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是同時到的。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衝進房間,只看了一眼現場,就直接搖了搖頭。
「瞳孔散大,屍斑都出來了,死亡時間至少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搶救意義了。」
「不可能!昨天晚上我還給她送糖了!」
媽媽披頭散髮,滿臉是血,像個瘋子一樣衝上去抓住醫生的領子,「你胡說!你救她啊!我女兒沒死!她只是睡著了!我有錢!我有二十萬!都給你!求求你救救她!」
警察上前拉開了媽媽。
「冷靜點!」
帶隊的警察是個中年男人,看到現場的慘狀也不由得皺起了眉。
他銳利的目光掃向了屋裡的每一個人。
「誰是家屬?」
「我是她爸爸……」爸爸癱坐在椅子上,聲音嘶啞。
「死者患有重度抑鬱症?」警察看著牆上的軟包,顯然很有經驗。
「是……」
「既然知道她是重度抑鬱,家裡為什麼會有刀?」
「而且刀還在死者手裡?你們不知道抑鬱症患者有自殺傾向嗎?這把刀是誰給她的?」
房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媽媽身上。
媽媽癱坐在地上,身體劇烈地哆嗦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我……」
「昨天陽陽婚禮,她說不舒服,我……我氣急了我把刀塞給她。」
「是我給她的……我只是想氣氣她……我以為她不敢……我沒想讓她死啊……」
「簡直是胡鬧!」
警察憤怒地合上記錄本,「給重度抑鬱症患者遞刀,還用言語刺激,你這不僅是教唆自殺,這是間接殺人!」
「間接殺人」四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媽媽心上。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
爸爸試圖辯解,聲音卻極其無力,
「警察同志,我們不是不關心她啊!我們……我們把窗戶焊死,把牆包起來,就是為了保護她啊!」
「我們真的盡力了……」
警察指著那個鐵籠一樣的房間,「把人關在沒有陽光的屋子裡,斷絕社交,這叫保護?」
「這在法律上叫非法拘禁!你們這是在養犯人,還是在養女兒?」
爸爸的臉瞬間慘白。
他們引以為傲的「保護」,他們自我感動的「犧牲」,
在外人眼裡,竟然如此愚昧,甚至……違法。
我飄在警察旁邊,看著爸媽被訓斥得抬不起頭,很著急,拚命地對著警察擺手:
「不是的!警察叔叔,不是爸爸媽媽的錯!」
「是我自己要拿的!是我自己想死!」
「我不怪媽媽!你們別罵她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可是警察聽不見。
他揮了揮手,讓人把屍體裝進裹屍袋。
媽媽看到裹屍袋,發瘋一樣衝上去,死死抱住袋子,「不!別帶走她!」
「那是我女兒!你們不能帶走她!念念怕黑!別把拉鏈拉上!放開!你們放開!」
「攔住她!」
兩個警察強行把媽媽拉開。
屍體被抬走了。
我也跟著飄了出去。
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
「哎喲,真死啦?我就說老許家天天把閨女關著不是個事兒……」
「聽說是當媽的昨天給遞的刀?我的天,這心也太狠了!」
「抑鬱症啊,可憐是可憐,但也是真拖累全家,這下……唉,算是解脫了。」
「小聲點!人還沒走遠呢!不過也是,以後老許家可算能鬆口氣了。」
閒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扎在爸媽的身上。
媽媽聽著這些話,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身體縮成一團,發出壓抑的嗚咽。
「念念……我的念念啊……」
可惜,我再也不會應了。
7
靈堂設在客廳。
那個原本貼著巨大「囍」字的位置,現在掛著我的黑白遺照。
照片是我初中畢業時拍的,那時候我還沒生病,扎著馬尾,笑得很甜,眼睛裡有光。
媽媽跪在遺照前,手裡拿著我生前穿過的一件衣服,神情恍惚,
「念念怕冷,一到冬天手腳就冰涼,這衣服最厚實了。」
「以前我總怕怕她上學路上不安全,怕她被壞孩子欺負,怕她早戀影響學習,怕她考不上好大學……後來她病了,我更怕,怕她傷害自己,怕她突然就不見了……」
「我就想,把她放在家裡,放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門窗都鎖好,危險的東西都拿走,這樣最安全,她就永遠不會受傷,不會跑丟……」
「我以為這是愛她啊……」
「我是她親媽,我怎麼會害她呢?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
我坐在供桌上,伸手去擦她的眼淚,雖然擦不到。
「媽,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生病了,是我太脆弱」。
「媽,別哭了,哭太久眼睛會瞎的。」
爸爸在整理我的遺物。
其實我沒什麼東西。
這三年,我的書、手機、電腦都被沒收了,房間裡空蕩蕩的。
爸爸在拆那個沾了血的床墊時,突然在床墊的縫隙里,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信封。
