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塊被毀掉的蛋糕。
伸手去夠,只抓了一手空氣。
連垃圾,我都吃不到了。
我抱緊自己透明的膝蓋,把臉埋進去,
「沒關係。」
「反正……我也感覺不到餓了。」
「真的……沒關係。」
夜深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媽媽拉著小雅坐在沙發上,還在喋喋不休。
「小雅啊,媽不是惡婆婆,媽真的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你不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二十四小時不敢合眼,上廁所都要聽著動靜。她一會要跳樓,一會要撞牆,我這根弦崩得太緊了,隨時都要斷。」
小雅默默地聽著,給媽媽倒了一杯水,
「媽,我理解。照顧病人確實不容易。」
「但是……姐今天的眼神,真的很絕望。那種眼神,不像是在演戲。」
媽媽愣了一下,捧著水杯,苦笑一聲,
「絕望?」
「她哪天不絕望?自從得了這個病以後,就像變了個人。以前念念多乖啊,學習好,長得漂亮。要是沒這個病,現在也該結婚生子了……」
「那時候鄰居誰不羨慕我有個好女兒?現在呢?誰都在背後戳脊梁骨。我這心裡……苦啊。」
我躲在角落裡,看著媽媽淚流滿面的樣子。
對不起,媽。
是我不好。
我不該生病。
我不該從那個優秀的許念,變成現在這個只會給家裡添亂的廢物。
我跪在地上,對著媽媽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雖然沒有聲音,但我磕得很用力。
「對不起,媽。對不起,爸。對不起,陽陽。」
「以後你們不用再苦了。」
「那個不爭氣的女兒,那個討債鬼,走了。」
「真的走了。」
4
小雅又安慰了媽媽幾句,就回房休息了。
客廳里只剩下媽媽一個人。
她關了電視,收拾好垃圾,走回臥室。
路過我房門的時候,她停下了。
在門口站了很久,突然開口,
「念念。」
「媽今天……說話是重了點。」
「媽也是被氣昏頭了。你看你弟弟結婚,那麼多人看著,你非要鬧,媽這張老臉往哪擱?」
「你也別怪媽狠心。餓你是為了讓你長記性。明天……明天媽帶你去買新衣服,行不行?我那天在商場看中了一件裙子,淡藍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只要你聽話,別再鬧自殺,媽什麼都依你。」
我拚命地點頭,想撲上去抱住她,想大聲告訴她:
「媽,我聽話!」
「我不鬧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媽你別難過!」
可我的手只能穿過媽媽。
門外,媽媽還在等待回應。
可是什麼都沒有。
媽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似乎有些失望。
「這孩子,氣性真大。」
她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是大白兔奶糖。
婚禮喜糖里最高級的幾種,她特意挑出來的。
以前我最愛吃這個。
「餓了就吃塊糖墊墊,別真餓壞了。明早媽給你做皮蛋瘦肉粥。」
說完,媽媽轉身回了主臥。
我飄著跪在地上,看著那幾顆大白兔奶糖。
好想吃啊。
哪怕只是嘗一口甜味也好。
嘴裡臨死前反上來的血腥味,苦澀得讓人發瘋……
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
天還沒亮,主臥里就傳來了動靜。
我飄進去,看見爸爸和媽媽正坐在床上,中間攤著那本厚厚的禮金帳本,還有一個計算器。
「三十二萬八。」
爸爸按完最後一個數字,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除了酒席和婚慶的錢,還能剩下個二十萬左右。」
「二十萬……」媽媽嘆了口氣,「看著挺多,其實也不經花。念念上個月剛換的那個進口藥,一瓶就三千多。還有那個心理諮詢師,一小時五百。這二十萬,也就夠她折騰一年的。」
「唉。」
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陽陽剛結婚,還沒買房,現在跟我們擠在一起也不是個事兒。小雅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疙瘩。要是……要是沒有念念這個無底洞,這二十萬正好夠給陽陽付個首付。」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我站在床邊,苦澀得看著爸爸佝僂的背影。
「行了!」
媽媽突然瞪了爸爸一眼,聲音尖利起來,「大清早的說這喪氣話幹什麼!念念也不想生病,那是咱們身上掉下來的肉!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能不管她。」
爸爸被罵得沒脾氣,小聲嘟囔:「我就是隨口一說,也沒說不管啊……」
然後湊過去,幫媽媽按腰,「給你揉揉腰吧,昨天站了一天又疼了吧,老婆,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以後就少氣我。」
兩人互相依偎著,在這清晨的微光里,顯出一種相濡以沫的溫情。
我飄到床邊,也想伸手幫媽媽揉揉腰,
手掌穿過了她的身體,只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只好虛抱著她,把頭靠在她不再寬闊的肩膀上,輕聲說:
