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回去肯定夠勁兒!」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這屍體哪來的?」我問。
「這?」女人拍了拍那具「我」的大腿,「不知道啊。今早剛送來的。說是丟了魂魄,肉身不要了。」
丟了魂魄?
那就是了!
蘇蘇說得對,我的一魂一魄被抽走了,剩下的肉身在這兒。
「我要帶走他。」我說。
「帶走?」女人笑了,「得加錢。這可是熱門貨。」
「我沒錢。」
「沒錢?」女人臉色一變,手裡的鈴鐺猛地搖了起來。
叮鈴鈴!
一陣刺耳的聲音鑽進耳朵。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周圍那些鬼像是瘋了似的,朝我撲了過來。
「抓活的!陽氣夠分!」
我抽出刀。
「滾!」
我大吼一聲,刀光如雪。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被我的刀氣震飛出去。
這些鬼也就是仗著人多。真打起來,都不如那個花和尚。
我衝上台子,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脖子。
「說!這屍體誰送來的?」
女人被我掐得翻白眼,指了指後面。
「羅……羅剎府……」
我把她扔到一邊。
背起那具「我」。
那屍體沉甸甸的,背在身上像背著一座山。
「哪個是羅剎府?」我問台下一個嚇得發抖的小鬼。
小鬼顫顫巍巍地指了個方向。
「東……東邊那個大宅子……」
我背起屍體,往東邊跑。
身後追上來一群鬼。
但我沒回頭。
我知道,回頭就是死。
我咬著牙,拼了命地跑。
這具身體里的魂魄,我得拿回來。哪怕把這地府翻個底朝天,我也得拿回來。
到了羅剎府門口。
那是座三層小樓,紅漆大門,掛著兩個大紅燈籠。
門口沒守衛。
我踹開大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棵枯樹,樹上掛著個鞦韆。
鞦韆上坐著個女人。
背對著我,長發垂腰,穿著一身嫁衣。
紅得刺眼。
「來了?」她問。
聲音很柔,很熟悉。
像……媽的聲音。
我放下屍體,握緊刀。
「你是羅剎?」
女人轉過身。
蓋頭掀開,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光禿禿的一片,只有一張嘴。
「我是羅剎。」她說,「你媽的朋友。」
「把魂魄還給我。」
「還給你?」她笑了,嘴裂得老大,一直裂到耳根子,「你媽欠我的。拿什麼還?」
「拿命還。」我冷冷地說。
「命?」羅剎站起來,那身嫁衣拖在地上,像是一條血河,「你的命是你媽給的。你本來就是個死胎。她為了讓你活,跟閻王做了交易,用我手裡的一魂一魄填了你的命。」
「現在,年限到了。魂魄該物歸原主了。」
她身形一閃,瞬間到了我面前。
那隻蒼白的手,直取我的天靈蓋。
我舉刀格擋。
當!
刀身被震彎了。
這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
「小子,你不是我的對手。」羅剎說,「把身體留下,魂魄滾蛋。算是給你留個全屍。」
「我偏不。」
我猛地一口血噴在刀刃上。
老頭說過,屠夫的血,辟邪。
那刀刃瞬間變得通紅,發出嗡嗡的鳴叫聲。
我大吼一聲,使出了殺豬那一招「鎖喉」。
只不過這次,鎖的是羅剎的脖子。
我整個人撞進她懷裡,左手勒住她的脖子,右手把刀狠狠扎進她的胸口。
噗嗤。
黑血濺了我一身。
羅剎慘叫一聲。
「你敢傷我!」
她身子劇烈掙扎,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
但我沒鬆手。
「把魂魄……還給我!」我咬著牙,再次發力,把刀往裡送。
羅剎的眼神變了。
那是恐懼。
「好……好……」她喘著粗氣,「我給你……我給你……」
她手一揮,一道綠光從她胸口飛出來,鑽進了地上的那具屍體里。
屍體的胸口亮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和我對視。
那是我的魂魄。
我感覺腦子一陣眩暈,像是被強行塞進去什麼東西。
記憶涌了上來。
小時候,媽抱著我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長大一點,媽牽著我去學校。
還有那個雨夜,媽拿著手機,笨拙地按著那一串數字。
「兒啊,只要你活著,媽就知足了。」
眼淚順著我的臉流下來。
我鬆開手,羅剎癱坐在地上,嫁衣被血染得更紅了。
「滾……」她虛弱地說,「帶著你的魂魄,滾……」