上面已經受潮發霉了,邊角有些磨損。
「這是什麼?」
爸爸顫抖著手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疊零碎的錢。
有皺巴巴的一百元,有五十元,甚至還有幾張一塊五塊的硬幣。
加起來大概只有兩千多塊錢。
這些錢,是我這三年偷偷攢下來的。
有時候是買藥剩下的,有時候是過年親戚硬塞的紅包被我藏起來一點。
我把這些錢藏在床墊最深處,信封里還有一張紙條,背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
「這是偷偷攢下來的藥費退款,給弟弟當結婚禮金。祝弟弟幸福,祝爸媽身體健康。」
爸爸拿著信封,衝到靈堂,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你們看……這是念念留下的……」
媽媽接過紙條,看著那熟悉的字跡。
「哇——!!!」
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我在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里,在精神和藥物的雙重摺磨下,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祝他們幸福。
許陽看著那一堆零錢,跪在地上,把頭磕得砰砰響。
「姐姐啊!我是混蛋!我是混蛋啊!」
「姐,你為什麼這麼傻!誰要你的錢啊!我要你活著啊!你回來啊!你回來打我罵我都行!」
我看著他們哭成這樣,輕輕嘆了口氣,
「哎呀,別哭了。」
「我也知道錢有點少,拿不出手。」
「但我真的盡力了……我就只能攢下這麼多。」
「我的愛,你們收到了就好。」
媽媽抱著那個信封,對著遺照,把額頭貼在地板上,久久不起。
「念念……媽錯了……媽真的知錯了……」
8
出殯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自己的骨灰盒上,爸爸捧著我,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已挖好的墓穴。
一個遠房親戚站在樹下避雨,小聲嘀咕了一句:
「唉,這雨下的……不過話說回來,走了也好。這下老許家終於解脫了,不用再伺候個瘋子了,省錢又省心。」
這聲音,在肅穆的葬禮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愣了一下。
其實他說得對。
我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還沒等我點頭附和。
「你放屁!!!」
一聲怒吼穿透雨幕。
媽媽扔掉雨傘,衝過去一把抓住了那個親戚的頭髮。
「你才是瘋子!你全家都是瘋子!」
「我女兒不是瘋子!她是生病了!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兒!」
「哎喲!打人啦!你幹什麼!撒手!瘋婆子!」親戚被打懵了,狼狽地想跑。
「砰!」
爸爸也沖了上去,一腳踹在那個親戚的肚子上。
「滾!給我滾!」
「誰敢說我女兒一句壞話,我跟他拚命!她比你們都乾淨!她是為了我們才走的!是我們對不起她!她輪不到你們這群外人來說三道四!」
場面一度混亂。
雨水混合著泥,濺了爸媽一身。
最後還是小雅和許陽衝上去,才把人拉開。
那個親戚罵罵咧咧地逃走了。
爸媽站在雨里,渾身狼狽,大口喘著氣。
我看著他們這樣守護我,開心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就哭了……
許陽扶著顫抖的二老,
「好了,爸,媽,別生氣了。」
「姐看著呢,讓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儀式繼續進行,墓碑立好了。
黑色的理石上,刻著「愛女許念之墓」。
雨慢慢小了。
葬禮接近尾聲。
大家都陸陸續續離開了。
媽媽卻死死抱著墓碑,不願意撒手。
「念念啊……」
「你聽得見嗎?」
「媽知道這輩子對不起你,媽欠你太多了。」
「你別走遠好不好?你在奈何橋上等等媽。」
「下輩子……下輩子你還做媽的女兒,行不行?」
「下輩子媽一定好好愛你,媽再也不逼你了,媽一定讓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求求你了,念念,給媽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我飄在半空中的身體,猛地一僵。
看著媽媽那雙充滿了期盼和悔恨的眼睛。
搖了搖頭,身體開始化作無數光點,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媽,不用了。」
「這輩子……太苦了,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做人了。」
「我想做一陣風,一片雲,一棵沒人管的野草。」
「那樣……就很好。」
光點徹底消散。
雨停了。
那個名為許念的女孩,
和她所有的痛苦、希冀、沉重的愛與絕望,從這鎖了她一生的世界裡,
徹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