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一個失誤,把我賣給了「魔鬼」蘇蘇。
從此,我白天在屠宰場剔骨,刀刀見血;晚上去黃泉路收魂,步步驚心。
她說,殺夠九千九百九十九,我才能活。
1
我媽眼神不好。
不是那種白內障或者青光眼,就是單純的不好。看手機的時候,要把螢幕貼到鼻尖上,眉毛擰成一個疙瘩,像是在鑽研什麼絕世武功秘籍。她這人還倔,不肯配眼鏡,說那是西洋玩意兒,戴了眼球子會往外凸。
那天我在屋子裡打遊戲,手柄震得手心發麻。外頭下雨了,雨點子打在窗戶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兒啊。」
媽在堂屋裡喊。
「幹嘛?」我沒停手,螢幕里的劍客正一個滑步砍翻了一個小怪。
「我給你轉學費。那個……美國那個什麼常春藤。」
我手一抖,劍俠掉進溝里了。
我扔下手柄,推門出去。堂屋裡光線暗,老式的掛鐘在牆上噹噹地響。媽坐在八仙桌邊上,手裡捧著那個老年智能機,手指頭在螢幕上戳,跟啄木鳥似的。
「媽,咱沒錢去常春藤。」我拉過把椅子坐下,椅腿磨地磚,滋啦一聲。
「我有。」媽頭也不抬,盯著螢幕,「我攢了一輩子。就是為了讓你出去。」
她把手機遞過來。
「你看,轉過去了。五千塊。」
我拿過來一看,微信轉帳記錄。收款人是個叫「蘇蘇」的頭像,黑白的,像是個古時候的簪花仕女圖。金額是五百。
「媽,你少按了一個零。」
「啊?」媽眯著眼湊過來,「沒少啊。我看清清楚楚,四個零。」
「那是五百。」
「那就是五百。」媽把手機抽回去,揣進兜里,「五百也是錢。夠了。」
她站起來,去廚房端菜。廚房裡傳來油煙機轟隆隆的聲音,還有菜下鍋的刺啦聲。
我重新把手機拿過來,盯著那個叫「蘇蘇」的頭像看。這頭像有點邪性,那仕女的眼睛,好像在動。
叮。
手機震了一下。
蘇蘇:收到五百。還差九千五。今晚子時,老槐樹底下見。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這什麼玩意兒?討債的?還是詐騙?
媽端著一盤迴鍋肉出來,油汪汪的,肉片切得薄薄的,透著光。
「吃吧。」媽給我夾了一大筷子,「吃飽了,晚上出去辦正事。」
「啥正事?」
「還債啊。」媽吃得滿嘴是油,「那蘇姑娘,我欠她的。這輩子還不清,你幫我還點。」
「你欠她啥?」
「眼珠子。」
媽說得輕描淡寫,跟說欠了二斤瓜子似的。我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肉上的油滴在桌子上,啪嗒一下。
「你把眼珠子抵給她了?」我問。
「沒。」媽扒了一口飯,「是我瞎,看不見她的美,把她的心傷透了。這五百塊錢,是個彩頭。剩下的,得你去填。」
她抬頭看我,眼神渾濁,瞳仁里倒映著我那張發白的臉。
「兒啊,那姑娘可好看。就是身上有點冷,跟冰窖似的。你記得多穿點。」
我看著媽。她的眼皮耷拉著,眼角的皺紋里藏著黑泥一樣的影。我突然覺得,這屋子裡的空氣變得稀薄了。
外頭雨越下越大。風卷著雨沫子往窗縫裡鑽。
我放下碗。
「我去。」
我站起來,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那五百塊錢,像是個燙手的山芋。
「這就對了。」媽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路上小心,別踩水。要是看見穿紅鞋子的,就繞道走。」
我沒應聲,推門出去。
門一開,一股子濕冷的風撲面而來。外面的天黑得跟墨汁似的。路燈昏黃,照著地上的水坑,一個個亮汪汪的。
我揣著手機,往村口的老槐樹走去。
心裡頭,有點發毛。
2
村口那棵老槐樹,有些年頭了。
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皮裂得跟老鱷魚似的,黑漆漆的。樹頂上掛滿了紅布條,那是村裡人求子求福掛的。下雨天,那些布條濕噠噠地垂下來,跟弔死鬼的舌頭一樣。
我到的時候,子時剛過。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聲音傳不遠,就被雨吞了。
突然,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來。
格、登、格、登。
聲音很脆,很輕,但這泥地上怎麼可能穿高跟鞋?
