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嘛,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要嫁人!我給她找了門好親事,那才是她最好的歸宿!」
他說得理直氣壯,引來滿堂喝彩。
而這一切,都被我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錄了下來。
期間,清華招生辦的老師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詢問我志願填報的情況。
電話自然是被我大伯接了。
他用我的手機,模仿我的語氣,告訴老師:
「我考慮清楚了,我覺得我的性格不適合貴校的學術氛圍,我已經決定報考藍翔技校了。」
我能想像電話那頭,老師錯愕和震驚的表情。
陸沉有些擔心:「這樣會不會影響你?萬一清華那邊……」
「不會。」我篤定地回答。
因為就在昨天,我就將一部分錄音和證據,匿名發送到了清華招生辦主任的私人郵箱。
我沒有說出全部真相,只提到了我的帳號被盜,志願被惡意篡改。
我相信,清華有能力,也有意願去查清真相。
他們不會輕易放棄一個省狀元。
而現在,我只需要等待。
終於,高考錄取通知書開始發放。
那天,我大伯家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他早早地就在門口掛上了「喜迎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橫幅。
劉嬌嬌穿著嶄新的連衣裙,化著精緻的妝,接受著親戚鄰里的恭維。
「嬌嬌真是我們劉家的驕傲!」
「以後成了大材,可別忘了我們這些窮親戚啊!」
劉嬌嬌矜持地笑著,嘴上說著「哪裡哪裡」,眼裡的得意卻快要溢出來。
郵遞員的車終於出現在村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大伯更是激動地沖了上去,從郵遞員手裡搶過那封裝幀精美的EMS快遞。
「來了!來了!我閨女的清華……」
他的聲音,在看清信封上那幾個燙金大字時,戛然而止。
「藍翔技師學院」。
六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諷刺的光。
09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吹捧和恭維,都卡在了喉嚨里。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大伯手裡的那份錄取通知書。
那上面的藍色校徽,和想像中的紫色,相去甚遠。
「怎麼……怎麼會是藍翔?」一個親戚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一把撕開快遞信封,抽出裡面的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
白紙黑字,紅色的印章,清清楚楚。
錄取專業:挖掘機操作與維修。
「搞錯了!一定是郵遞員搞錯了!」他咆哮著,抓著郵遞員的領子,「我女兒報的是清華!清華大學!你把她的通知書弄到哪裡去了!」
郵遞員被他嚇了一跳,掙扎著說:「系統里就是這個地址,這個名字!我沒錯!」
劉嬌嬌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衝上來,搶過那份通知書,尖叫道:
「假的!這是假的!我明明是718分!怎麼會是藍翔!」
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看向他們一家的眼神,從羨慕變成了懷疑和嘲弄。
「718分?我怎麼聽說她模擬考才200分?」
「就是啊,還以為她高考超常發揮了呢……」
「嘖嘖,原來是吹牛啊,這下臉丟大了。」
我大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想到了什麼,掏出手機,就要給那個「能人張」打電話。
電話撥出去,卻只傳來冰冷的系統提示音。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被拉黑了。
那十萬塊錢,打了水漂。
「劉希!一定是那個死丫頭搞的鬼!」劉嬌嬌猛地反應過來。
「爸!我們去找她!一定是她在背後搗鬼!」
大伯也回過神來,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將那份藍翔的通知書撕得粉碎,怒吼一聲:
「走!去醫院!我今天非打死那個小賤人不可!」
他們帶著一身的戾氣,沖向了縣醫院。
而我,在病房裡,通過陸沉的電腦,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我關掉鏡像畫面,對陸沉說:「人,可以叫來了。」
陸沉點點頭,撥通了一個電話。
「王主任,可以了。他們正往醫院來。」
10
大伯和劉嬌嬌衝進病房時,我正平靜地削著一個蘋果。
陸沉坐在我身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開著。
「劉希!你這個賤人!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大伯雙眼赤紅,咆哮著朝我撲來。
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從門後閃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我大伯奮力掙扎,卻動彈不得。
「你們是什麼人!放開我!」
劉嬌嬌也想衝上來,卻被其中一名保鏢嚇得僵在原地,只敢在一旁尖叫咒罵。
「劉希!你不得好死!你毀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放下水果刀,拿起削好的蘋果,輕輕咬了一口。
清脆,香甜。
「急什麼,」我慢條斯理地開口,「好戲,才剛剛開始。」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走進來幾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
為首的那位,正是之前給陸沉打過電話的王主任——清華大學招生辦的主任。
他身後,還跟著幾位學校的領導,以及兩名手持攝像機和話筒的記者。
是我特意讓陸沉安排的,本市最大報社的記者。
王主任看了一眼被架住的大伯,眉頭緊鎖,然後將目光投向我,眼神裡帶著歉意和關切。
「劉希同學,你受委屈了。」
「關於你志願被惡意篡改一事,學校高度重視,已經啟動了調查程序。」
我大伯聽到「清華大學」四個字,瞬間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王主任,又看看記者,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現在,人證物證俱在。」我抬起眼,看向我大伯,將手裡的手機螢幕轉向他。
上面播放的,正是他前幾天在酒桌上吹噓自己如何偷走我的分數,如何偽造我意願的視頻。
畫外音,是他那句得意洋洋的「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
大伯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
「不……這不是我……」他語無倫次地想要辯解。
「這還不是全部。」我輕笑一聲,按下了另一個播放鍵。
這一次,是音頻。
「什麼一飯之恩?那碗飯就是我們家狗都不吃的餿飯!」
「那個蠢女人,被我騙了十五年,還天天把我當恩人供著!」
我大伯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如果不是被架著,恐怕已經癱倒在地。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最私密的吹噓,怎麼會被錄下來。
就在這時,病房門口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我媽站在那裡。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死死地釘在我大伯身上。
「大哥……」她開了口,聲音嘶啞,「你告訴我,那段錄音,是假的,對不對?」
我大伯看著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媽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她笑了十幾秒,然後猛地衝上去,對著我大伯的臉,狠狠地抓了下去!
