亂作一團。親戚們尖叫著,有人想往門口跑,有人被桌椅絆倒。
「都別慌!」二舅大吼一聲。
她顫抖著手,摸出手機。
「我…我報警!我叫救護車!」
爸爸一聽「報警」,就撲了過去。
「不能報警!」他一把搶過二舅的手機,死死攥在手裡。
「報什麼警?家醜不可外揚!」
「他就是睡著了!身體涼!你們懂什麼!」
他轉過身,對著所有親戚嘶吼。
「誰都不准說出去!」
「今天誰要是敢亂說話,以後就不是親戚!」
「都給我滾!滾出去!」
他把親戚們往門外推。
親戚們連滾帶爬地跑了。
大舅最後一個走,回頭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沒出聲。
門「砰」地一聲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我們一家四口。
還有我這具屍體。
6
媽媽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爸爸還在喘著粗氣,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我。
然後他快步走過去,想把我扶起來。
「趕緊把他弄回房間裡去!」
「不能讓人看見!」
他的手剛碰到我的胳膊,就猛地縮了回來。
那上面的屍斑,和僵硬,讓他崩潰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麼硬…」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我就是拽了他一下…我沒用力啊…」
「是他自己不經拽!是他身子骨脆!」
他找到了理由。
「對!是他自己的問題!」
「誰讓他生病!誰讓他去做手術!」
「不死在手術台上,偏要回來死在家裡!」
「他就是來討債的!就是來克我們的!」
媽媽聽著他的咒罵,猛地抬起頭。
「你閉嘴!」她紅著眼睛吼道。
「人是你帶出去的!氧氣管是你拔的!」
「為了幾個破雞蛋!你把兒子的命都搭進去了!」
爸爸跳了起來。
「你吼什麼!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當初是誰說沒錢治病的?」
「是誰簽字讓他出院的?」
「現在你裝什麼好人!」
「我領雞蛋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給你那個寶貝閨女補腦子!」
他指著縮在角落的妹妹。
妹妹一哆嗦,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哥自己要死的!不關我的事!」
「是他嚇我!他的頭…他的頭自己歪了!」
我飄在他們頭頂。
真吵啊。我死了,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他們爭吵著,推卸著責任。沒有人為我的死流一滴眼淚。
他們只關心我的屍體怎麼處理,會不會毀了他們的生活。
敲門聲響起。
「警察!例行檢查!開門!」
三個人都僵住了。
爸爸的臉上血色盡褪。
「警察…警察怎麼來了…」
媽媽慌張地爬起來。
「快!快把他藏起來!」
爸爸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拖著我的一條腿。想把我往臥室里拽。
但我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直,根本拖不動。
門外的敲門聲越來越響。
「開門!再不開門我們強行進入了!」
「怎麼辦…怎麼辦…」爸爸急得團團轉。
他看了一眼沙發上的舊毛毯。就是那條之前蓋在我身上的毯子。
他衝過去,抓起毯子,蓋在了我的屍體上。
把我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警察。
「警察同志,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爸爸擠出一個笑容。
一個年輕女警往屋裡探了探頭。
「我們接到報警,說這裡有人激烈爭吵,還有人喊救命。」
爸爸的心一沉。肯定是剛才哪個親戚報的警。
「誤會,都是誤會。」他趕緊解釋。
「家裡人鬧了點彆扭,聲音大了點,沒事了沒事了。」
女警的目光掃過客廳,落在被毛毯蓋住的物體上。
「那是什麼?」女警指著我。
「哦…那是我兒子。」
「這孩子…身體不好,怕冷,蓋著毯子在睡覺。」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擋住警察的視線。
另一個年長的男警察皺了皺眉。
「睡覺?睡在地板上?」
「客廳這麼亂,味道也這麼難聞,能睡得著?」
「孩子睡相不好…滾下來的…」爸爸的謊話越來越離譜。
「我們不放心,要進去看看。」年長的警察說著,就要往裡走。
「不行!」爸爸張開雙臂攔住門。
「我兒子睡著了!不能吵醒他!」
「你們憑什麼闖進我家!」
他開始撒潑。
「警察就能隨便欺負老百姓嗎?我要投訴你們!」
年輕女警拿出了證件。
「先生,請你配合。」
「我們現在懷疑這間屋子裡發生了刑事案件。」
「如果你再阻攔,就是妨礙公務。」
說完,她不再理會爸爸,和同事一起,繞過他,走進了客廳。
他們徑直走向了那塊毛毯。
爸爸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媽媽和妹妹縮在牆角,不停地發抖。
年輕女警蹲下身,伸出手,捏住了毛毯的一角。
然後,猛地一掀。
7
我的臉,暴露在燈光下。
那張青紫僵硬、雙眼圓睜的臉。
那顆歪在一邊的頭。
年輕女警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年長的警察立刻上前。他伸手在我脖子上探了探脈搏,又試了試我的鼻息。
然後,他站起身,看向爸爸。
「你兒子,已經死了。」
爸爸渾身一震。
「你說什麼?」
「我說,他已經死了。而且死亡時間不短了。」警察說。
「死亡特徵非常明顯。」
「現在,你們三個,都跟我們回警局一趟。」
「我們需要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爸爸終於崩潰了。
他直直癱在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殺的!」
「是他自己死的!他本來就有病!」
「你們不能抓我!我是他爸啊!」
媽媽也慌了,她指著爸爸。
「警察同志!是他!都是他!」
「是他為了領雞蛋,把孩子從醫院拉出來!」
「是他拔了孩子的氧氣管!」
「我攔了!我沒攔住啊!」
妹妹也尖叫著指認。
「我看見了!爸爸打哥哥了!還拽他頭髮!」
「哥哥的頭就是那時候歪的!」
我看著他們互相撕咬。
這就是我的家人。
警察沒有理會他們的推諉,開始勘查現場。
法醫很快也趕到了。
他們給我拍照,取證。
那根被妹妹扯出來的氧氣管,被裝進了證物袋。
那個我死死抱住的雞蛋盒子,也被拿走了。
法醫在檢查我的屍體時,發現了異樣。
「頸椎有錯位,但似乎是死後造成的。」
「真正的死因,需要解剖才能確定。」
「另外,死者鼻腔有損傷。」
「像是被外力強行拽出了什麼東西。」
警察的目光轉向了那個證物袋裡的氧氣管。上面還掛著我的血痂和膿液。
然後,警察的目光,落在了妹妹身上。
妹妹嚇得臉都白了。
「不…不是我…」
「我就是…我就是想看看…」
爸爸立刻指著她。
「對!是她!是她把管子拔出來的!」
「我兒子就是被她害死的!」
「警察同志,你們要抓就抓她!」
「她不是我女兒!她是個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