我眯著眼往樹底下看。
那兒站著個人。
是個女人。穿著一身黑旗袍,裁得緊,腰細得跟柳條似的。旗袍下擺開叉很高,露出兩條白得發亮的大腿,腳上踩著一雙紅色的細高跟鞋子。
她手裡撐著把油紙傘,傘面上畫著幾朵彼岸花。
蘇蘇。
我沒跑。腿肚子有點轉筋,但沒跑。我是男人,雖然是個打遊戲的男人,但也是男人。
「路非?」她問。
聲音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玉佩,清冷,帶著點鉤子。
「是我。」我硬著頭皮走上前,「五百塊收到了。剩下的……能不能寬限幾天?」
蘇蘇收了傘,把傘靠在樹幹上。她轉過身,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眼尾上挑,瞳仁是深紫色的,像是兩顆上好的葡萄浸在酒里。但看著讓人心慌,好像魂都要被吸進去。
「寬限?」她輕笑了一聲,「老太太把你抵押給我了。你知道這五百塊是什麼嗎?」
「什麼?」
「買路錢。」她伸出一根手指,那是蔥白似的一根手指,指甲塗得鮮紅,指尖輕輕點在我的胸口。
「黃泉路,陰陽界。活人想進去,死人想出來,都得買路。」
我胸口一涼,那手指隔著衣服,像是直接點在心口上。
「我媽……把我抵押了?」我腦子裡轉得飛快。媽說她欠了眼珠子,這哪是欠眼珠子,這是欠了命啊。
「你媽是個狠人。」蘇蘇繞著我轉了一圈,身上飄過一股香味。不是香水味,是那種檀香燒完了之後的灰味,還夾雜著一絲甜腥氣。
「當年她為了保住你那點微薄的陽火,把魂兒借給我用了三天。三天,換來你二十年安穩。」她停在我身後,貼著我的耳朵吹氣。
「現在,該還利息了。」
我感覺到脖頸後面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水還是她的唾沫。
「我沒錢。」我說,「只有一條命。」
「命我不要。」蘇蘇的手指順著我的脊梁骨往下滑,滑到腰眼上停住,「我要你幹活。」
「幹啥?殺豬?我還會修電腦。」
「殺豬?」她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波濤跟著顫悠,「你會殺那東西?」
她一揮手。
黑暗裡,亮起兩盞綠燈。
就在老槐樹的樹洞裡,鑽出來一個東西。
那是一條狗。不對,那是狗嗎?
渾身沒毛,皮是青紫色的,像是剝了皮的茄子。嘴裡長了兩排獠牙,哈喇子流得老長,滴在地上滋滋冒煙。
「這是……」
「這是食夢貘的變種,叫『喪門』。」蘇蘇說,「它今晚上想吃肉。你去,把它殺了。」
我看了一眼那怪物。它正低著頭,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是一台破拖拉機。
我回頭看了看蘇蘇。
「要是被咬死了,算不算還清債?」
「算。」蘇蘇笑眯眯地說,「到時候,我親自給你收屍。還會給你立個碑,上書:孝子路非之墓。」
「操。」
我罵了一句,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半截磚頭。
那怪物猛地撲了過來。
風聲呼嘯。我沒躲,或者說來不及躲。我舉著磚頭,照著那狗頭就砸了下去。
砰!