「爸,媽,以後你們就輕鬆了。」
「錢都留給弟弟買房吧。那個進口藥太貴了,我不吃了。」
「心理醫生也沒用,我不看了。」
「我給你們省錢了,好多好多錢。」
天色大亮。
媽媽下床做昨晚承諾我的皮蛋瘦肉粥,
做好早飯,她解下圍裙,走到我的房門口。
「念念,出來吃飯了!」
「你看你,給你準備的糖也不吃。」
「不吃就不吃吧,趕緊收拾收拾出來吃飯。」
門內一片死寂,
半晌,媽媽終於不耐煩,猛地推開門,
「許念你給我起——」
聲音戛然而止。
5
媽媽僵在門口,保持著推門的姿勢,一動不動。
「老婆,怎麼了?」
爸爸察覺到不對勁,走上前兩步,視線越過媽媽的肩膀,看向屋內。
下一秒,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晃了半天,才勉強扶住了門框。
許陽和小雅也湊了過來。
「啊——!!!」
小雅的尖叫聲悽厲得幾乎刺破耳膜。
門內。
那個讓他們頭疼、讓他們破費、讓他們丟臉的許念。
此刻正躺在凝固的血泊中。
手裡死死握著那把水果刀。
「念念……」
媽媽發出一聲哀嚎,雙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撲進了房間。
她直接跪在血泊里,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抱我。
「念念!念念你怎麼了?你別嚇媽媽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脖子。
那裡是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皮肉外翻,早就乾涸了。
觸手冰涼,僵硬得像塊石頭。
媽媽猛地縮回手,看著滿手的暗紅色,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
「血……怎麼這麼多血……」
她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緊握的右手上。
那裡,攥著一把水果刀。
那是昨天,她親手從果盤裡拿出來,硬塞進我手裡的。
「……刀……是我……給的?」
她喃喃自語,下一秒,突然瘋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她自己臉上。
「啪!啪!啪!」
她開始瘋狂扇自己耳光,每一下都用盡了全力,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我該死!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是我給她的刀!是我讓她死的!」
「念念!你醒醒!媽媽錯了!媽媽不該給你刀!媽媽那是氣話啊!媽媽怎麼會真的想讓你死!」
她一邊打自己,一邊去搖晃那具僵硬的屍體,試圖把那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兒搖醒。
我跪在媽媽身邊,想拉住她的手。
「媽,別打了。」
「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門口,許陽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個從小疼愛他的姐姐,變成了這副慘狀,眼淚奪眶而出。
「姐……」
小雅捂著嘴,轉身衝進衛生間,劇烈地嘔吐起來。
爸爸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他踩在粘稠的血跡上,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我慘白的臉。
那觸感,冷得刺骨,徹底擊碎了他心裡最後一絲幻想。
媽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住爸爸的腿,「老許!老許你快救救她!」
「送醫院!快送醫院!念念只是睡著了,她只是流了點血,輸點血就好了!」
爸爸低頭看著媽媽,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龐流下來。
「晚了……」
「早就……涼透了。」
「不——!!!」
媽媽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死死抱住我的屍體不鬆手,「沒涼!她是暖的!我給她暖暖就好了!」
她解開自己的衣服,試圖用體溫去溫暖那具冰冷的屍體。
血蹭了她一身,但她毫不在意。
我看著這一家人的崩潰。
看著爸爸一夜白頭的頹唐,看著媽媽瘋了一樣的悔恨,看著弟弟跪地不起的痛哭。
我的心好痛。
我死,是為了讓你們解脫,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為什麼你們要這麼難過呢?
你們應該感到輕鬆才對,
我是個累贅,是個瘋子,是個只會花錢的無底洞。
死了不是正好嗎?
我飄在半空中,對著滿屋子的血跡,對著那三個痛不欲生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爸,媽,陽陽。」
「我最後……連死,都給你們添了這麼多麻煩。」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