「劉衛國!你不是人!你是個畜生!」
「你騙得我好苦啊!」
「我為了報答你,虧欠了我女兒一輩子!我把她推進火坑!我親手打斷了她的腿!」
「我就是天底下最蠢的傻子!」
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那兩名保鏢鬆開了手,任由她發泄。
我大伯被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抱著頭哀嚎。
劉嬌嬌尖叫著想去拉架,卻被我媽一個耳光狠狠地扇倒在地。
「你們一家都是吸血鬼!騙子!把我們家的錢還回來!把我女兒的人生還回來!」
記者們的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一幕。
11
這場鬧劇,以一種我未曾預料的方式,迅速發酵。
當天下午,本地新聞的頭版頭條,就是《省狀元被伯父惡意篡改志願,十萬撫恤金被騙十五年》。
那段錄音,那段視頻,連同我媽在病房裡崩潰的畫面,一併被放了出來。
輿論瞬間爆炸。
網絡上對我大伯一家的罵聲鋪天蓋地。
「現實版樊勝美她爸媽啊!不,比那還惡毒!」
「十五年!用一碗餿飯PUA了十五年!這是魔鬼吧!」
「那個叫劉嬌嬌的,200分也想上清華?臉呢?」
我大伯一家的「光輝事跡」,在他們那個小小的鎮子上,以病毒般的速度傳播開來。
他從一個人人敬重的「好大哥」,變成了人人唾棄的騙子、吸血鬼。
第二天,當初借錢給他蓋房卻被他賴掉的債主們,紛紛找上了門。
他那個「能人張」的騙局也被捅了出來,被他騙過的其他人聯合起來報了警,人贓並獲。
他家的門上被潑滿了紅油漆,寫著「騙子」「畜生」「還錢」。
劉嬌嬌徹底成了過街老鼠,走到哪都被人指指點點,連藍翔技校都以「品行不端」為由,取消了她的入學資格。
我大伯家的天,徹底塌了。
而清華大學也發布了官方聲明。
聲明中,他們嚴厲譴責了惡意篡改他人志願的行為,並宣布,經過嚴格的程序覆核,恢復我的錄取資格,並授予我全額獎學金。
我的名字,劉希,一時間成了堅韌和反抗的代名詞。
無數的關心和支持,通過網絡向我湧來。
出院那天,陽光正好。
陸沉推著輪椅,我媽跟在後面,手裡拎著我的行李。
她看起來老了十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滿是憔悴和愧悔。
走到醫院門口,她叫住我。
「希希……」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存摺,遞到我面前。
「這是……你爸那筆撫恤金,還有你大伯這些年從我這裡拿走的錢,我都要回來了。」
「我知道……這些都彌補不了什麼……」她的聲音哽咽,「媽對不起你,媽不是人。」
她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阻止。
我接過那個存摺,看都沒看,就塞回了她手裡。
「這是我爸留給你,你自己留著吧。」
她的手一抖,存摺掉在地上。
「希希,你……你不原諒我嗎?」她抬起頭,滿眼期盼地看著我。
「原諒?」我輕輕地重複著這個詞,覺得有些好笑。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彌補。」
「從你為了他們,舉起菜刀對著自己,又親手將我推倒的那一刻起,我們母女的情分,就斷了。」
「以後,你好自為之吧。」
我讓陸沉推我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12
四年後。
清華園,未名湖畔。
我拄著一根設計精巧的手杖,和陸沉並肩走在林蔭道上。
我的腿在最好的醫生治療下,恢復得很好,只是在陰雨天會有些不適。
這根手杖,與其說是為了支撐,不如說是一種紀念。
紀念那段黑暗的過去,也紀念我如何從中掙扎出來。
這四年,我活得無比充實。
我拿遍了學校所有的獎學金,作為交換生去國外頂尖學府交流了一年,畢業論文被評為優秀,並且已經收到了牛津大學的全額博士offer。
我和陸沉的感情也水到渠成。
他成了計算機領域冉冉升起的新星,而我,也即將在我熱愛的領域繼續深造。
我們並肩而立,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未來在我們面前,像畫卷一樣展開。
關於過去那些人,偶爾也會有消息傳來。
我大伯,因為詐騙和多起債務糾紛,最終被判了刑。
他那棟用我父親血汗錢蓋起來的別墅,也被法院強制拍賣,用來抵債。
劉嬌嬌,因為學歷和名聲的問題,找不到任何好工作,最後只能在鎮上的小餐館裡洗盤子,每天被老闆呼來喝去。
據說她變得沉默寡言,再也沒有了當初的囂張氣焰。
而我媽,在我離開後,一個人回了老家。
她沒有再嫁,也沒有動用那筆錢,只是守著那棟老房子,一個人過著。
陸沉問過我,真的就這麼一輩子不見她了嗎?
我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我沒有原諒她,但或許,時間會沖淡一切恨意。
也許在很多年後,當我想起她,心裡不再是刺骨的疼痛,而只剩下一聲嘆息時,我會回去看看她。
但不是現在。
「在想什麼?」陸沉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回現實。
我對他笑了笑,「在想,我們的未來。」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遠方。
過去所有的苦難,都化作了我腳下的基石,讓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我將為自己而活,活得璀璨,活得滾燙。