手感很硬,像是砸在輪胎上。那狗嗷了一嗓子,聲音尖利得刺耳。它身子一歪,把我撞倒在地。
泥水濺了一臉。
我爬起來,那狗又撲過來了。這次它張開了嘴,腥臭味直衝腦門。
我想起了《龍族》里的路明非,那個衰仔。此刻我就是衰仔。但我手裡沒有七宗罪,只有半截磚頭。
「左邊!」蘇蘇在旁邊喊。
我下意識往左邊一滾。
那狗咬了個空,爪子在地上抓出三道深溝。
我趁機爬起來,竄到了樹幹後面。那狗追過來,我不躲也不閃,等它到了跟前,我把手裡的磚頭狠狠地塞進了它嘴裡。
死命往裡懟。
那狗嗚嗚地叫,爪子亂抓,在我胳膊上劃拉了幾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鎖喉!」蘇蘇又喊。
我這暴脾氣。我是來還債的,不是來聽指揮的。
但我還是聽了。
我丟掉磚頭,從背後騎在那狗脖子上,兩隻胳膊死死勒住它的脖子。那狗力氣大得嚇人,馱著我滿地亂跑,像坐上了過山車。
我把臉貼在它那青紫色的皮上,滑溜溜的,膩得慌。
「死吧你!」我咬著牙,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那狗掙扎得越來越弱,最後四腿一蹬,不動了。
我癱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氣。雨水順著頭髮流進嘴裡,鹹的。
蘇蘇走過來,高跟鞋踩在爛泥里,卻一點都沒髒。
她蹲下身,用那根蔥白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不錯。」她眼裡閃過一絲異彩,「比我想像的有種。」
「債清了嗎?」我問,嗓子啞得像破鑼。
「清了九百五。」她笑得媚眼如絲,「還剩九千。你媽說得對,你是個好苗子。」
她站起身,把那把油紙傘撐開,遮在我頭頂。
「跟我走吧。去個地方,讓你賺快錢。」
她轉身往黑暗裡走。
我爬起來,跟在後面。
那雨還在下,但我好像感覺不到冷了。身後那老槐樹上,無數紅布條在風裡亂舞,像是在給我送行。
3
蘇蘇帶我去的地方,不是我想像中的陰曹地府,也不是什麼魔窟。
是個屠宰場。
就在鎮子東頭,旁邊是個臭水溝,蒼蠅蚊子亂飛。大鐵門上掛著個牌子,寫著「老李屠宰場」。字跡歪歪扭扭的,還掉了幾塊漆。
到了門口,蘇蘇把傘收了,甩了甩水。
「進去。」她說。
我推開門。
院子裡亮著大燈,白花花的。中間擺著幾張大鐵案子,上面掛著鐵鉤子,鉤子上空蕩蕩的,也沒掛肉。
地上全是血水,黑紅黑紅的,踩上去粘腳。
「有人嗎?」我喊。
從裡屋走出來個老頭。穿著個大圍裙,手裡提著把尖刀,刀刃雪亮。
老頭個子不高,瘦得跟個乾柴棒似的,但這精神頭足。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賊光。
「喲,蘇姑娘帶客人來了?」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李叔,這小子叫路非。今晚讓他練練手。」蘇蘇指了指我。
「練啥?」我看著那把尖刀,心裡有點發毛。
「殺豬。」老頭把刀在磨刀布上蹭了兩下,「剛收的一頭『花斑』,脾氣倔得很。你把它放了血,明早好送肉。」
「這……我不專業啊。」我退了一步。
「不專業?我看你勒狗那兩下子挺專業。」蘇蘇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細長的煙捲,夾在指間,煙霧繚繞。
「那是狗,這是豬。」我辯解。
「這豬跟別的豬不一樣。」老頭走過來,把刀塞我手裡。
刀把子是木頭的,沉甸甸的,帶著手溫。
「這豬吃的是五穀雜糧,聽的是經文佛號。殺了它,能積陰德,還能換錢。」老頭說,「一刀下去,要是豬沒怎麼掙扎,這一刀值一百。要是掙扎了,倒扣五十。」
我握著刀。刀刃上映出我的臉,扭曲變形。
「行。」我說,「為了那九千五。」
老頭拍了拍手。
從豬圈裡趕出來一頭豬。
那豬真大。得有四百斤往上。通體黑毛,只有屁股後面有一塊白斑,像個桃心。