我抱起那個「魂魄」,或者說,抱起那個重新有了靈魂的身體。
但我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我也受了傷。
剛才那一刀,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格、登、格、登。
紅高跟。
蘇蘇來了。
8
蘇蘇進門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場面。
滿地黑血,羅瑟癱在地上喘氣,我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另一個「我」。
「嘖嘖。」蘇蘇搖了搖頭,收起油紙傘,「這才多大一會兒,就弄得這麼狼狽。」
她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我的傷勢。
「骨頭斷了三根,內傷嚴重。」她說,「不過,魂魄算是合二為一了。」
她伸手在空中畫了個符,打進了那個「我」的體內。
兩個「我」慢慢融合在一起。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水滴回到了大海。
我長舒了一口氣,感覺身體里充滿了力量。
「能走嗎?」蘇蘇問。
「能。」我試著站起來,雖然還有點疼,但沒事了。
「那就走。」蘇蘇拉起我,「羅剎這瘋婆子要是緩過勁兒來,咱倆都得交代在這兒。」
我們往門口走。
羅剎在後面陰森森地笑。
「蘇蘇……你以為你把他送回去,就沒事了嗎?」
蘇蘇腳步一頓。
「什麼意思?」
「你欠閻王的債,什麼時候還?」羅剎說,「這小子是你的替死鬼。你把他練成了『鬼手』,就是為了讓他替你去死。」
我愣住了。
替死鬼?
我看向蘇蘇。
蘇蘇沒回頭。
「閉嘴。」她冷冷地說。
「哈哈哈哈!」羅剎笑得瘋狂,「路非,你以為你媽欠的是錢?你媽欠的是命!蘇蘇拿走了你媽的陽壽,換你來還這筆帳!你練的每一次刀,殺的每一個怪,都是在削減你自己的陽壽!」
我感覺渾身冰涼。
怪不得我越來越瘦。怪不得我覺得身體被掏空。
「蘇蘇,她說的是真的嗎?」我問。
蘇蘇沒說話,只是抓緊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冷,比屍體還冷。
「說話!」我吼道。
「是真的。」
蘇蘇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紫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悲傷。
「你媽為了救你,把壽命透支了。我幫她把壽命續上,但是代價是,你得接了她的班。當下一任『守渡人』。」
「守渡人就是……負責送鬼?」
「對。守渡人不能見光,不能有常人的壽命。你每殺一個怪,就消耗一年陽壽。」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只會掉陷阱。
「那我還有多少年?」我問。
「如果不幹,今晚就得死。」蘇蘇說,「如果幹了,還能活個十年。」
「十年啊……」我喃喃道,「也夠了。」
我想起媽。
媽在家裡等我。她眼神不好,要是看不見我,該多著急。
「我跟你回去。」我說,「但這筆帳,咱得算算。」
「算什麼?」
「那五百塊,到底是買路錢,還是賣身契?」
蘇蘇看著我,突然笑了。
「都不像。」她說,「那是定金。定下了咱倆的緣分。」
她湊過來,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
疼。還有點血腥味。
「走吧,回家。」
她拉著我,走出了羅剎府。
外面的天,快亮了。
東邊露出了魚肚白。
那一抹白光照在蘇蘇臉上,讓她看起來不像個女鬼,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蘇蘇。」
「幹嘛?」
「以後別讓我穿白長衫了。那玩意兒像個傻逼。」
「行。下次讓你穿女僕裝。」她壞笑了一下。
「滾。」
9
回到陽間,我覺得空氣都是甜的。
雖然渾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但那種活著的實感,是誰都給不了的。
蘇蘇把我送到了家門口。
「進去吧。」她說,「以後不用去屠宰場了。也不用去老槐樹底下。」
「那債務呢?」
「還清了。」蘇蘇說,「那五百塊,連本帶利,都還了。」
她轉身要走。
「蘇蘇。」我叫住她。
「又幹嘛?」
「你……沒事吧?」我問。
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我。
「沒事。就是累了。回去睡個美容覺。」
