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過年,我去理髮店剪頭髮。
熟悉的托尼老師回老家了,讓新來的學徒接我這單。
小姑娘剪到一半突然在身後咯咯笑起來。
我抬頭一看,頭頂缺了一大塊,像被狗啃過。
「你在幹嘛?!」我吼道。
她嘴一扁,眼圈瞬間紅了:「人家、人家還是個寶寶嘛。」
就在這時,眼前突然浮現半透明彈幕:
【這男的好兇啊!寶寶只是太緊張了!】
【女主寶寶只有面對喜歡的人才會剪壞頭髮!這是潛意識吸引注意!】
【姐妹們快截圖,這段好甜!!】
女主寶寶?喜歡?
去他媽的喜歡!有把人頭髮剪成這樣的喜歡嗎!
還有,我他媽是個女的!
1
「怎麼了?怎麼了?!」
我們這裡的動靜引來了理髮店老闆。
他快步走過來,目光落到我頭上,話音戛然而止。
「陳琪琪!」
老闆的驚地瞪大眼睛:「你這是在幹嘛?你看看你把客人頭髮剪成什麼樣了!」
他轉向我,連連鞠躬:「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啊先生!這丫頭新來的,手沒個輕重,我這就......」
「今天這單肯定給您免了,實在抱歉!」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老闆看起來還算個正常人,知道是誰的錯。
要不是熟悉的理髮師回老家了,我打死也不會讓這個「寶寶」碰我一根頭髮絲!
陳琪琪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這…這是藝術!」
「是一種突破性的、的…層次感!我沒想到客人您不喜歡......」
藝術?
層次感?
我盯著那塊反光的頭皮,強壓怒火:「老闆,不是錢的問題。我一會兒還有重要聚餐。」
陳琪琪偷眼看了看我鐵青的臉色,委屈道:「這樣吧,我再幫您修一下,保准讓您滿意!」
老闆也趕緊幫腔,語氣近乎懇求:「先生,要不,再讓琪琪試試?年底預約全滿了,這會兒實在抽不出人手...」
「修短點,遮一遮,總比現在強......實在是對不住您了!」
彈幕繼續在眼前亂飄:
【老闆助攻!給寶寶一個機會!】
【這個男的真的好兇啊!】
【沒事噠~這是大女主文,都是露水情緣!沒有固定男主!】
【寶寶知錯能改!還要親手彌補!磕到了!】
我想到一小時後必須出席的家庭聚會,太陽穴突突地跳:
「......好。就再信你一次。」
陳琪琪立刻破涕為笑,拿起剪刀和梳子,準備大幹一場的樣子。
我盯著她,一字一頓:「就修短!哪裡缺了補哪裡,哪裡長了剪哪裡。」
她用力點頭,表情看起來認真了不少:「嗯嗯!您放心!這次一定!」
推子再次嗡嗡響起,剪刀的咔嚓聲也顯得規規矩矩。
老闆在一旁時不時低聲提醒:「這邊,這邊再修一點......唉你輕點......注意層次,別又剪禿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好、好啦!」
我睜開了眼,看向鏡子。
頭髮被削得非常短,有的地方還能看到之前的參差。
最要命的是,在我頭髮左側多出了一道閃電形狀的短紋。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剪壞了。
我氣的發抖。
還沒等我開口,陳琪琪指著那道閃電,頗為得意:「看!這裡我特意設計的!短一點,有個性!是不是比剛才好多啦?現在超酷的!」
彈幕瞬間爆炸:
【啊啊啊閃電!寶寶好會!】
【這是專屬印記!是愛的記號!】
【男主快說喜歡!不說喜歡我都要生氣了!】
「你們到底在幹嘛?!」
我的音量陡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大過年的,給人添堵是嗎?!」
「把我頭髮剪成這樣,一次不夠,還來第二次?這叫什麼?這叫故意毀壞!」
2
幾乎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那小姑娘手也太潮了。」
「客人發這麼大火!也難怪,這怎麼出門......」
陳琪琪被我吼得渾身一顫,哇一聲真的哭了出來:「對、對不起......」
「寶寶也是好心,想幫你修好,您要是不滿意,我、我再繼續給您改......」
她一邊哭,一邊不停地鞠躬。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看起來可憐極了。
【女主寶寶都哭成這樣了!道歉了還要怎樣!】
【就是剪壞個頭髮而已,至於嗎?大男人這麼小氣!】
【心疼寶寶,手笨又不是她的錯,她只是想引起喜歡的人注意啊!】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正燙著頭髮的阿姨看不下去了:
「喂!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啊!一個大男人,公共場合把人家小姑娘逼成這樣,像話嗎?」
「人家不是一直在道歉嗎,你還想怎麼著?大過年的,有點度量行不行?」
另一個大叔語重心長:
「現在年輕人找工作不容易,學徒嘛,總有個過程,得給機會啊!」
甚至有人開始指責老闆:
「老闆,你們這客人脾氣也太大了吧?」
我仿佛成了十惡不赦的惡霸。
老闆在一旁急得滿頭汗,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大家冷靜,冷靜,都是誤會......」
我目光掃過那些開口的人,冷笑道:「那讓她也給你們剪一個?」
剛才還七嘴八舌的人們,臉上表情各異。
沒人再願意接這個茬。
老闆擦了把額頭的汗,似乎想再說點什麼補救的話。
【前方高能!咱們寶寶有後招!】
【琪琪寶寶看上的人必須拿下!給他點顏色看看!】
【嘿嘿,琪琪寶寶一直在偷偷直播呢~】
直播?