它不叫也不鬧,邁著四條小短腿,慢悠悠地走過來。那雙眼睛,居然是藍色的,看著特有人性。
它走到我面前,停下,抬頭看著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眼神,跟媽那天轉錢時的眼神一樣。渾濁,透著股無奈。
「愣著幹啥?下刀啊!」老頭在旁邊催。
我舉起刀。
手有點抖。
那豬好像知道我要幹啥,前腿一彎,跪下了。
撲通一聲。
我手裡的刀差點沒拿住。
「它……它跪下了。」我說。
「那是它懂事。」蘇蘇吐了個煙圈,「知道你是為了還債。畜生都懂孝道,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看著那豬。它嘴裡哼哼了兩聲,溫熱的氣噴在我的褲腳上。
「媽的。」
我閉著眼,一刀扎了下去。
噗嗤。
刀尖扎進了豬脖子。熱血噴了出來,濺了我一身。那溫熱粘稠的感覺,像是某種罪惡的洗禮。
豬身子抽搐了一下,沒怎麼掙扎,順著重力慢慢倒了下去。
血嘩嘩地流,很快在地上積了一灘。
我拔出刀,手上全是血。
老頭走過來,看了看傷口。
「好刀法。正中大動脈,豬沒遭罪。」老頭豎起大拇指,「這一刀,值一百。」
蘇蘇走過來,掏出一塊手帕,給我擦臉上的血。
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輕。
「別嫌髒。」她說,「這就是命。你殺它,是為了活。它死,是為了讓你活。這叫因果。」
我看著地上的豬。那雙藍眼睛慢慢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一片灰白。
我心裡頭堵得慌,像是吞了一塊生豬肉。
「明天晚上還來不?」我問。
「來。」蘇蘇笑了,「只要你不嫌血腥味。」
她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那五百塊買路錢,到底是買什麼路?」
蘇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買你入行的路。」
她走進雨里,黑旗袍在風中翻飛,像一隻巨大的黑蝴蝶。
我站在屠宰場裡,手裡握著那把帶血的刀。雨還在下,但我已經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還是豬血了。
老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開始給豬褪毛。
水燒開了,熱氣騰騰。
這世道,真他娘的荒唐。
4
第二天,我請了假。
沒去學校,也沒去打工。直接去了屠宰場。
昨晚那豬殺得雖然心裡膈應,但那一百塊錢到帳的時候,心裡那點膈應也就跟著那一盆豬血倒進溝里了。
人窮志短,馬瘦毛長。
我有啥?我就有一把子力氣和這還沒被磨平的良心。
到了屠宰場,老頭已經在那兒忙活了。
今天沒豬,倒是掛著一扇子牛肉。紅白相間,紋理清晰。
「來了?」老頭頭也不抬,「洗手。今兒有個精細活。」
「啥活?」
「剔骨。」老頭指了指那扇牛肉,「這牛是『水牛』,肉嫩,但骨頭硬。你把骨頭給剔出來,肉不能碎。碎了扣錢。」
我挽起袖子,洗手。
水龍頭裡的水冰涼。我把手上的血腥味洗乾淨,拿起了剔骨刀。
這刀比殺豬那把要細,跟匕首似的。
我開始幹活。
我以前幫媽切過菜,切過土豆絲,切過肉片。這剔骨跟切菜是一個理,就是得順著肌理走。
刀尖貼著骨頭劃拉,呲啦一聲,肉跟骨分開了。
手感很好。刀鋒在肉里行走,像是在滑冰。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刀尖。剔出來的肉整整齊齊,像是一塊豆腐。
老頭在旁邊抽煙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
「行啊,小子,是個干這行的料。」他說,「一般人干這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你手穩。」
我心裡一動。
為啥我手穩?
