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三十歲生日宴上,丈夫在廚房喚了一聲。
「乖寶,來幫我遞一下湯。」
我還沒起身,表姐就已經快步走去,自他身後伸手接過了湯碗。
見我怔住,她忙解釋道:
「我在家總被我媽使喚,都成本能反應了,你別多想。」
我沒有顯露情緒,平靜地完成了整場宴會。
送走客人,我對正在收拾餐桌的丈夫平靜說道:「我們離婚吧。」
蔣博彥「哐當」摔下筷子,瞪著我:
「至於嗎?就因為她幫我端了碗湯?」
……
「夏雲霓,結婚五年,我捨不得讓你沾一點油煙,事事以你為先。」
「現在就因為你表姐一個無心動作,你居然要離婚,毀掉這個家?你還有沒有心!」
蔣博彥眼眶發紅地質問我,仿佛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移向餐桌,那盤還剩少許的紅酒燴牛肉。
「結婚五年,以前每次吃飯,你知道我最愛這道菜,以往總是第一個擺在我面前。」
「可這次,它被放在了同樣喜歡吃這道菜的許星染的座位正前方。」
蔣博彥氣息一滯,語氣急促:「這有什麼?上菜時沒人幫忙,我一忙亂,哪顧得上這些。」
我搖搖頭,嗓音微啞:
「不只是這道菜。入座時,你也是先給許星染拉了椅子。」
「她杯子空了,你開的是新飲料,還是她喜歡、我卻討厭的青檸味。」
「合照時,你站在我和她之間,手臂若有似無地輕觸她的後背。」
「蔣博彥,下意識的偏愛藏不住。心裡裝著誰,目光和心思就會流向誰。」
「在你所謂『疏忽』的時刻,那些細微的傾斜才最真實。」
「這才是我要離婚的關鍵。」
蔣博彥臉色驟然陰沉,像審視陌生人般盯著我:
「夏雲霓,你是不是太閒了?幾個無心舉動,能被你編出這麼多戲,你怎麼不去寫小說?」
「再說那是『別人』嗎?那是你表姐,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親人!你連這種醋都要吃?」
「要不是顧及你的感受,我會對她格外關照?到你嘴裡倒成了我和她有私情?你講不講理!」
他走進書房,翻出一本相冊,摔在我面前。
裡面一張一張,全是我與許星染從小到大的合影,少女時期的合影里我們頭挨著頭,笑容燦爛。
最後幾頁,停留在我們的婚禮,許星染作為伴娘,一襲淺紫長裙站在我身側。
儀式中,她眼含淚水望著我和蔣博彥親吻對方,神情動容。
另一張,她與我在台上緊緊相擁,手中還拿著我給她的新娘捧花,笑容明媚。
我凝視這些照片,忽然輕輕笑出聲來,帶著自嘲。
「互相親吻時,她眼睛看向的是你,所以她不是為我的幸福感動,而是在對你流淚。」
「和我擁抱時,她在向畫面外的某人微笑,從拍攝角度判斷,那人就是你。」
「原來五年前,她就對你有了心思,難怪這些年一直單身。」
「那你呢?你又是從何時開始的?」
蔣博彥後退半步,臉上交織著失望與惱怒:
「夏雲霓,我以為你只是一時糊塗,沒想到你瘋到連過去都要扭曲!」
「是我太縱容你,把你慣得這麼疑神疑鬼、不可理喻!」
「我給你一天時間冷靜。明天是我奶奶的壽宴,你要是還懂得尊重長輩,就別把事情鬧到她面前!」
他將抹布重重一甩,摔門而去。
我望著滿桌凌亂,無力地坐進椅中。
我與蔣博彥相識於校園時期。
我家境殷實,卻從未看輕他這個靠助學貸款讀書的寒門學子,無論學業或生活都盡力幫他,甚至主動資助他去國外頂尖院校攻讀碩士學位。
蔣博彥心思敏銳,深知自身處境,婚後對我呵護備至,從未讓我受過半分委屈。
可再周全的人,在心亂之時,也會露出痕跡。
我打開手機,發現蔣博彥不知何時已解除了與我的位置共享。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換了身裝束,徑直前往許星染經營的茶藝館。
因衣著低調,進門後無人注意。
穿過長廊,我徑直走到她用於招待友人的「觀雲」廂門外。
還沒來得及推門,便聽見蔣博彥抱怨的聲音:
「我被家裡那位刁難,你們倒笑得開心,有沒有同情心?」
屋裡坐了一群人,抬眼看去,大半竟是今晚來赴宴的朋友們!