我的目光開始搜尋起來。
果然,陳琪琪的理髮車下層,一部手機角度微妙地對著我。
「你幹什麼?」
我猛地指向那部手機:「你在直播?未經我允許,你直播我?!」
陳琪琪眼神卻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委屈道:
「對、對不起,先生您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好......」
「我就是想記錄一下工作......對不起......」
她像是害怕似的,往後縮了縮:「剛、剛才您摸我手的事,我不會說出去的......」
「真的,您別擔心,對不起......」
摸手?
我腦子嗡的一聲。
店裡其他人也聽到了這句話,瞬間齊刷刷看向我。
【難怪女主寶寶剪壞他頭髮!是反抗!是無聲的抗議!】
【人渣!猥瑣男!剛才還裝得那麼理直氣壯!】
【報警!必須報警!保護我方寶寶!】
【直播間人氣爆了!寶寶好勇敢!說出來就對了!】
我震驚道:「你在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摸你手了?」
陳琪琪眼淚流得更凶:「沒有!沒有!先生您沒摸我的手!是我亂說的!」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您別生氣!求您別過來......」
她一邊說,一邊往後縮,幾乎要躲到老闆身後去。
果然,店裡的人群徹底炸了。
「好啊!原來是個色狼!被說破了就惱羞成怒,威脅人家小姑娘!」
「剛才還理直氣壯呢,原來是乾了虧心事!」
「怪不得人家小姑娘手抖剪壞你頭髮,指不定是被你嚇的!」
「對!報警!抓流氓!」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幾個年輕一點的男顧客甚至站了起來,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老闆攔在我和激動的人群之間:「大家冷靜!冷靜點!事情還沒弄清楚......」
「琪琪!你到底怎麼回事!快把直播關了!別瞎說!」
「我、我沒瞎說......」陳琪琪躲在老闆身後,小聲抽泣。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手機螢幕,人氣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給我說清楚!」
我猛地向前一步:「把直播關了!立刻!」
我這一動,如同點燃了炸藥桶。
「他要動手!」不知誰喊了一聲。
「攔住他!」燙頭阿姨尖叫。
兩個離得近的男顧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放開!」
這種被當成罪犯一樣對待的感覺,讓我眼前一陣發黑。
「報警!快報警!」有人已經在掏手機。
店裡亂成一團。
3
我盯著躲在老闆身後的陳琪琪說:「你說我模你手?證據呢?」
「凡事都要講證據。不能紅口白牙,上下嘴皮一碰,就想往人身上潑髒水!」
陳琪琪的哭聲頓了頓,抽噎道:「對不起,我、我沒有證據......」
「剛才我背對著監控,可能也沒錄下來什麼......我就是太害怕了,才開了直播......」
我微微點了點頭:「那就報警吧。」
「讓警察來。調監控,查位置,做筆錄。」
陳琪琪的哭聲頓了頓,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周圍安靜下來的人群。
「警察叔叔來了...估計也調查不出什麼具體的結果,畢竟沒有直接證據。」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這件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太害怕就、就說出來,給先生您添麻煩了,也給店裡和大家添亂了。」
「我、我讓這件事過去吧,對不起......」
老闆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附和:「對對對!都是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大過年的,以和為貴!這事咱們就各退一步,算了吧?今天的費用全免,我再送您......」
「算了?」我打斷老闆試圖和稀泥的話。
我看著陳琪琪,目光沒有一絲閃避,「既然你承認沒有證據,那好。」
「請你現在,明確地說清楚,我到底有沒有摸你的手!」
「說有,或者沒有。別用含糊其辭的字眼。」
我向前逼近半步:
「說清楚。否則,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讓警察來裁定,到底是誰在誣陷,誰在撒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琪琪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先生......」
陳琪琪再次開口,眼淚也再次涌了出來:「我已經決定讓這件事過去了,為什麼您還是追著我不放呢?」
她猛地抬起頭,聲音充滿了悲憤:
「大家評評理!事實上,這位先生不是第一次來我們店裡了!」
「不信的可以去查店外的監控!」
「他那輛黑色的奔馳車,經常停在我們店門口!他來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想指定我給他剪頭髮!」
她情緒越來越激動:
「我之前就是因為害怕,一直不敢單獨為他服務,每次都找藉口推掉了!」
「今天,今天實在是沒辦法才......嗚嗚......」
她捂著臉,痛哭失聲。
沉浸在長期受騷擾不敢聲張的悲情中。
「我剪壞他頭髮,是我不對,我手抖,我緊張......」
「可我為什麼緊張?為什麼害怕?還不是因為之前那些事!」
「我開直播,也是怕說不清楚,怕沒人信我啊!嗚嗚嗚......」
完美的邏輯鏈,再次被她構建起來。
甚至我那輛偶爾停在這條街任何車位的車,都成了蓄謀已久的證據。
周圍人群倒吸一口涼氣,鄙夷地看著我。
老闆徹底傻眼了,看看痛哭的陳琪琪,又看看臉色鐵青的我,完全失去了方向。
【驚天反轉!原來是長期騷擾!】
【怪不得寶寶反應那麼大!剪壞頭髮都是輕的!】
【開直播是為了自保!我們錯怪寶寶了!】
【店外監控呢?老闆快調出來!實錘他!】
4
我什麼也沒說。
掏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我要報警。有人指控我有長期騷擾行為。我需要警方介入調查,查明事實。」
店內忽然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