我自己都納悶。昨晚殺豬我也沒怎麼練過,就是……感覺那刀是身體的延伸,好像我天生就該怎麼握刀,怎麼用力。
「李叔,我媽以前……也干過這個?」我邊剔邊問。
老頭愣了一下,煙袋鍋子停住了。
「你媽?」老頭笑了笑,「你媽可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還至於欠五百塊錢按少一位數?」
「那不是欠錢,那是欠情。」老頭磕了磕煙灰,「那時候這屠宰場不叫屠宰場,叫『渡口』。你媽坐鎮這兒,送走了不少過客。」
「過客?」
「鬼啊,怪啊,妖啊。」老頭說得輕描淡寫,「都得從這兒過,都得留點買路財。你媽心善,從來不收全款,總是讓他們欠著。」
「欠著欠著,就把自個兒欠瞎了。」老頭嘆了口氣,「那時候她眼裡容不下沙子,也不容不下鬼火。看了太多不該看的,就瞎了。」
我手裡的刀頓了一下。
怪不得媽總說眼珠子是抵給蘇蘇的。原來是因為看了太多髒東西。
「那蘇蘇呢?」我又問。
「蘇姑娘?」老頭嘿嘿一笑,「那是個討債鬼。你媽欠了閻王爺的命,蘇姑娘就是來替閻王收利息的。不過嘛……」
老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猥瑣。
「不過這蘇姑娘對你,倒是有點意思。」
我沒理他的調侃。剔完最後一塊骨頭,我直起腰,擦了擦汗。
一整扇牛肉,骨頭剔得乾乾淨淨,肉一點沒碎。
「神手。」老頭豎起大拇指,「今兒這活,值五百。」
五百?我心裡一喜。
「錢呢?」我伸出手。
「蘇姑娘那兒。」老頭指了指門口,「她替你管著呢。攢夠了九千五,就給你。」
我靠在案子上,看著門外的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塌下來。
這錢,看著好拿,實際上就是蘇蘇手裡的風箏線。線頭在她那兒攥著,我就是那隻風箏,飛得再高也得聽她的。
晚上,蘇蘇來了。
還是那身黑旗袍,還是那雙紅高跟。
她走到案子前,看了看那剔好的牛肉。
「手藝不錯。」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牛肉上抹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放進嘴裡,吮吸了一下。
那動作,色氣得要命。
我喉結滾了一下。
「李叔說我這活值五百。」我說,「加上昨晚的一百,六百了。」
「記上了。」蘇蘇笑盈盈地看著我,「不過,今晚有個大活。要是干成了,這一單就能抵三千。」
「啥活?」
「陪酒。」
我愣住了。
「陪酒?跟誰?」
「跟個和尚。」蘇蘇說,「一個花和尚。酒量好,色心重,還練童子功。你只要把他灌醉了,偷到他腰帶上的那塊玉,就算完事。」
「這跟殺豬有啥區別?」
「殺豬是用刀,陪酒是用嘴。」蘇蘇湊近我,身上的香味往我鼻孔里鑽,「和尚難纏,尤其是這種花和尚。你得想辦法。要不,用美人計?」
她咯咯地笑起來。
「我是男的。」我提醒她。
「我知道。」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長得倒也不賴。皮相白凈,身板挺直。稍微收拾收拾,不比那些小白臉差。」
她伸手解開了我領口的扣子。
手指划過我的鎖骨,涼颼颼的,卻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今晚,你是我的『小蜜』。」她在我耳邊吹氣,「記得,別讓他碰你的身子。那和尚手上帶毒,碰一下,你就得爛一塊。」
我心裡一驚。
「這他娘的不是送死嗎?」
「富貴險中求嘛。」蘇蘇拍了拍我的臉,「去吧,我在『醉仙樓』等你。穿這件。」
她從包里掏出一件衣服扔給我。
是一件白色的長衫,跟古裝戲裡那種書生穿的一樣。
「換上。別給我丟人。」
她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