他們姿態閒適,談笑風生,無一人為我說話。
在陣陣鬨笑中,我只覺寒意徹骨。
包廂中央,許星染把玩著一隻紫砂杯,側首含笑望著身旁的蔣博彥:
「誰讓你不小心,竟在雲霓生日宴上喊我『乖寶』?」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順手就幫你挽了袖子。」
「本以為她不會察覺,沒想到還是被她看出來了。」
放下茶杯,她笑著端起一杯清酒,用的仍是去年我送她的限量版復古酒盞。
剛要喝,酒杯卻被蔣博彥自然伸手取走:
「都要當母親了,怎麼還這麼任性?說了孕期不能喝酒!」
許星染性子向來倔強,從前她父親不許她喝酒,她能拎起酒瓶對峙。
可此刻,對著蔣博彥,她卻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溫順笑容:
「好,聽你的,不喝了。」
「畢竟你是我孩子的父親,當然你說了算。」
她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含笑倚在蔣博彥肩頭。
我全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許星染與蔣博彥不僅有了私情,竟還有了孩子!
「要我說,雲霓也是固執,好好的非要堅持丁克。」
「是啊,博彥哥家裡就他一個兒子,她這不是存心讓人為難嗎?」
聽著眾人對我的議論,一向在人前維護我的表姐竟輕嗤一聲,附和道:
「她從小被寵慣了,不懂為別人著想。」
而我的丈夫蔣博彥,則握著許星染的手,深情款款:
「星染,你願意為我孕育孩子,不僅是我的愛人,也是我蔣家的恩人。」
「從今往後,我們生死相依,永不分離。」
我淚水滾落,幾乎站立不穩。
當年,我母親因生我時羊水栓塞去世,都沒來得及抱我一次。
因此我對生育始終心存恐懼,戀愛之初便告訴蔣博彥:我此生決定丁克,若他在意,我們可以就此分開。
那時他緊緊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語:
「此生有你足矣,孩子不重要,我對你的愛半分不會少。」
我曾深信自己遇到了超越世俗的真愛。
如今,看著他與許星染情深意濃的模樣,才知道自己錯得荒唐!
包廂里有人問:「不過,你們打算一直瞞著雲霓嗎?」
「孩子都有了,不如坦白,離了婚也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眾人看向他們,蔣博彥立刻搖頭:
「不行。星染和她有血緣關係,又是表姐妹,我不能讓她因為我和親人決裂。」
「況且,我的事業和夏家深度關聯,不能和雲霓徹底翻臉。」
「所以從在一起開始,我和星染就約定:關係絕不能暴露在她面前,離婚更不可能。」
原來他也清楚,今日的財富地位,皆源於我家的扶持與投資。
維持婚姻,不過是為了利益。
一片唏噓中,有人同情地看向許星染:
「星染,你那麼要強的人,甘心讓孩子永遠不見光嗎?」
許星染輕笑,轉過蔣博彥的臉,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結婚不過一張紙,我不在乎。」
「再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在她眼皮底下這樣過一輩子,不是更有意思?」
若非親耳聽見,我絕不信這話出自我的親表姐。
包廂里笑語不斷,我卻如墜冰窟。
一夜之間,我從自認最幸福的女人,淪為遭愛情與親情雙重背叛的笑話。
更可悲的是,我竟是朋友圈子裡最後一個知曉的人。
我以為親近的朋友們,一直為他們遮掩,看我被蒙在鼓裡,卻無一人提醒。
流著淚,我走出茶藝館,撥通律師電話:
「準備離婚協議,我要蔣博彥凈身出戶。」
「另外,再幫我做幾件事……」
次日,是蔣家奶奶七十五壽辰。
蔣家為此籌備多時,一早就在我購置的濱江公寓中布置得喜慶熱鬧,處處擺放鮮花壽禮,還請了弦樂四重奏現場演奏。
可我進門時,卻見許星染坐在主桌旁。
一向對我不甚滿意的婆婆,此刻正親熱拉著她的手,關懷備至:
「星染啊,懷孕的人需要營養,一定要吃好休息好。」
「你太瘦了,我看著心疼。以後我每天給你煲湯,讓博彥給你送去!」
許星染笑得乖巧甜美,見我進來,也毫無慌張:
「雲霓,這麼重要的日子,你怎麼才來?我等你好一會兒了。」
若在往常,我會以為這是尋常問候。
如今,我卻聽出她話中的貶抑,暗示我對婆家大事不上心。
果然,桌邊蔣家人聞言,本就不好的臉色更沉了:
「人家是大小姐,肯來就不錯了,還能要求什麼?」
婆婆陰陽怪氣刺了我一句,轉而笑盈盈將燉好的燕窩推向許星染:
「星染快嘗嘗,博彥今天一大早特地叫人從南洋送來的,最是養人。」
許星染招呼我坐她身旁,我卻走到對面坐下,隔著一整張長桌平靜開口:
「懷孕幾個月了?我婆婆都瞧出來了,我倒像個外人。」
許星染神色微僵,隨即彎起嘴角:「才查出來不久,本想今天親口跟你說,沒想到阿姨心細,先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