她揮了揮手,消失在晨霧裡。
我推開門。
媽正坐在堂屋裡,手裡拿著那個老年機。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兒啊?」她試探著問,「是你嗎?」
「是我,媽。」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溫暖。
「媽,債還完了。」我說。
媽渾濁的眼裡滾下兩行淚。
「還完了就好……還完了就好。」她摸著我的臉,「你看你,瘦的。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沒,我在減肥。」
「減個屁肥。」媽破涕為笑,「媽給你做飯去。豬肉燉粉條子。」
她站起來,往廚房走。
看著她的背影,佝僂,瘦小。
我突然覺得,這世上,只有媽是無辜的。
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是那雙眼睛,比以前亮了。瞳仁深處,隱隱有一抹紫色。
那是蘇蘇的顏色。
也是守渡人的印記。
我摸了摸胸口。
那裡有一道疤,是蘇蘇咬的。
也是定金的憑證。
從今往後,我就是守渡人了。
十年。
就十年。
我要把這十年過得風生水起,過得熱熱鬧鬧。哪怕是殺豬,也要殺出個花樣來。
我走到院子裡。
那棵石榴樹開花了。
紅紅火火的,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媽在廚房裡切菜,篤篤篤的聲音,聽著真踏實。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活著真好。
10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但我還是我,又不是我了。
我沒再去上學,也沒去打工。我把家裡的老房子翻修了一下,蓋了個小院。
媽還是眼神不好,還是總把轉款按少一位數。但我不在意了。反正也沒債主上門要債了。
蘇蘇偶爾會來。
有時候是在晚上,有時候是在白天。
她不穿旗袍了,改穿T恤牛仔褲。看著跟個大學生似的。
她也不找我幹活了,就是坐在院子裡,跟我媽一起剝豆子。
「蘇姑娘啊,今年多大了?」媽問她。
「忘了。」蘇蘇笑著說,「大概有一千歲了吧。」
「那一千歲,該找個人家了。」媽說。
「有人了。」蘇蘇看了我一眼,「就在眼前。」
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合不攏嘴。
「好啊,好啊。只是我家路非命苦,怕是守不住你。」
「命苦怎麼了?」蘇蘇把一顆毛豆扔進盆里,「命苦才懂得惜福。」
我坐在旁邊,剝著蒜。心裡頭暖洋洋的。
這天晚上,蘇蘇帶我去了鎮子最高的樓頂。
風吹得很大,把她的頭髮吹亂了。
「路非。」她趴在欄杆上,看著下面的燈火。
「咋了?」
「其實,那五百塊錢,我是故意讓你媽按少的。」
「為啥?」
「因為我不想讓你欠我太多。」蘇蘇轉過身,背靠著欄杆,「要是按對了,那就是一命換一命。按錯了,就是個緣分。」
「緣分這麼賤?只要五百?」
「緣分無價。」蘇蘇走過來,抱住我的腰,「但對於我來說,有個能陪你聊聊天、剝剝豆子的人,比什麼都強。」
我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蘇蘇。」
「嗯?」
「要是哪天我死了,你會哭嗎?」
「不會。」她說,「我會把你的屍體做成標本,放在床頭,天天盯著你看。」
「變態。」
「彼此彼此。」
夜色很美。
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散落在人間的螢火蟲。
我知道,我的壽命不長。我知道,我的手裡握著刀,也握著閻王的帳本。
但這有什麼關係呢?
哪怕只有十年。
哪怕只有明天。
只要媽還在,只要這個瘋女人還在。
這操蛋的生活,我就覺得挺有意思。
「路非,你看那邊的雲。」蘇蘇指著天邊。
那是一朵黑雲,形狀像是一頭張牙舞爪的怪獸。
「又有活乾了?」我問。
「不急。」蘇蘇拉起我的手,放在她心口上,「先陪我看會兒雲。」
她的心跳得很慢,很有節奏。
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想,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吧。
痛,癢,暖,涼。
五味雜陳,卻又回味無窮。
我握緊了她的手。
「好,看雲。」
風吹過,雲動,人不動。
這就是我和蘇蘇,我和媽,我和這個該死又迷人的世界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